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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58 那你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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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通道口,闪光灯亮成一片白昼。
欢呼声浪混合着记者连珠炮似的提问,像一张喧嚣的网,将刚刚载誉归来的泳坛英雄们紧紧包裹。
“江凛杨!作为亚洲纪录创造者,此刻心情如何?”
“鹿明卿选手!第一次奥运就收获接力铜牌,最想感谢谁?”
“孙菲!陈萌!看这边!看这边!”
“韩教练!请谈谈中国队这次历史性突破的意义!”
鹿明卿被队友们簇拥在中间,脖子上挂着那块沉甸甸的铜牌,脸上还带着旅途的疲惫和尚未完全褪去的兴奋红晕。
她努力保持着微笑,对着镜头挥手,回答着问题,声音有些沙哑:“很激动,很感恩……这是我们全队努力的结果……” 铜牌贴在胸口,冰凉中透着一种不真实的滚烫。
江凛杨走在稍前的位置,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眉宇间带着明显的倦色。
面对伸到面前的话筒和闪光灯,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正常发挥。团队荣誉。” 左肩被宽大的外套遮着,但细心的人能看到他手臂活动的细微僵硬。
好不容易在工作人员的开道下冲出重围,坐上了回基地的大巴。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行的微弱声响和队员们此起彼伏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我的妈呀……感觉比游决赛还累……”孙菲瘫在座椅里,像一滩融化的冰淇淋,脖子上的铜牌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摇摆。
“嗓子都冒烟了……”陈萌拧开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瓶,然后看向鹿明卿,“卿卿,你爸电话打爆了吧?回去是不是得摆几桌庆功?”
鹿明卿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果然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和数条信息,有父亲的,也有亲戚邻居的。“嗯,我爸……挺高兴的。” 她想起飞机落地开机时,父亲那条简短却透着激动的信息:【回来给你做红烧排骨。】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前排。
隔着几排座椅,江凛杨靠在窗边,头微微侧着,闭着眼睛。
窗外的光影掠过他冷峻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似乎睡着了,但搁在腿上的右手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蜷缩了一下。
喧嚣的荣光,在这一刻,仿佛被车窗隔绝。疲惫如同潮水,无声地漫上每个人的心头。
短暂的休整期开始了。
没有老韩震耳欲聋的咆哮,没有精确到毫秒的训练计划,没有泡得发白的皮肤和酸痛到抬不起的手臂。
生活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却带着一种无所适从的茫然。
基地食堂依旧热闹,但气氛轻松了许多。
午餐时间,孙菲端着餐盘一屁股坐在鹿明卿对面,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喂喂喂,特大新闻!听说了吗?李想那小子,被省里一家体育经纪公司看上了!据说开价不低,想签他做代言和商业活动!估计要往娱乐圈……哦不,体育明星方向发展了!”
鹿明卿正小口喝着汤,闻言愣了一下:“李想?他不游了?”
“谁知道呢!”孙菲耸耸肩,叉起一块鸡排,“不过也正常啊,他年龄也不小了,这次奥运虽然没单项牌,但接力铜牌也是实打实的荣誉,趁热打铁转型呗。你看王磊,不也跟省游泳中心谈教练岗了吗?还有赵晓雯,听说在联系国外的运动康复专业进修……”
她噼里啪啦说着,鹿明卿默默听着。
这些曾经朝夕相处、一同在水里搏杀的队友们,奥运的终点似乎成了人生的岔路口。
有人选择留下,有人选择离开,奔向不同的方向。
她低头看着自己餐盘里的食物,突然没什么胃口了。
那块铜牌还挂在宿舍的床头,提醒着曾经的辉煌,却也像一道无声的追问:你呢?你的下一站,是哪里?
“卿卿?”孙菲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呢?想你们家冰山了?”
鹿明卿脸一热:“胡说什么!”
“切,还装!”孙菲撇撇嘴,“不过说真的,你们家那位……肩膀复查结果怎么样?他那个倔脾气,问也问不出啥。韩老魔今天早上找他谈话去了,神神秘秘的。”
正说着,食堂门口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江凛杨走了进来,依旧是简单的黑色运动服,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
他目不斜视地走向打菜窗口,动作间左肩依旧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
“看,说冰山冰山到!”孙菲用眼神示意。
江凛杨端着餐盘,目光扫视了一圈。鹿明卿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看到了她,脚步没有停顿,却径直朝着她这张桌子走了过来,在鹿明卿旁边的空位坐下。
“呃……凛杨,早啊。”孙菲有点意外,但很快恢复八卦本色,“韩教练找你啥事啊?是不是下个周期的训练计划?”
江凛杨拿起筷子,夹了根青菜,声音平淡无波:“复查结果出来了。”
空气瞬间安静。鹿明卿和孙菲都停下了动作,紧张地看着他。
“左肩盂唇撕裂,关节囊损伤。需要手术。”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把青菜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手术?!”孙菲惊呼出声,“那……那得休养多久?还能游吗?”
鹿明卿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筷子。
虽然早有预感,但亲耳听到“手术”两个字,还是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江凛杨咽下食物,抬眼看向鹿明卿,目光沉静:“医生建议,术后系统康复,至少一年不能进行高强度训练和比赛。” 他顿了顿,补充道,“韩教练说,队里尊重我的个人选择。下个奥运周期,时间紧,强度大,带伤硬顶风险很高。”
他没有说自己的选择,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是冒着巨大风险、赌上运动生涯去拼一个渺茫的下一个四年?还是就此停下,带着荣耀和遗憾转身?
鹿明卿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却仿佛能感受到那平静水面下汹涌的暗流。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安慰?鼓励?还是劝他放弃?似乎都不合适。
“靠……这么严重……”孙菲也沉默了,脸上的嬉笑消失无踪。
江凛杨没再看她们,低下头,继续安静地吃饭。食堂的喧闹似乎被隔开了很远,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咀嚼声。
夜晚,基地难得的安静。训练馆的灯已经熄灭,只有宿舍楼的窗户透出点点暖光。
鹿明卿穿着宽松的睡衣,盘腿坐在宿舍阳台的椅子上,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父亲的视频通话请求。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通键。
“爸。”
“卿卿!”鹿建国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家里的客厅,灯光温暖。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吃饭了吗?基地伙食怎么样?看你都瘦了!回来爸给你好好补补!红烧排骨!清蒸鱼!都安排上!”
“吃了,爸,基地伙食挺好的。”鹿明卿笑了笑,心里暖融融的。
“那个……铜牌,爸给你收好了!就放在客厅最显眼的柜子里!街坊邻居来了都看见了,都说我闺女有出息!光宗耀祖!”鹿建国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眼睛都笑眯了。
“爸……”鹿明卿鼻子有点发酸。
鹿建国絮絮叨叨地说着家里的事,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病了,菜市场猪肉又涨价了……都是些琐碎的日常,却带着一种久违的、让人心安的烟火气。
鹿明卿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聊了好一会儿,鹿建国才像是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卿卿啊……奥运也结束了,拿了这么大个荣誉……以后……有什么打算啊?还继续游吗?爸不是催你啊,就是……你也大了,总得想想以后的路……”
鹿明卿沉默了。父亲的关心像一根温柔的针,轻轻刺破了她心头那层迷茫的薄膜。
她看着屏幕上父亲关切的脸,又想起白天江凛杨平静说出“手术”时的样子,想起孙菲说的李想、王磊他们的选择。
“爸,”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迷茫,“我……还没想好。教练说,我的蛙泳还有潜力,下个周期……还有机会。但是……训练真的很苦,压力也很大。” 她没有提江凛杨的伤,那是他的事。
鹿建国在屏幕那头也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卿卿啊,爸以前……是糊涂。总觉得搞体育没出息,苦,还耽误学习。可这次,爸在电视上看见你,站在那个大池子里,跟世界上最厉害的人比赛,最后还拿了块牌……爸才知道,我闺女在做一件多了不起的事!爸为你骄傲,真的!”
鹿明卿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爸不是要你立刻做决定。”鹿建国继续说,声音有些哽咽,“不管你选哪条路,是继续游,还是像萌萌菲菲她们说的,去读书,或者干点别的,爸都支持!只要你高兴,身体好好的,就行!钱的事你别操心,爸有!这次你拿的奖金,爸一分不动,都给你存着!将来做嫁妆也行,继续训练也行!”
“爸……”鹿明卿哽咽着,再也说不出话。
第二天下午,康复中心。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理疗仪器的特殊气味。
鹿明卿按照预约来做奥运后的例行理疗和身体评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一个熟悉又带着点暴躁的声音:
“轻点!嘶……不是这儿!往左!对,就这块儿……使点劲!没吃饭吗?”
是陈萌。
鹿明卿推门进去,看到陈萌正龇牙咧嘴地趴在一张理疗床上,一个年轻的男康复师满头大汗地在她肩背上用力按着。
“萌萌,你这是……”鹿明卿走过去。
“哎哟卿卿你可来了!”陈萌像看到救星,“快跟这小哥说说,我这是劳损!得下狠手揉开!他这手法跟挠痒痒似的!”
康复师一脸无奈:“陈萌姐,您这肌肉太紧张了,得循序渐进,太猛了容易拉伤……”
“拉伤也比现在这酸胀强!”陈萌哼哼唧唧,看到鹿明卿,又想起什么,“对了,你来得正好!帮我分析分析!”
她艰难地侧过头:“你说,我这次蝶泳棒游得还行吧?韩老魔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心里肯定满意!我这状态,再拼个四年,没问题吧?”
鹿明卿点头:“当然没问题,你可是咱们队的蝶后。”
“就是!”陈萌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垮下脸,“可是吧……我家里……唉,你是知道的。我爸妈年纪大了,就我一个闺女。他们老念叨,说闺女家家的,拼也拼过了,荣誉也有了,该考虑稳定下来了。托人给我在老家体育局找了个清闲的岗位……”
她叹了口气,语气难得地正经起来:“卿卿,说实话,我自己也……有点动摇了。训练太苦了,每天睁开眼就是泳池,闭眼前还是泳池。这次拿了牌,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个特别大的目标。
再让我像以前那样往死里练四年……心里有点打怵。而且,”她压低声音,“你看凛杨那肩膀……多吓人。我这老腰老腿的,也经不起再折腾四年啊。”
鹿明卿沉默地听着。
陈萌的纠结,何尝不是她自己的缩影?
对泳池的热爱和不舍,对更高目标的渴望,与身体的疲惫、伤病的风险、外界的诱惑、以及来自家庭和未来的现实考量……这些念头像一团乱麻,纠缠不清。
“那你……怎么想?”鹿明卿轻声问。
“我怎么想?”陈萌翻了个白眼,随即又露出她标志性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容,“我啊,先好好享受这难得的假期!把想吃的都吃一遍!想玩的都玩一遍!至于下不下水……让韩老魔和未来的陈萌去头疼吧!” 她说完,又对康复师嚷嚷起来:“哎!小哥!别停啊!用力!对!就这儿!嘶——爽!”
鹿明卿看着陈萌那副“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这家伙,看似大大咧咧,其实心里门儿清。
把难题暂时搁置,也是一种智慧。
做完自己的评估,鹿明卿走出康复中心。
夕阳的余晖给基地的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训练馆的后门。
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开灯,只有泳池水面反射着从高窗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波光粼粼,幽深而宁静。
一个熟悉的身影,静静地坐在池边。
江凛杨。
他没穿训练服,只穿着简单的T恤和运动裤,双腿垂在池水里。
左臂放松地搭在膝盖上,右手无意识地拨动着池水,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微微低着头,看着水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鹿明卿的脚步停在门口,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
水波在他指尖荡漾,一圈,又一圈。像无声的叩问,也像未解的答案。
是在告别这片承载了所有青春和梦想的碧蓝?还是在丈量自己与下一次出发的距离?
没有人知道答案。
包括他自己。
鹿明卿轻轻靠在门框上,晚风带着池水的凉意拂过面颊。
她看着那片幽深的水面,看着水边那个沉默的身影。
喧嚣的荣光已经褪去,未来像眼前这片暮色中的池水,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是继续乘风破浪,还是就此靠岸?
她和他的答案,或许都在这片暂时归于寂静的水波深处,等待着被唤醒。
她深吸一口气,池水微凉的气息涌入肺腑。然后,她朝着那个背影,轻轻地、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又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走了过去。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训练馆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