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39 ...
-
水花四溅,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汗水和快要实质化的疲惫。
下午的训练接近尾声,老韩的黑脸已经进化成了锅底色,对着最后还在挣扎的几个队员进行无差别火力覆盖。
“孙菲!你那腿是打算给泳池镶金边吗?!蹬夹幅度呢?!”
“李想!仰泳换气给我把嘴闭上!喝水呢你?!”
“鹿明卿!鹿明卿!”老韩的炮口终于精准地对准了隔壁泳道,“你那个蛙泳蹬夹!软脚虾啊?!核心!核心给我绷紧了!发力点后移!后移!江凛杨没跟你说过吗?!都当耳旁风了?!”
鹿明卿刚从水里冒出头,正扶着池壁喘得像条搁浅的鱼,肺叶火烧火燎,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老韩的咆哮。
被点名批评,尤其是还被拎出江凛杨那天的“技术指导”说事,一股邪火“噌”地就顶到了脑门。
她抹了把脸上的水,猛地抬起头,冲着老韩的方向就吼了回去,声音因为喘息而有点劈叉,但气势汹汹:“后移了!核心绷着呢!您老眼神不好使吗?!我这蹬夹水花都快掀房顶了!” 她一边吼,一边不服气地用手狠狠拍了一下水面,溅起老高的水花,像是在证明自己有多“刚猛”。
老韩被她这顶嘴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了:“嘿!还敢顶嘴!你……”
“发力点还是靠前了。”一个冷冰冰、毫无波澜的声音,像块精准的冰坨子,不偏不倚地砸在鹿明卿和老韩的交火线上,瞬间冻住了两人的情绪。
鹿明卿猛地转头,怒视着隔壁泳道那个刚刚翻身上岸的身影。
江凛杨正站在池边,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
他没看老韩,也没看鹿明卿,目光落在泳池水面,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水珠顺着他冷硬的下颌线滚落,滴在瓷砖上。
“核心绷住是表象,蹬夹瞬间腰腹没锁死,爆发力散掉了,所以水花大,推进力弱。”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牙痒痒的精准和不容置疑,“发力点再往后压一寸,蹬夹时想象腰腹是块钢板,爆一下,别拖沓。”
“我——!”鹿明卿被他这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冷漠专家姿态气得眼前发黑,刚被老韩点燃的火苗瞬间变成了熊熊烈火。
她撑着池壁,手臂用力,哗啦一声从水里站起来,水珠顺着头发、脸颊、下巴哗啦啦往下淌,也顾不上擦,直接冲着江凛杨开火:
“江凛杨!你少在这儿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游个自由泳轻松写意,懂什么叫蛙泳蹬夹的极限吗?!还钢板?还爆一下?我腰腹绷得都快抽筋了!你来试试啊!顶着乳酸游个400米混合再来指点江山!”
她胸口剧烈起伏,因为激动和愤怒,脸颊涨得通红,那双总是带着点狡黠或倔强的眼睛,此刻被怒火和不服输的劲儿烧得异常明亮,像是淬了火的琉璃,在训练馆顶灯的照射下,灼灼生辉。水珠挂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要落不落。
江凛杨擦头发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不再是刚才那种平静无波的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直直地、毫不避讳地,锁定了她那双因为生气而亮得惊人的眼睛。
训练馆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静音键。老韩的咆哮、其他队员出水后的喘息、水花的拍打声……都潮水般退去。
昏暗的光线下,只有池水晃动的粼粼波光映在墙壁上,还有两人之间那几米距离里,无声涌动的、带着火药味和剧烈情绪的气息。
鹿明卿被他看得心里猛地一悸,那点熊熊燃烧的怒火像是被泼了一盆冰水,滋啦一下,火苗矮了半截,只剩下心口处被那眼神烫到的、莫名慌乱的感觉。
她梗着脖子,努力维持着愤怒的表情,想继续吼点什么,却发现喉咙有点发紧。
江凛杨就那么看着她。看着她通红的脸颊,看着她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她睫毛上那颗将落未落的水珠。
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此刻却清晰地映着她气鼓鼓、湿漉漉的样子。
几秒钟的死寂。
就在鹿明卿被他看得快要扛不住,想移开视线或者再虚张声势吼一句的时候,江凛杨动了。
他随手把擦头发的毛巾往旁边长椅上一扔,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迈开长腿,两步就走到了池边,站定在鹿明卿面前。距离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氯水、汗水和一种独属于他的、干净又冷冽的气息。
近到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
他微微低着头,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深邃眼眸,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有些慌乱和错愕的脸。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眉头甚至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像是在思考一个复杂的技术难题。
然后清晰地说道:
“鹿明卿,我们在一起吧。”
声音不高,甚至带着点训练后的微哑,却像一颗投入绝对静水的石子,瞬间在鹿明卿的脑子里掀起了滔天巨浪。
轰——!!!
鹿明卿感觉自己的脑子瞬间被炸成了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千只蝉在同时尖叫!刚才的怒火、委屈、不服气……所有情绪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平静到诡异的七个字炸得灰飞烟灭!
她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难以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冷脸。脸上的热度“腾”地一下,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天灵盖!比刚才生气时红一百倍!
整个人像只被扔进沸水里煮熟的虾子,从头红到脚,还冒着热气!
“你……你……”她嘴唇哆嗦着,喉咙像是被滚烫的烙铁堵住了,只能发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脑子里一片混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刷屏:他疯了?!还是我累出幻觉了?!在一起?什么在一起?训练搭档?还是……那个意思?!
心跳像是失控的野马,在胸腔里疯狂冲撞,撞得她肋骨都隐隐作痛。
血液全部涌上了头顶,耳朵里全是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江凛杨依旧看着她,眼神平静得吓人,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不是他说的。他甚至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你考虑一下。”
考虑?!考虑个鬼啊!有你这么告白的吗?!在泳池边,刚吵完架,累成狗,浑身湿透,还当着老韩和一众队员的面?!这算什么?!下达训练指令吗?!
巨大的震惊、荒谬感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臊感瞬间淹没了鹿明卿。
她憋得快要爆炸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所有理智和语言能力集体罢工。
在极度的混乱和羞愤之下,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张近在咫尺的、平静得可恨的冷脸,吼出了憋在嗓子眼里的反击:
“江凛杨!你命令谁呢——?!!!”
声音又尖又利,带着破音,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训练馆里回荡,震得顶棚似乎都抖了三抖。
吼完这句,鹿明卿像是用光了所有力气,也像是被自己吼出来的话吓到了。
她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脸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了耳朵后面,连小巧的耳垂都红得滴血。
她再也顾不上什么训练、什么老韩、什么江凛杨,像只受惊过度、被踩了尾巴的猫,转身就往扶梯跑。
动作快得带起一阵水花。
“噗通!”
慌乱中脚下一滑,她直接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连滚带爬地摔回了泳池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咳…咳咳…”她呛了好几口水,手忙脚乱地从水里冒出来,头发彻底糊在了脸上,形象全无。
“噗——哈哈哈哈!”
死寂被打破,旁边泳道目睹全程的李想第一个憋不住,拍着水狂笑起来,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王磊也捂着嘴,肩膀疯狂抖动。
孙菲和赵晓雯站在池边,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连黑脸的老韩都张大了嘴,表情空白。
江凛杨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微微低头的姿势,看着泳池里那个呛得直咳嗽、狼狈不堪、脸红得像要爆炸的身影。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无奈?或者……好笑?的情绪?
他看着鹿明卿手忙脚乱地再次爬上岸,湿淋淋地、头也不回地、同手同脚地冲向女更衣室,那背影充满了落荒而逃的意味。
直到更衣室的门“砰”一声巨响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
江凛杨才缓缓直起身。
训练馆里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和七嘴八舌的议论。
“卧槽!我听到了什么?!”
“在一起?!江哥?!对卿姐?!”
“命令?!哈哈哈卿姐威武!”
“这告白…太硬核了!不愧是江哥!”
“卿姐那反应…笑死我了!直接摔回泳池可还行?”
江凛杨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噪音源,那冰冷的眼神像高效制冷剂,瞬间让李想他们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他不再理会,弯腰捡起长椅上的毛巾,甩在肩上,迈开长腿,也朝着男更衣室走去。
步伐依旧沉稳,背影依旧冷硬挺拔,仿佛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告白”和引发的混乱与他无关。
只是在经过女更衣室门口时,他的脚步似乎极其短暂地、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紧闭的门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带着哭腔的、崩溃的哀嚎:“啊啊啊——江凛杨你个神经病——!!!”
江凛杨的嘴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他抬手,屈指,在女更衣室厚重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叩。叩。
声音清晰。
里面崩溃的哀嚎瞬间像被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江凛杨没再停留,也没说话,收回手,径直走进了男更衣室。
只剩下门外一群队员面面相觑,眼神里闪烁着八卦的熊熊烈火,以及门内,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