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涌成歌》温软幺幺

11、11 姐很行

　　市内游泳邀请赛的场馆，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汗水和紧张混合的独特气味。

　　巨大的电子屏闪烁着参赛选手名单和泳道分配，广播里循环播放着注意事项和激昂的背景音乐。
　　看台上人声鼎沸，加油声、呐喊声此起彼伏。

　　鹿明卿穿着代表市队的深蓝色泳衣，外面裹着长款队服外套，蜷缩在女更衣室通往检录处的走廊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她脸色煞白，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一手死死按着小腹，牙齿紧紧咬着下唇，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不行了……又来了……”她低低哀嚎一声，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直起身，也顾不上形象了，拔腿就朝着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冲去。

　　这已经是她赛前半小时内的第三次了！

　　巨大的、陌生的赛场环境，黑压压的观众，还有老韩赛前那句沉甸甸的“别给我丢人”的叮嘱，像几座大山压在她心头。

　　从昨晚开始她就没睡好，早上更是食不下咽，好不容易塞进去的能量棒和水，此刻全化作了肠胃里翻江倒海的抗议。

　　她冲进隔间，“砰”地关上门，整个人瘫坐在冰冷的马桶盖上，把脸埋进手掌里，绝望地感受着腹部的绞痛。

　　外面是模糊的喧闹声，广播里似乎正在点名她所在的项目选手去检录。

　　“女子100米蛙泳预赛选手请注意！请立刻到第三检录处检录！重复，女子100米蛙泳预赛选手，请立刻到第三检录处检录！”

　　广播声像催命符一样钻进耳朵。
　　鹿明卿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要来不及了！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让她瞬间脱力，重新跌坐回去。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第一次参加这种规模的正式比赛，难道就要以“赛前拉肚子错过检录”这种丢脸到家的方式收场？她甚至能想象老韩那铁青的脸和江凛杨那毫不掩饰的嘲讽眼神……

　　就在她急得快哭出来的时候，隔间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谁……谁啊？”鹿明卿的声音带着哭腔和虚弱。

　　外面没人回答。紧接着，一小包东西，从门板底下的缝隙里，被无声地塞了进来。

　　鹿明卿低头一看，是一包崭新的、印着小雏菊图案的纸巾。

　　包装干净简洁，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显得有点突兀。

　　她愣了一下，也顾不上多想，赶紧撕开包装，解决了燃眉之急。
　　冰凉的湿巾擦过额头，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她深吸几口气，努力压下腹部的翻涌，扶着隔板，有些虚脱地站起来。

　　整理好衣服，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隔间门。

　　走廊里人来人往，都是行色匆匆的运动员和工作人员。
　　她没看到是谁塞的纸巾。是陈萌？还是队里的后勤姐姐？

　　没时间细究了！广播又在催了！

　　鹿明卿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忽略依旧隐隐作痛的小腹和发软的双腿，用尽全身力气朝着第三检录处跑去。

　　检录处人头攒动，气氛更加紧张。穿着各色队服的运动员们排着队，工作人员大声核对着名字和泳道。
　　鹿明卿气喘吁吁地挤到市队的区域，她的名字已经被叫到第二遍。

　　“鹿明卿！鹿明卿在不在？第三泳道！”检录员皱着眉，语气有些不耐烦。

　　“在！在！我来了！”鹿明卿赶紧举手，声音带着点喘。

　　她挤到前面，递上自己的参赛证。检录员扫了一眼，在她手臂上盖了个戳。
　　就在她转身准备去候场区时，一道身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是江凛杨。

　　他穿着同样的深蓝色队服外套，拉链拉到下巴，泳镜挂在脖子上。他刚刚检录完自己的项目，正要离开。
　　此刻，他正站在鹿明卿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阴影。

　　鹿明卿心里一紧，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
　　这家伙，肯定又要说什么风凉话了……“赛前紧张到拉肚子？心理素质太差？”或者更毒舌的……

　　然而，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响起。

　　江凛杨只是沉默地站在她面前。
　　鹿明卿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
　　那目光……有点沉，和平时的冰冷审视不太一样。

　　就在鹿明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几乎要忍不住抬头瞪回去的时候，江凛杨动了。

　　他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不是递纸巾，而是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一张从他自己那包纸巾里抽出来的、崭新的、没有任何图案的纸巾，递到了鹿明卿面前。

　　动作很随意，甚至带着点他惯有的冷淡，仿佛只是随手丢个垃圾。

　　同时，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从她惨白的脸扫到她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的手，镜片后的眼神里清晰地传递出一种无声的、直白的、带着点审视意味的疑问——

　　你行不行？

　　没有嘲讽，没有关心，只有一种近乎直白的、现实的评估。

　　鹿明卿看着眼前这张干净的纸巾，又对上他那双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狼狈和虚弱的眼睛。

　　一股混杂着羞愤、不甘和破釜沉舟的怒火，“噌”地一下冲散了腹部的绞痛和腿脚的虚软。

　　她猛地抬起头，惨白的脸上硬是憋出了一丝血色。

　　她没有去接那张纸巾，反而一把扯下自己泳衣外面队服的拉链，“唰”地一声，露出里面深蓝色的比赛泳衣。
　　她挺直了腰背，尽管小腿还在微微打颤，却硬是摆出一副“姐很行”的架势。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场馆里所有的氧气都吸进去，然后冲着江凛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吼道：

　　“看好了！”她甚至挑衅地扬了扬下巴，眼神亮得惊人，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看姐拿个牌给你瞧瞧！”

　　吼完，她不再看江凛杨是什么反应，也顾不上他手里还夹着那张被拒绝的纸巾，猛地转身，带着一股“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气势，大步流星地朝着候场区通往泳池的通道走去。

　　背影倔强得像根绷紧的弦。

　　江凛杨站在原地，夹着纸巾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着鹿明卿那明显带着外强中干、却异常决绝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口，镜片后的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淡漠。
　　他面无表情地将那张没送出去的纸巾随手塞回口袋，也转身走向自己的候场区。

　　泳池边，灯光炽烈，水波粼粼。观众席的声浪扑面而来。

　　鹿明卿站在第三泳道的出发台上，冰凉的水汽和巨大的声浪让她刚刚鼓起的勇气有点摇摇欲坠。

　　她下意识地看向旁边的泳道，正好看到江凛杨抱着手臂，站在男队员候场区的边缘，目光似乎……正落在她这个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但那道目光的存在，像一根无形的针，瞬间刺破了鹿明卿的胆怯。

　　“嘟——！” 预备哨声尖锐响起。

　　鹿明卿猛地俯身，双手紧紧扣住出发台冰冷的边缘，指尖用力到发白。
　　她闭上眼，将所有杂念、腹痛、紧张、还有那个混蛋的“你行不行”的眼神，统统压下去！

　　脑海里只剩下幽蓝泳池里自己奋力划水的画面，只剩下那瓶冰镇饮料滑过喉咙的冰凉触感，只剩下……她要证明点什么！

　　“哔——！！！”

　　发令枪响，清脆刺耳。

　　鹿明卿如同离弦之箭，猛地蹬离出发台，以一个近乎完美的角度切入水中。
　　水花极小。

　　收腿！翻脚掌！蹬夹！她的动作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专注和力量感，仿佛要把所有的憋屈、所有的怒火、所有的不服输，都灌注到每一次蹬夹之中！水线被她奋力地、坚定地划开。

　　看台上，陈萌激动地尖叫：“明卿！加油！！”
　　老韩抱着胳膊站在池边，紧盯着第三泳道，光头下的表情异常严肃。

　　江凛杨站在候场区，目光追随着水中那个深蓝色的身影。

　　她的出发不错，前五十米节奏很稳，蹬腿明显比平时训练更有力，水花控制得也很好。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抱着手臂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转身！鹿明卿的滚翻略显仓促，但衔接得还算流畅。

　　最后五十米！体力开始透支，乳酸堆积让她的动作有些变形，速度不可避免地慢了下来。旁边泳道的选手开始发力追赶。

　　看台上的加油声更加疯狂。

　　鹿明卿咬着牙，感觉肺部像要炸开，小腹的隐痛再次袭来，但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冲过去！不能停！

　　指尖终于触碰到坚硬的池壁！

　　“啪！”

　　鹿明卿猛地从水里抬起头，剧烈地喘息着，第一时间看向巨大的电子记分牌。

　　第三泳道：鹿明卿 - 1:12.56 - 第四名。

　　没有奖牌。前三名触壁时，她还有小半个身位的差距。

　　但那个数字——1:12.56——清晰地印在屏幕上。比她平时训练的最好成绩，快了足足1.5秒！一个巨大的突破！

　　巨大的失落和巨大的喜悦同时冲击着她。她没拿到牌，但她做到了！她游进了1分13秒！她真的突破了！

　　鹿明卿扒着池沿，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分不清是池水还是泪水。

　　她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寻求，看向男队员候场区。

　　江凛杨还站在那里。他正看着记分牌，然后，他的目光移了下来，落在了水中那个还在喘着粗气、仰头望着他的鹿明卿身上。

　　隔着泳池蒸腾的水汽和嘈杂的声浪，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江凛杨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他看着鹿明卿，看着她眼中那混合着不甘、疲惫、却异常明亮的光芒，看着她手臂上那个刚刚检录盖的、有些模糊的戳记。

　　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对着她的方向，几不可查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随意地扫了一眼泳池，转身走向准备热身的区域，为他自己即将开始的比赛做准备。

　　那个点头，快得像错觉。

　　但鹿明卿看到了。

　　她趴在池沿，看着江凛杨挺拔冷漠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记分牌上那个闪亮的“1:12.56”和自己的名字。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一个带着水珠、有些狼狈、却异常真实灿烂的笑容。

　　没有奖牌，但好像……也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