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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春生谷(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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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节意难留,惟此是春生。
隐于春后的春生谷恰如其名,占尽春时。
半山没于青天外,云日辉映空水鲜,踏入这方天地,便恍如踏入了时间长河中未被洪流吞没一隅安居之地,此起彼伏的清鸣传彻山谷,窸窸窣窣的人声远近不绝,小路蜿蜒不见尾,繁花万千处处生。
入目可见的元灵草边,三两人结伴而蹲,一手拈叶片一手比法印,不知在探讨什么,说得热火朝天,瞧见他们进来后却止了话音,每人摘下一株元灵草递来,表示过欢迎之意便转身离开。
小路尽头,两个幼童打打闹闹地窜出,也不看路,携着满谷清风稀里糊涂撞进洛渺怀里,被她笑着半搂住,捏住鼻子提醒一番,才觉有客来访。幼童丝毫不怕生,不约而同探出脑袋,看清楚来人和他们一样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一人摸出几枝红樱,挨个塞进四人手中后又打闹着跑远。
“海红樱?!”叶轻扬仔细端量过红樱,忍不住惊呼出声。
宣霁离他最近,冷不防听到耳边炸响,被吓了一跳,闻言转起手里的花枝左看右看,看不出这东西到底有何稀奇,不由得疑惑:“不就是棵树么,这么吃惊做什么?”
“不就是棵树?”叶轻扬两眼一瞪:“你说得轻松!海红樱聚灵引气,清心去欲,是极品中的极品,一棵能抵一个聚灵大阵呢!哪怕是你手中这两枝,炼化过后少说也能抵两个小境界的灵气,比什么万金难求的丹药可有用多了。莫说我们叶家,整个仙盟都找不出五棵海红樱,更别提还有这元灵草,他们居然随便送人……太奢侈了。”
“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别人奢侈。”丰子俞忍俊不禁。
叶轻扬没好气地推他:“去去去,叶家再有钱也没法处处争先啊。”
宣霁挑了下眉:“这东西我家后山种了一山,我还以为很常见呢,没想到这么金贵。难怪我小时候每次突破都没感觉到灵气阻拦,原来是它。”
“!!!多少??一山?!”叶轻扬石化当场,惊得下巴差点砸到地上。
“对啊,祭司爷爷说是我爹种的,好多年了,不过娘好像不怎的喜欢,从来没去看过。”
宣霁说完,许久没听见响动,迟疑地抬起头,见叶轻扬满脸麻木地望着她,嘴角抽动了数次,最终未发一言,捂着脸转了回去。
这时,缄默着听罢全程的洛渺看过来,目光有些意味不明:“姑娘家中也有此树?”
宣霁犹豫地点头。
“姑娘和洛家缘分颇深呢。”
宣霁没听出言外之意,心头却不自觉地一突,莫名觉得不大舒快,好像悉心藏匿起来的某处地方被人一眼看穿了一般。
洛渺但笑不语,满面坦然地领着四人左拐右拐,行至一红樱小院,将四人安置下。提及前事,洛渺没草率应下请求,也不曾道明到底有何不方便之处,只随意叮嘱了几句,便匆匆离去。
“不对劲,很不对劲。”合上门,叶轻扬茶杯重重一扣。
叶家虽富甲天下,但更多是法宝、财产上的富足,可若是比灵草灵药,单就这一路走来看到的,他深觉自家远远不及。来此之前,叶云梦每每提起洛家俱是赞不绝口,也是有其原因所在的。
只是,他总觉得怪怪的。
宣霁斜去一眼:“哪里不对?”
叶轻扬神经兮兮地看了一圈四周,瞧见江鸿站在窗前一动不动,有意叫人又怕扰了她,只好猫住身子,小声道:“你们可都听见了,洛渺的意思摆明了是不想出手,不过是看在玉佩的份上才没直接拒绝我们。”
恰此时,窗前的江鸿信手一挥,在院内八个角落镇下玉简,将整个院子笼住。
叶轻扬怔了怔神,后知后觉江鸿是在落阵,不由得长松了口气,直起腰杆,没再刻意压声音:“还说什么等那人病好,再让洛谷主和我们商议,全是糊弄之词!”
他们一路走来,也问过那人病况,洛渺有问必答,虽不详尽,但几人多多少少也能听出,那人不知是哪里出了问题,灵气溃散、一身死气,病得十分严重。谷内善医之人轮番上阵,但无一例外,全都败下阵来无计可施。
至于洛河星,他虽是一谷之主,却只长于灵术而非医术,医道造诣远不如其妹,只能用灵术勉强一试,暂且缓住那人病势。等他救人,倒不如说是让他吊着那人的命等洛经年回来。
最不对劲的地方就在这。
“咱们进来后,遇见的人少说也十几个,可他们每人都只是象征性地欢迎我们一下,之后便匆匆离开,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什么洪水猛兽呢。”
“不然?”宣霁轻笑:“你还指望他们每人都把咱们拉去屋内坐坐,大摆宴席,好好招待一番?这才是异想天开吧。”
“当然不是了!我还没说完,你别打岔嘛。”叶轻扬幽怨地盯住宣霁,等她点过头才正了正脸色,继续道:“问题就在于,你们不觉得他们太像了吗?”
宣霁眉间一挑:“太像?”
“看见咱们,送东西欢迎,然后离开,除了洛渺和咱们多走了一路之外,无一例外。”
“这难道不正常?”
“如果仅仅是这样,当然不足以称得上不正常,关键在于,他们走的方向和态度。”叶轻扬回忆着所见所闻,思忖道:“他们就像一具具没有意识的傀儡,麻木地在谷内游荡,但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你们看出来了吗?”
丰子俞道:“靠近屋子的人都在晒药,药田边的人都在画同一种法印,具体是什么我看不出,出现的孩子则全部都向往外跑,奇怪的是咱们来时,并未看到谷外有其他人,而且……他们都没回来。”
“除此之外,他们每个人看到咱们,都会有一个从喜出望外到失望的过程,就和……”叶轻扬眸光一暗,沉声道:“就和洛谷主出来时一模一样。”
他们都在等人,等同一个人。
离家拜师、十年不回的洛经年。
可距离洛经年去宿风山,已经过去四百多年了。这些人的所作所为,竟如停在四百年前一样。
“最后……”
“最后,”不知怎的,江鸿径直截断了叶轻扬的未竟之言,扫视过窗外望不穿的樱花林,指尖一道灵力探出,不多时便淹没在满目红海中,“洛渺让咱们住的似乎是主居。”
叶轻扬一愣:“主居?”
“我们进来后一直在向山谷深处走,越走越僻静,离谷口也越来越远。再有,这院子旁边还有两座院子,一座大门敞开,听得见洛河星的吆喝声;而另一座,洛渺出去后,进了那院门。”
“客居之所大多会与主人家相隔一段距离,譬如崔家,便是另辟一处山峰留居外客。洛家虽不一定与崔家相似,但也不至于将初次见面的客人安排到谷主住所旁边。此地海红樱最多,灵气最为精纯,是绝佳的修炼之地,又处在这二人之侧,最有可能是谁住的,我想已经很明显了。”话音渐尽的同时,江鸿收回视线,慢慢将目光挪到了宣霁身上。
余下二人也相继投射过去。
眨眼间成了视线中心,宣霁不禁纳闷:“你不是不认路嘛,我都快被她绕晕了,你怎么还能记住咱们进来怎么走的?”
江鸿愕然一怔。
这……她倒是没想过。
好在宣霁并未深究,无奈地解释道:“我自小在宣家长大,没来过春生谷,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娘住的。何况,即便真是阿娘住的,也不一定就有什么异常,或许是她感受到我的气息和阿娘有几分相像呢。”宣霁低声一叹,“虽然我也觉得很多地方不对,可是别忘了,咱们来这的目的不是调查问题,而是救人啊。洛家有没有异常之处暂且不说,就算有,似乎和我们,至少和现在的我们没什么关系。”
江鸿眉心不着痕迹地皱了下,动了动唇,但终是没再多言。
“宣宣,”叶轻扬欲言又止地唤了句,犹疑道:“进来后你一直没主动认亲,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宣霁脸上染上了些许烦躁,眉宇之间甚至隐隐透出几分阴沉,被这么问了一句,竟有种山雨欲来的势头。
叶轻扬几时见过宣霁露出这种表情,霎时间心惊胆战,不敢再问下去,连连道:“好了好了,我不问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这些人最高修为才玄冥境,咱们有什么可怕的?对吧,阿俞?”
丰子俞胡乱应了一声,步至窗边,将手中红樱递了出去。
江鸿不明所以地望着他,没有接。
“不是说这东西能聚灵引气么,若有不测,你能防身。”
叶轻扬原本还心里纠结地握得死紧,听罢,也忙不迭把自己那两枝递了出来,仿佛他拿的不是灵树残枝,而是什么烫手山芋。
江鸿无言看着挤到面前的四枝红樱,仍没有伸手。
“收下吧,”丰子俞嘴角浅勾出一个弧度,“你才是我们这修为最高的,交给你效用最大,我们也放心。”
江鸿闷声不吭地扫了他一眼,没再推拒,接过红樱收入乾坤袋,蓦然道:“我觉得他们的确没有恶意。”
这还是这么多日以来,她头一次主动引话题。
“何出此言?”丰子俞轻声问。
江鸿摇头。
其实她也不知道,只是……大抵是这么多年经历过太多次追杀和刻意靠近,她对一切有意无意落到自己身上的目光都有些敏感。
过于关注和过于不关注,都格外熟悉与特殊,唯有自然而然的坦荡,是她没办法摸准的。但往往,也就是这样的坦荡,是没有所图、不曾怀有利益目的的。
不过,她眼光一向不好,所作评判大多也不值得信赖。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忽然就出了声。
江鸿垂眸看向空荡的手心,心想,兴许是被海红樱影响了吧。
“不管其他,咱们刚进来,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不若先住下,待今日晚些时候,洛谷主忙罢,咱们再去拜见一次洛谷主再说。”
可惜的是,这一整日洛河星都没从那院子中踏出一步,连洛渺也如可以躲着他们一样,再未现身。
直至翌日,暖阳再临山谷,鸟鸣渐起,四人离院寻了许久,才在药田边见到洛河星与洛渺。
丰子俞迈前一步,刚想开口,谁成想洛河星先扭回了头,瞅见他们拔腿便跑,喊道:“渺渺,你招待一下客人,等爹忙完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