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涌成歌》温软幺幺

35、35 冲她点了个

　　后背的伤疤像一枚隐形的勋章，提醒着那段拄拐杖的憋屈日子。
　　拆掉冰袋，告别复健室那股消毒水混合汗水的味道，重新站上出发台的那一刻，鹿明卿深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台沿贴着手心，熟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恐惧，而是久违的、带着点贪婪的兴奋。

　　下水！回到那片蓝色里！

　　训练馆的顶灯明晃晃地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汗水和紧张的气息。

　　老韩背着手站在池边，脸色比平时更黑，手里捏着的秒表像是攥着所有人的命门。
　　今天是队内重要的测试赛，成绩直接关系到下个月选拔赛的种子排位。

　　王磊、李想他们一个个表情凝重，连平时话最多的李想都抿着嘴，反复活动着肩关节。

　　孙菲和赵晓雯在隔壁泳道小声交流着蝶泳节奏。气氛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鹿明卿站在自己的泳道出发台后，做着最后的热身拉伸。

　　她扭了扭腰，感受着后腰肌肉的拉伸感，酸痛犹在，但力量感已经回来了。
　　目光下意识地瞟向隔壁泳道。

　　江凛杨也在活动肩关节。他穿着黑色的竞速泳裤，肩背的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之前困扰他的肩伤似乎已被驯服。

　　他微微低着头，额前微湿的碎发遮住了部分眉眼，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紧抿的唇线和冷硬的下颌线。他活动肩膀的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内敛的爆发力，像一头蛰伏的猎豹。

　　他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低气压，在这种高压氛围下，反而成了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鹿明卿赶紧收回目光，心口莫名有点发紧。这家伙……气场也太强了。

　　“各就位！”老韩的吼声像炸雷，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鹿明卿深吸一口气，俯身，手指紧紧扣住出发台边缘，冰冷的触感让她精神高度集中。

　　她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声音，咚咚咚，撞得耳膜嗡嗡响。
　　旁边泳道，江凛杨也已俯身，像一张拉满的硬弓，蓄势待发。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秒表滴答滴答催命的轻响。

　　“嘟——！”

　　尖锐的出发信号撕裂寂静。

　　八条身影如同炮弹，猛地扎入水中。

　　冰凉刺骨的池水瞬间包裹全身，鹿明卿却像回到了最舒适的领地。
　　蹬壁带来的强大推力让她如同离弦之箭，破开水流。
　　她摒弃一切杂念，脑子里只剩下最清晰的动作指令：划臂！收腿！慢！蹬夹！快！大腿内侧发力！蹬开那扇沉重的门！

　　每一次划臂都充满力量，每一次蹬夹都带起有力的水花。
　　水流滑过皮肤，阻力被身体破开，久违的酣畅淋漓感冲刷着四肢百骸。

　　她能感觉到后背肌肉在安全范围内有力地收缩、舒张，那点残留的酸痛反而成了力量的证明。
　　老爸的电话、陈浩的背影、天台上迷茫的风……都被她狠狠甩在身后。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前方的池壁，和身体里奔涌的、渴望证明的力量。

　　转身！蹬壁！加速！

　　她像一只真正矫健的蛙，在水中迅猛推进。耳边是水流急速掠过的呼啸，还有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喘息。
　　她能感觉到隔壁泳道那强大的水流扰动，知道那个黑色的身影就在旁边，像一道无声的鞭策，逼着她更快！再快一点！

　　最后二十五米冲刺。

　　乳酸疯狂堆积，肺部像要炸开。

　　鹿明卿咬紧牙关，眼角余光瞥见那道紧追不舍的黑色激流，一股不服输的狠劲直冲头顶。
　　她榨干肺里最后一丝氧气，双腿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疯狂蹬夹。手臂划水频率提到极限。

　　终点就在眼前。

　　“啪——！！！”

　　她的手掌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拍在冰冷的电子计时板上。
　　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手臂发麻。

　　“哗啦！” 她猛地从水里冒出头，像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地贪婪呼吸着混着□□的空气。

　　肺叶火辣辣地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破膛而出。
　　眼前一阵阵发黑，全身的肌肉都在尖叫着抗议。

　　她顾不上看成绩，也顾不上擦脸上的水，只凭着本能，双手死死扒住池壁，剧烈地喘息着，试图平复快要爆炸的心跳。

　　汗水混着池水，顺着额角、下颌线，大颗大颗地滚落，砸进泛着白沫的池水里。

　　就在她眼前发黑、天旋地转的喘息间隙，她下意识地、艰难地扭过头，看向隔壁的泳道。

　　江凛杨也刚刚从水里冒出头。

　　他一手抓着池壁，另一只手用力抹了一把脸，甩掉脸上的水珠。

　　剧烈运动后的热气蒸腾，他胸膛剧烈起伏着，喘息声同样粗重急促，额角脖颈的青筋微微凸起，水珠顺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滚落。

　　没了镜片，那双深邃的眼睛因为喘息和用力而显得格外明亮锐利，像淬了火的寒星，在蒸腾的水汽中灼灼生辉。

　　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条晃动的、挂着水珠的蓝色泳道线，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世界仿佛瞬间安静了下来。

　　训练馆里老韩的吼声、其他队员出水后的喘息声、拍打水面的声音……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潮水般退去。

　　耳边只剩下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还有对方同样急促的喘息。
　　视线里，只有彼此剧烈起伏的胸膛，被水打湿后贴在额角的凌乱碎发，以及那双在剧烈运动后、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眼中映着她狼狈喘息、眼睛却异常明亮的模样。
　　她眼中映着他汗水蒸腾、目光灼灼的样子。

　　一秒。
　　两秒。
　　时间像是被拉长、凝固。

　　那短暂的对视，远比平时在水里擦肩而过时、在训练馆角落偶遇时、甚至在天台夜风中的交谈时，都要长得多。

　　没有嘲讽，没有嫌弃，没有冰冷的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劫后余生般的畅快，和一种……无需言说的、心照不宣的确认。

　　确认什么？鹿明卿不知道。

　　她只感觉心跳得更快了，脸上刚被池水冷却的温度又“腾”地烧了起来，连带着耳根都一片滚烫。她想移开目光，却像被钉住了一样。

　　江凛杨的目光似乎也凝滞了一瞬。他抓着池壁的手指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

　　那双总是没什么温度的深邃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通红的脸颊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深处悄然融化、涌动。

　　“卧槽——！！！”
　　一声惊天动地的怪叫像炸雷一样在旁边响起，瞬间打破了这凝固的、无声的、只有心跳和喘息的世界。

　　是李想！
　　他刚从水里爬出来，正扶着池边喘得像条死狗，目光却像探照灯一样精准地捕捉到了泳道线后这“深情对视”的一幕！

　　“卿姐！江哥！你俩搁这儿演偶像剧呢？！出水芙蓉，含情脉脉，眉目传情？！”李想扯着破锣嗓子，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一边喘一边指着他们俩，脸都笑歪了，“成绩！成绩啊！快看！你俩都特么破纪录了！！”

　　这声怪叫像一盆冷水，兜头浇醒了鹿明卿。她猛地回过神，像触电般瞬间别开脸，心脏还在狂跳，脸上火烧火燎，手忙脚乱地抹着脸上的水珠，试图掩饰那点狼狈和莫名的心慌。
　　她甚至不敢再看隔壁泳道一眼。

　　江凛杨在李想出声的瞬间，眼神就恢复了惯常的冷冽。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李想一眼，那眼神像冰刀，冻得李想立刻缩了缩脖子，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江凛杨不再理会，目光转向旁边的电子计时牌。

　　鹿明卿也强迫自己抬头看向大屏幕。

　　她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鲜红的、闪闪发光的数字——1:07.83。
　　女子100米蛙泳，新的个人最好成绩！比她受伤前的记录还快了0.31秒！

　　隔壁泳道，江凛杨名字后面的数字同样刺眼——49.76。
　　男子100米自由泳，同样刷新了他的个人PB！

　　巨大的喜悦瞬间冲垮了刚才的窘迫！鹿明卿看着那个数字，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呼吸！她做到了！真的做到了！伤愈复出，非但没退步，还突破了！

　　她下意识地又扭头看向江凛杨。

　　江凛杨也正看着自己的成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紧绷的下颌线似乎悄然放松了一丝。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头。

　　这一次，视线再次在空中交汇。

　　没有了刚才那种被拉长的、无声的胶着。
　　只有一瞬。

　　鹿明卿看到他深邃的眼底，似乎极快地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类似赞许的光芒？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然后，他几不可察地、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地，冲她点了一下头。

　　动作快如闪电，稍纵即逝。

　　随即，他便移开目光，手臂一撑池壁，利落地翻身上岸。水珠顺着他挺拔的后背滚落，在地面溅开小小的水花。
　　他抓起搭在池边的毛巾，甩在肩上，迈开长腿，头也不回地走向男更衣室。

　　背影依旧挺拔冷硬，带着生人勿近的气场，仿佛刚才那个在泳道线后与她长久对视、眼底闪过微光的人，只是水波折射出的幻影。

　　鹿明卿还趴在池边，手里紧紧扒着冰凉的池壁。剧烈的心跳还没平复，脸上被李想吼出来的热度也还没散去。

　　她低头看着水面，水波晃动，映出自己通红的脸颊和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

　　她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水珠，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拍击池壁时的麻痛感。

　　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消失在更衣室门口的黑色背影。
　　刚才那长了一秒的对视……还有那个轻得不能再轻的点头……
　　池水冰凉，心口却像揣了个小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