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第三十三章 “我讨厌你 ...
-
被人托着下巴端详了好一会,苏月夭只觉得自己像个供人玩乐装扮的人偶,心里十分抵触,面上难免显露了几分。
忽听铃铛脆响,随即几缕发丝扫过她的面颊,项渊俯身贴上来,用只有他们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不喜欢吗?我明明记得之前你说过有朝一日想去看看胡人的节日。”
“我何曾说过?我一向……”
后半句还没说出口,下巴生痛,他陡然用力捏了把,疼得她掀起眼帘,直直对上他的视线。
“果然乞巧节说的那些话都是假的?”项渊似笑非笑地看她,“不愧是出身商户,满嘴谎言,连这点小事也要骗我。”
苏月夭努力搜刮回忆,终于想起来,回怼道,“我骗你什么了?那时你说胡人节日新奇有趣,我能说什么?难道要我如实说我害怕他们腰间的马刀,讨厌他们身上的腥臊味么?”
项渊敛眉盯着她,好似在判断这句话是真是假。
“不过是人情往来的客套话罢了,最多算是敷衍,谁像你这样放在心上?还说我骗人?”
苏月夭越想越气,那股劲又蹿上来,故意往他心窝里扎,“既然你那么爱听实话,那我就如实说了,我讨厌你身上的戾气!也讨厌你随便碰我!”
说着就要挣扎推开,项渊眉峰微拧,先撒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
他什么也没说,面色瞧着也没太大异样,但明显感觉到他被惹恼了,不再看她,转头和茯苓交待一番,便疾步离开,连袍角都带着猎猎的风声。
晨起的一番吵闹并未影响行程,收拾妥当,苏月夭在婢女的搀扶下,踏上马车。
车内已有二人,一个是茯苓,另个是西域美人。
苏月夭瞬间明白过来,明明就是浮浪子带着后院的几个侍妾出塞玩乐,清早却还指责她,非说是她曾经说过想要去看胡人的节日,才特此安排,真是油嘴滑舌。
不过既来之则安之,好不容易能够外出,她就想看看窗外的景致,以此判断到底被囚禁在哪。
可惜一侧车窗正对着来回巡查的卫兵,另一侧又被西域美人霸着,她一身利落劲装,浓密的长卷发高高束在脑后,腰间挎着圆月弯刀,比起寻常闺阁娘子多了分飒爽和冷酷。
苏月夭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俊逸的女郎,不禁看得出神,直到茯苓伸手拉过她,坐在铺着厚厚绒毯的软塌上。
她询问得知,西域美人名叫阿依古,便热情同她打招呼。
也不知阿依古是听不懂中原话,还是不愿意搭理,只微微颔首,面上依旧是冷艳疏离的表情,唇角绷得直直的,背抵在车壁上,并不同她们说话。
看着极为清高,像是那种毫不在意别人死活的孤傲性子,但苏月夭总觉得她的视线似有若无地黏在自个身上,令人十分不适。
故此,她始终没寻到机会,别说往外张望了,连车帘都没摸到过,不禁沮丧又恼怒,渐渐不再说话。
三个人的车厢,其中俩人都沉默不语,车内的气氛就有些滞涩。
茯苓尴尬地笑着,忙不迭斟了好茶,取出备好的点心分给二人,又燃了香。
也不知用的什么香篆,有股浓郁的甜味,在整个车厢蔓延开,令人身心舒畅,苏月夭不由得开始犯困。
这几日唯恐项渊报复,晚上她睡得不安稳,此时暖香扑鼻,再加上马车有节奏的摇晃,很快神思混沌,眼睛半睁半闭着,耳畔是朦胧的声音。
她听到车外有胡人在说话、牛羊哞哞咩咩地叫,混乱嘈杂,吵得她想要捂住耳朵,可实在太困了,困得手脚都抬不起来,那种无力的感觉就好似被紧紧束缚住。
恍惚间好像又回到被胡匪绑走的日子,也是类似的场景,她在马车的摇晃中半睡半醒,鼻间萦绕着刺鼻的异域浓香。
可梦中的她如何清醒,也无法做出反应,只能被动地看着身着黑衣的胡匪走到近前,蹲下身轻轻推她。
她悠悠睁开眼,眼前还是混沌迷蒙的,梦中的黑衣胡匪竟与茯苓、和正要下车的阿依古身影重合。
她猛地惊醒,一骨碌坐起来。
“娘子,你终于醒啦。”茯苓柔声说,“咱们已经到了出塞的关所,前边卫兵一辆辆马车检查,估计还要好一会,不如先下车透透气?”
从噩梦中转醒,苏月夭沁出了一身冷汗,这会看温婉的茯苓总觉得哪哪都骇人,说不出拒绝的话,乖乖跟着她下车。
苏月夭深深呼吸,刺骨的寒风混杂着牛羊的腥臊味灌入肺腑,味道并不好闻,却充满了市井人间味,方才觉得脚踏实地,不是在混沌虚无的梦中。
仰头望高耸的城墙,此时红日高悬,万丈光芒沿着城墙边缘镀上耀眼金光,更显雄伟巍峨。
这是她第二回到边塞关所,上一次是在项世子的护送下出塞躲避项渊,这回与上次完全不同,自城墙底下排着长长的队伍,蔓延到他们的马车,再朝身后望去,也看不到队伍的尽头。
“临近年关进出塞外的盘查要严格许多,唯恐贼寇作乱,再加上今日胡人过节,不少胡商拖家带口往外跑。”
听茯苓这么一说,苏月夭才发现她们周遭的人完全不同于中原人的打扮,再看长相均是深眼高鼻,嘴里说着不通的语言,个个人高马大,连女子也要壮硕许多。
放眼望去,整片人群中唯独她穿着丝绸纱衣,周围胡人的视线便锁在她身上,还有些孩童毫不避讳地拿手指着她,又跳又笑,也不知说些什么,让她觉得自个好似落在狼群中的一只羊,只得扒着茯苓的手臂,躲避他们的视线。
茯苓知道她害怕,反手紧紧拉着她从人群中穿过,走到路边歇息。
这里聚集着不少商贩,基本都是中原人,这会没人做生意,几个小贩就凑在一块闲聊。
“每到年关官差就开始造孽,盘查这般严苛慢得要死,排这么长的队,我的小摊都没地摆了。”
另个却说不是,“去年可没这阵仗,我听说啊,这些都是项家加派的人手,是世子爷在找之前苏家丢失的娘子。”
苏月夭听到“世子爷”几个字便走不动道了,心头泛起暖意,没想到项世子还未放弃,如此兴师动众只为寻到她。
又听小贩继续说,“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这苏家花了多少钱才能买通节度使,关所都变得严苛了。”
“谁知道呢?那苏家可是江浙的富商,咱们这里又最最缺钱,若是哪天发达了,我也要买身官袍穿穿。”
“你就做梦去吧。”
她还想再听一些,茯苓又拉着她要走,估计也听到刚才那些话,唯恐对自家郎君不利。
她被茯苓拽着手腕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这里道路本就狭窄,又有不少赶着牛马的商贩,运送羊羔的车队,她们路过时一车的羊咩咩齐叫,好不容易走到对面,发髻都被风吹乱了。
苏月夭一摸发上,“哎呀,我的发簪怎地不见了?”
茯苓转头看,少的竟是郎君今日送的那根价值连城的金簪,心里咯噔一下。
上次不过是根木簪郎君就气得发狂,如今丢了根金的,岂不是要暴跳杀人,慌忙问,“娘子可曾记得掉在什么地方?”
苏月夭蹙眉努力回忆,“……刚才从车上下来时还有的。”
茯苓点头,她也有印象。
苏月夭又说,“许是刚才拥挤掉落了,或是被贼人顺手牵羊了去。”
茯苓后悔不迭,好端端的干嘛要拉着娘子去挤人群,不就几句闲话嘛,就算娘子听到了又能怎样?都怪自个太尽责,她又不是红娘,一天天尽瞎操心。
苏月夭看她苦着脸迟迟不说话,抓着她的手不住摇晃,声音也开始发颤,“项渊早上刚和我说万不可再弄丢了,才不过几个时辰金簪就消失不见,这可如何是好?要不我们回去找找看?”
茯苓哪敢再让她去,若是再少了什么金银头面,或是她哪里蹭到伤到,等待自个的岂不是死无葬身之地?
仰脖看到不远处几个侍卫正跟着,这里并无旁人,视野也算开阔,便让苏月夭先在槐树下等待,她匆匆往回跑。
心口突突直跳,唯恐再发生点什么。
还好她刚跑到刚才的小摊前,就被人拉住,说是地上掉了根金簪,好像是刚才那位娘子的。
她知道并非这些人拾金不昧,而是这根金簪过于值钱,拿去典当容易招惹事端,还不如等待失主,拿点谢礼。
她从怀里拿出荷包,一边摸了几块碎银子,一边不住回头。
娘子还在对面,眼巴巴地看着她。
她彻底安定下来,打发完商贩,朝娘子挥了挥手,就准备穿过街道。
这时刚好有辆羊车经过,阻住她的视线,只好等对方先过去。
车上满载了一车羊羔,白绒绒挤成团,一声接一声地咩,车夫似是怕羊羔颠落下去,只是催马缓步前行。
等羊车终于驶去,槐树下竟然是空的!
茯苓的心忽地骤停。
她不停揉着眼睛,可苏娘子确实是从她眼前消失了,槐树枯枝下只余寒风发出凄苦的萧瑟声,连半个人影都没有,顿觉天旋地转,几乎要晕厥过去。
茯苓不敢隐瞒,只得去寻项渊,这会他被关所的守将请去茶楼,薄锦屏风倒映出郎君挺拔的身影,她不敢进去,瑟瑟发抖跪在外间。
心里不住想着,前几日陈石犯了郎君忌讳被责罚,没能跟着前来,不然多少能帮她说几句好话,这会全都得靠自己了,怕是凶多吉少。
她颤着声事无巨细地说出方才发生的一切,垂首奉上金簪。
有侍卫接过,绕到屏风后递给项渊,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来把玩,挥手让茯苓退下。
屏风内除了他,还有几个侍卫,正躬身禀报,“是的,我亲眼看到娘子将金簪拔下,趁人不注意丢在地上,想必是为了支开茯苓娘子,这会应该是藏在羊车中逃走了。”
项渊听闻,抬眸望向窗外。
他的位置正好能看到那辆破旧的羊车沿着小路离开关所,即将隐没在楼宇中。
“郎君!现在派人去追还赶得上,再晚些就不好找了。”
项渊单手搭在窗框上,阴沉的目光追着那辆羊车消失在视线尽头,另只手紧紧攥着金簪,鲜血一滴滴顺着簪头落下,啪嗒——啪嗒,在静谧的茶室内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