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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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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是吵的。
哗啦哗啦,噼啪噼啪,混着老韩能把屋顶掀翻的咆哮,还有秒表催命似的嘀嗒。
我习惯了这种吵闹,甚至需要它。像背景鼓点,敲着我往前冲的节奏。
安静?安静让我心慌。
所以江凛杨刚出现时,我觉得他像个水鬼。
不是说他不好看,是太静了。
静得吓人。站在池边,一身黑,眼神沉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孙菲她们叽叽喳喳议论他破了什么纪录,我只觉得这人身上冒冷气,靠近点都能冻伤。
训练时,他像台精密的机器,划水、蹬壁、转身,动作完美得挑不出错,脸上却一丝波纹都没有。
赢了没笑,输了没恼,好像水里泡着的不是活人,是设定好程序的仿生鲨鱼。
烦。
尤其是他偶尔扫过来的眼神,像冰锥子,把我那点因为训练落后而冒头的急躁、不甘、甚至偷偷抹掉的眼泪,都钉得死死的。
好像我那点狼狈,在他绝对的实力和绝对的冷静面前,特别可笑。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冰层底下,透出点让我心尖发颤的光?
大概是我那次膝盖肿得像馒头,半夜溜进训练馆给自己加练。
水冷得刺骨,蹬腿时疼得眼前发黑。
咬着牙游完一组,喘得像破风箱,一抬头,看见他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阴影里的池壁边,抱着手臂,像尊沉默的黑塔。
没说话,也没走。就那么看着。
我以为他要嘲讽我自不量力,或者像老韩一样吼我“不要命了”。
可他只是扔过来一瓶拧开的电解质水,瓶身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膏药,贴歪了。”声音没什么起伏,说完转身就走,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瓶水和膝盖上确实歪到姥姥家的膏药发愣。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冰层底下,或许不是空的。
名单公布那天,我像被抽了筋。世界嗡嗡响,老韩的声音像隔着水。
完了,全完了。爸……对不起……眼泪憋得眼眶生疼,指甲掐进手心都没感觉。就在我要被绝望彻底淹没的时候,一道目光,沉甸甸地压了过来。
隔着人山人海的喧嚣,隔着震耳欲聋的欢呼。
他站在那里,像座沉默的山。然后,那只曾无数次劈开水流、也曾在深夜里递给我一瓶水的手,对着我,稳稳地、高高地——竖起了大拇指。
没有笑容,没有话语。
就一个动作。
像一道滚烫的烙铁,猛地烫在我冰凉的心口上。
所有的委屈、绝望,“轰”地一声被那无声的肯定炸得粉碎。
他看见了。
他看见我的狼狈,我的挣扎,我的不甘,也看见了我拼尽全力后,那一点点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配得上。
奥运村的夜风有点凉。
我絮絮叨叨说着艾米丽·卡特有多快,心里慌得像揣了只兔子。
他走在我旁边,路灯把他侧影拉得很长。他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冷静,像在分析战术图,精准地指出对手的弱点,告诉我该怎么扬长避短。
“你的优势在途中游的稳定和最后十五米的冲刺。”
道理我都懂。可当他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出来,奇迹般地,我乱糟糟的心跳,竟然一点点落回了实处。
“你……怎么知道?”我忍不住问。
他侧过头看我一眼,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深潭里像有星火跳动了一下,快得抓不住。
“看录像。”他转回头,声音平平,“分析对手,是基本功课。”
他顿了顿,夜风送来他后面那句,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我心上:
“尤其是……队友的对手。”
“队友的对手”。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
他看的不只是对手的录像,是我的。是我的每一场比赛,是为了我。
混采区吵得要命,闪光灯晃得眼晕。
我努力笑着回答记者的问题,心里却像揣着一窝刚上岸的螃蟹,七上八下。直到在通道口看见他。
他靠在阴影里,抱着手臂,还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冰山样。可当我走近,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沉,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说:“游得不错。”
就四个字。
没有“恭喜”,没有“真棒”,干巴巴的。
可就是这四个字,像有魔力。比刚才在泳池边听到的所有欢呼都更让我血液沸腾,让我觉得所有的汗水和眼泪,都值了。
因为他是江凛杨。他从不说废话。
他说“不错”,那就是他眼里顶顶好的肯定。是冰山内部最滚烫的熔岩。
我们太不一样了。
他是深海里沉默的冰山,我是恨不得把浪花拍到天上去的太阳。
可正是这不一样,让我着了魔。
我喜欢他沉默外壳下那份该死的可靠。
喜欢他洞穿一切却从不戳破的体贴。
喜欢他明明肩膀疼得要死,却在我接力前紧张得指尖发凉时,用那只没受伤的手,用力回握我的力道。
喜欢他偶尔被我气到,或者……逗到?眼底那丝几乎看不见的、冰川裂缝般的笑意。
最要命的是,我喜欢他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值得尊重的对手和伙伴。
他从不因我的咋呼轻视我,也不会因我的性别放低要求。
在他眼里,水里只有速度,只有实力。
他逼我,也信我。
江凛杨,你就是块捂不热的臭石头。
可我这颗太阳,偏就喜欢你这块石头缝里透出的、只属于我的,那一点点滚烫的光。
它让我觉得,水里水里,除了消毒水和老韩的咆哮,除了秒表和奖牌,还有点别的。
这点让我想起来,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的东西。
管它叫什么呢。
反正,这块冰山,归我捂了!
肩伤也归我管!别想偷偷加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