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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惶 当你娶我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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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儿是世界上最麻烦的问题,无论是在巫师世界还是麻瓜世界,这总是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
小天狼星第一次真正认识到这句话的真理性是在佩妮生产的那天下午。
麻瓜医院遍布的消毒水味儿几乎要从四面八方钻进他的每一个毛孔中渗入他的皮肤,小天狼星坐在冰凉的蓝色座椅上塌下脊梁像只煮熟了的虾子一般蜷在一起,光洁到能当镜子用的地板诚实地向每一个询问自身状态的人给出能让白雪公主后妈抓狂的答案,西里斯于是只好在丑陋的回答里强忍住胃部快要拧成180度的绞痛挺直身体倚靠在冰凉僵硬又硌人的椅背上。
该死的消毒水!
周围的每一堵墙都成了压向他的巨石,西里斯坐在座椅上,脊椎不能忍受似的轻微地开始抽搐。
他竟然在害怕。
这是多久不曾出现过的情绪,小天狼星恍惚想到与伏地魔那场大战中佩妮被食死徒掐在脖子上鲜血直流的场景,只觉得自己的脖子骤然紧缩,无数细小的吸盘紧紧附着在他颤动着的喉腔上吸走他所有能呼出声的器官,直到他的喉咙空空荡荡,他只能颓然瘫倒仰在椅子上看头顶惨白的天花板。
这大概与在产房中的佩妮看到的是同样景象,西里斯这么想。
厚重的房门隔绝了所有的声音,佩妮的痛苦被那一扇轻易便能被魔咒打开的门隔开,好像同时也将西里斯在此刻推开。
这太糟糕。
他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乱七八糟根本来不及好好看一眼的衣服,这才发现自己的上衣皱皱巴巴好似被人攥在手里抓了又抓,于是小天狼星空白得如同这件医院里所有洁白墙壁一般的脑子才突然能够想起来佩妮蜷在自己怀里一声又一声的呼痛时淌在他衣服上,灼热到快要将他皮肤烫出脓疱的泪水。
这太糟糕。
一句话再度被重复,从来懒散而一切胜券在握的男人像是丧失了冷静的能力,盯着自己的睡裤和一左一右完全不配套的运动鞋蜷缩得如同被摄魂怪赠送亲吻的囚徒。
不足月的孩子的生产总是让每一个人都胆战心惊,持续了整整一夜的哭喊和呼救最后在凌晨四点化作微弱的一声啼哭,浑身带血的小女孩儿闭着眼睛颤抖挣扎,长长的脐带被咔擦一声利落间断,这个仍旧眷恋着羊水温暖的小女孩儿并不能看到佩妮眼角痛苦的泪水。
小天狼星在听到医生的呼喊时从枯坐了一夜的椅子上站起身,僵硬发麻的双腿在支撑他的动作时卸下力气,他双腿一软便要跪在地上,好在詹姆和卢平一左一右将他架起,刺鼻的消毒水味儿竟成了那一刻最管用的清醒剂。
啼哭过后完成任务的小女孩儿蜷着手指很安稳得睡在莉莉从家里捎来的襁褓里,暂且看不出来长相的脸蛋慢慢恢复成粉嫩的颜色,小天狼星呆楞着站在医生的面前不知该如何摆放自己的双手。除了对女儿这个单词拥有了一个确切印象之外,他的大脑仍旧空白而无一物,再看见那女孩儿的时候只能想到昨天深夜佩妮脸上因为疼痛而滚落的汗水和泪水。
佩妮怎么样?佩妮还在哭泣吗?佩妮不再疼痛了吗?佩妮睡着了吗?
一个又一个问题有序排列在他的脑海里,而后又被小婴儿砸吧手指的吮吸声打破碎成一个个独立的英文字母,他的头脑彻底混乱成一锅尚且不知道结果如何的魔药,而小天狼星只想在这一刻将那不知结果如何的药物打翻在地。
灼热的仍旧翻滚着的魔药洒满一地,咕嘟咕嘟的冒泡声仍旧从那一滩已经看不出原材料是什么的黑乎乎的药水中发出来,小天狼星感到自己的心脏表面被那些药水灼伤,细细密密的水泡鼓起涨破,流出一股又一股腥臭恶心的脓水,他的胃部挣扎着想吐,他的泪水却早于所有的欲望最先一部淌出,他听见自己问医生的话。
“我能……我能看看我的妻子吗?”
干涩,扁平,皱皱巴巴的一句话因为西里斯的泪水多了一些腥咸的潮湿,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喉咙干哑到仿佛在沙漠里行走了数千个日夜。
这句话说得一点也不完美,一点也不自信,一点也不胜券在握,一点也不像小天狼星。
每个人都在他身边给出如此的评价,每个人又都伸出手去拍打他的肩膀。
“当然,你的妻子已经累得昏过去了。”
莉莉擦掉自己的泪水从医生的怀里想要接过那瘦小的小婴儿,双手却颤抖又布满汗水。
“她现在需要监护。”
早产儿于是在睡梦中被姨妈,姨父以及教父挨个看过一眼之后住进了新生儿监护室,混混沉睡中只偶尔想起羊水的温暖与脐带的牵连。
“妮妮。”
小天狼星走进那仍带着彻夜的哭喊声中的产房,血腥气与浓烈的消毒水味儿混在一起恰好构成西里斯此时的心情,他几乎是一步一步挪过去站在床边,最先映入眼帘的却并非沉睡中的佩妮。
床头上的几道抓印深深刺进西里斯的心里,那些仍旧荡着细小粉尘的墙灰呛着他的鼻子让人几欲咳出声来,然而整个房间寂静无声,西里斯闷声将自己喉咙里的震动强压下去,视线从同样被抓得快要破烂的床单和枕头挪到佩妮湿漉漉的长发与汗津津的脸庞。
泪水于是再一次坠落,他弯腰俯身吻在佩妮挺秀的鼻梁,那串长长的泪水于是顺着小天狼星的鼻梁沾湿她的脸颊,直到他直起腰来无尽温柔与怜爱地看着佩妮疲惫的脸庞,酸胀与爱几乎是同一刻被打开的闸门泄出,他轻轻揩去那些泪水与佩妮的汗水,跪在妻子的床边埋进那天花板一样白的刺眼的被子中哭泣。
他不知该如何说。
或许是昨晚佩妮被食死徒的攻击打在地上时铺天盖地的恐惧将他压坏了心神,或许是本以为平静下来的生活被打破的无措让他乱了理智,或许是未知是麻瓜还是巫师的女儿的出生令他惊慌到打得晕头转向,又或许是不确定伏地魔会不会卷土重来的未知给他打下忧虑的针剂。总而言之,这些复杂的混乱的思绪混在一起成了剜他心脏尖刀,经由一夜的等待成为小天狼星惶惶不可终日的痛苦,再见到佩妮沉沉昏睡的模样时以为只剩自己一个的绝望。
“干嘛把我吵醒。”
悠悠转醒的佩妮费力歪头看向正埋头哭泣的小天狼星,有些无奈地想要翻个白眼,然而生产过后的疼痛与筋疲力尽几乎让她脱力,本来指责的语气也成了软趴趴的放久了的薯条。
“我只是……只是有些害怕,图妮。”
“有什么好怕的。”
西里斯觉得自己的眼睛正在变得肿胀,他有些难堪地看着佩妮,似乎并不愿意把自己这副看起来完全是邋邋遢遢代名词的模样理所当然地给佩妮看。
真奇怪,明明比这种时候还要邋遢的情况也并不少见,可唯独他不愿意在此时此刻。
“当你被推进这件产房,而我坐在一墙之隔的座椅上时……图妮,我是如此地恐惧。”
哦,这太不像是小天狼星会说出来的话,在这种时刻,他绝不应该让佩妮先来关注自己的情绪才对。
“我无法控制我自己去想如果这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会有多么令人绝望……”
他的眼睛再一次被泪水打湿了,然而佩妮并不说话,她只是看着小天狼星一遍一遍地重复,一遍一遍地说“这太糟糕了”这句话。
“当第二天早上太阳的光照在我身上而这间屋子的大门还没有被打开时,我想我的浑身都是冰凉的,我不敢再继续想为什么你还没有出来,我的大脑跟着那些光亮一起变得空白,直到我们的小女孩儿被医生抱出来。你知道吗,当我看到她时,我只是对女儿这个单词有了一个具体的印象,然后我想,为什么我的妻子还没出来?”
“这太糟糕了。”
他不再说下去,只是双手握紧了佩妮冰凉的手十指紧扣。
“我安然无恙,不是吗?”
仍旧虚弱的佩妮轻轻握了握小天狼星的大拇指,冰凉很快沾上了温热,她的语气变成彻底的柔软,像是刚被熨好的散发着橙花味儿的柔软织物将西里斯全身心地裹缠。
“对不起。”
二十五岁的小天狼星看着妻子的眼睛恳切而又苦涩地如此说道,在他的妻子和孩子经历了无数次食死徒的攻击甚至是伏地魔的关注之后,这个曾经对一切都不屑一顾而又不管生死的巫师对曾经的佩妮道歉。
“嘿。”
佩妮轻轻拍打他的手,有些不赞同地轻喊。
“当你娶我时,我清楚地记得我说我愿意。”
西里斯抬起头望向那有泪水浸润过后变得通透干净得如同最柔软的蓝色湖泊一样的眸子,看见自己狼狈颓丧却又控制不住的微笑与佩妮眼中一如往昔的热切爱意。
有几只鸟雀蹦在了窗台上,爪子扒着窗户拍打几下发出轻轻的声音,小天狼星的心脏变得充实而又沉甸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