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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金枝火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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夤夜,嘉业新调任的衙门里,灯花瘦黄。几个鬼差伏在案前,眼窝发黑,形劳神疲,只听得笔尖在纸上沙沙地磨,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哈欠。
此时早已过了衙门的下班时间,换班的鬼差也早就到岗,可最近酆都事务繁杂,加之还要筹备清火月要紧的祭祀,一时之间,好些鬼差干脆留下衙门不下班了。
左右清曙殿的规章制度就是这样的,一年需要上班六百时辰,若是上半年匆匆忙忙赶完了这六百个时辰,那下半年便可痛痛快快地回家休假,再不用来衙门打卡上班。
因此,许多鬼差并不抗拒加班这种原本很恶心鬼的行为,甚至愿意主动加班,刷满时长。
二百鹉溜着边儿,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它收拢翅膀,栖在一台热气未散的符鳖边上。
符龟和符鳖都是三府班枢衙整出来的东西,符龟比较便携,鬼民鬼手一个,符鳖却有些笨重,一般只有工作时会用到。
这东西方方正正的,甲上泛着冥光。恰巧这台符鳖跟前没有鬼,二百鹉东张西望了半天,探出了那只奇特的纸爪。
符鳖右下角是一个嵌在鳖身上的巽锁,寻常时只需本主一指便可解锁,其他鬼如果试图擅自开锁,三次失败后,符鳖就会自动报警。
但此时,二百鹉将纸爪轻轻搭上,只听见锁芯便传来几声机括轻响,鳖眼一睁,旋即闭去,锁开了。
符鳖亮起,二百鹉争分夺秒,爪子在面上一通狂点,它听见周围鬼差此起彼伏的哈欠声,还嗅到鬼差茶缸里又苦又浓的醍伶汤,一个鬼差昏昏起身,端起茶缸时,不小心撞到了砚台,他抬腿往二百鹉身后的热水壶走来。
二百鹉屏息凝神,镇定自若地看着符鳖一页又一页的灵方档案。
鬼差就在不远处,它往日还总是胆小紧张,可这会儿它却出奇的平静,好似越危险,它便越沉稳。
它飞快筛过无关档案,心神全都系在“神兰桑”三字之上。
终于,它轻轻换了一口气,将符鳖上那行小字印入脑中。
通夕,御门大街。
神兰桑的灵方地址在通夕。
身后拖沓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鬼差揉着额角,晃着身子走了过来,几乎已经到了它身后。
二百鹉倏地收回纸爪,双翅一扑棱,忽地飞了出去,借着衙门里的盈案充箱的公文做遮挡,不留影迹地消失在门外。
鬼差路过符鳖,见符鳖还开着,兀自“啧”了一声,上前关鳖,浑然不觉那符鳖上,还留着一点禽羽的气息。
二百鹉刚飞出去,心口犹微微起伏。
通夕,御门大街,今夜只得于此了。
宵深鬼定,小鬼们已经睡着,隐约打着舒缓的呼噜。
万赋雪才躺下,枕边的符龟又嗡嗡响起,是玄参。
玄参对她颇为敬畏,知道她事忙,不喜欢被打扰,所以一直以来只是发信息,并未试过通讯,这会儿却是个例外。
她隐约感觉出了什么大事。
符龟那头,玄参好似被鬼拿刀抵着脖子,急促,又断断续续,惊慌无措,“前、前辈!不好了不好了!……出模仿案了!”
他喘着粗气,冷汗不住地往下流,“有鬼现在……不单是学着做灯笼。他们,他们竟动真格的模仿着……剥皮做灯笼了!”
万赋雪猛地从床上坐起,压下一口气,冷静道:“何时、何处,你一一说清楚。”
最坏的情形,来了。
玄参听见她的声音,骤然吃下一颗定心丸,“就在刚才......”
子时,罚恶衙值守的鬼差烧了一炉热茶,清火月夜里,北风如铁,偏偏罚恶衙不关门窗,任由长风直入。若不喝点热茶,那浑身都冷飕飕的,抗不了一晚上。
老鬼差搓着热茶壶,把冻硬的两只手烫得软和和后,才给新来的小鬼差倒了一杯。
给小鬼差倒完又给自个到,他正要吆喝小鬼差过来暖暖身子,却见小鬼差着急忙慌地拿着符龟冲了过来,“师傅,有案子!”
他撂下茶壶,俩鬼提着盏油面灯笼,紧赶慢赶到了一处院落。
门是虚掩的,一股新鲜的血腥气混着糨糊味儿,直冲鼻窍。老鬼差心下一沉,挥手让年轻的跟紧些,自己先一步跨了进去。
院里没点灯,只有正屋窗户纸上,透出团晕晕的、鲜亮的红光。推开门,那光景,饶是老鬼差当差百年,胃里也一阵翻搅。
屋梁下,晃晃悠悠悬着只新糊的灯笼。那皮子,薄得透光,还带着未干的血丝痕迹,分明是刚从活物身上剥下来的。灯笼散出的光也是怪,红里透青,照得四下里鬼气森森。样式竟与近日螟蛉楼那直播里描述的旧案,一般无二。可细看,那皮子的处理,那捆扎的绳结,却又透着股生疏而刻意的模仿劲儿,愈发叫鬼毛骨悚然。
“师傅……这、这……”小鬼差的脸在红光下煞白,手指着灯笼,嘴唇哆嗦着,“跟直播里那个……好像!”
老鬼差铁青着脸,嗯了一声。他想起潦水二府前些日子力排众议,非要严查螟蛉楼的直播。
“我原先还觉得二府是胡闹,”他嗓音干涩,对身旁的同伴低语,“眼下瞧见这个……这帮搞直播的鬼,是真真害鬼不浅!合该统统抓进大牢,不能再让他们满口胡吣下去!”
“可不是么,”小鬼差已经呕过一轮了,他初来衙门当差,心理素质还不太行,待他把胃里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了,他才凑到跟前,细细打量着灯笼底下那具模糊不清的小小躯体,他声音发颤,“瞧把这小鬼祸害的,剥皮成了这个样子……”
老鬼差不再言语,只觉就连手里的灯笼都有些烫手了,他转身沉声道:“封了这里,立刻上报。”
窗外传来扑翅声,二百鹉落在窗棂上,急不可耐,“查、查到了,在通夕,御门大街!”
万赋雪刚听完玄参的描述,心底里连连摇头。
犯鬼剥的那具尸体,不是他相熟的家人,纯粹是过路的一个陌生小鬼。
小鬼被他打晕,拐进屋里,绑在椅子上,又泼了盆冷水。
那小鬼当即就被冻醒了,睁开眼,只看见一把杀猪刀抵在眼珠子上,滴滴鲜血落下眼眶。
犯鬼专门趁着小鬼清醒时,剥皮抽筋,这时候的皮最有韧劲,也最有手感。
万赋雪忽然想起老工匠之前的决绝。
他说这邪门玩意要死,必须是彻彻底底、大张旗鼓的去死,必须要世鬼皆知,必须要阎君重罚!只有重罚重刑,明令禁止之下,才能断了好多鬼的妄念。
他要的是连根拔起,是让所有觊觎者望而生畏,可他实在没办法。
他身后有鬼盯着他,一旦他自首,一旦挑事,不但他要完蛋,潦水全府的孤魂野鬼都得完蛋。
如今有他顶在前面,身后的鬼尚且好说话,只要他好好听话,他们便不把注意打到孤魂野鬼身上。
思来想去,他只好找万赋雪帮忙。
只是九百年前,万赋雪也急忙逃窜,无力帮他,只能硬生生等到现在。
若要实现老工匠的想法,唯有借力,借衙门的力,将这事闹到惊天动地后杀一儆百。
至于被杀的那个,自然是在万赋雪直播里,名声在外,神乎其技的老工匠,用他这条命,才能彻底堵死后来路。
她沉默着,想起以前路过大牢时见过的刑具,如果老工匠入狱,按他的那个罪名,大概要用上铁梳铜牛了。
铁梳并非梳头之用。是把梳麻的宽齿铁耙,在炭火里烧得通红滚烫,一下,一下,缓慢地梳刮犯鬼的背部或胸腹。
而铜牛则是一个中空的黄铜牛犊,犯鬼被塞在其中,牛犊狭窄,无法伸展动弹。
鬼差会在牛腹下点火,这火起初不炽烈,但越烧越大,越烧越旺,直至将小牛犊完全烧进火里。
那牛口处开了个洞,方便犯鬼大声喊娘,只不过火太旺,风声吵,惨叫从牛嘴里出来时,都像极了牛哞。
这牛会被鬼差架在衙门口,遍传众鬼,以儆效尤。
虽然老工匠不曾提过,但她琢磨,老工匠应该也是害怕的。
她曾以为老工匠收留小阿黄,不过是暮年同个慰藉,排遣孤寂,不曾想他能为小阿黄做到这个地步。
一切确实如小阿黄所说,工匠师父把她视若亲子,关切备至。
她听完二百鹉的汇报,许久未动,脑子里已经有了主意。
可主意落定的一瞬,她忽然分不清自己究竟在救鬼,还是在替阎王提前写一张生死簿。
不过纠结太多全无意义,师父夸过,她这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办事痛快利索,不会叫旁的感情影响办事效率,因此师父总是很放心把事情交给她去操办,不周山上的同门也是如此,只要事能被她拦下,那一颗心就可以放进肚子里了。
除了师兄是个例外,师兄虽是昆仑上的大师兄,但他不想麻烦别人,很少把活计假手于人,他总能完成的很好,但万赋雪却觉得他不如自己靠谱,他这人太纠结了,办事远不够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