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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这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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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对秋儿来说没有阴影,只有甜蜜的时期持续了三年。第四年,丈夫的工作做了调动,再加上有了孩子,他们搬回丈夫家里住了。经过了这么多年,他们还没实现拆迁致富的梦想,依然住在那低矮破旧的两层民房里。两岁多的孩子就光着脚丫在那简陋的院子里跑,摇着铁门,听那“吱呀吱呀”的声音咯咯地笑。秋儿站在一边,小心看护儿子,那张白净的脸已经有了些暗黄的色调,脑门浮起几朵化不开的愁云,蕴着秋水的眼睛蒙着阴翳,失去了光泽。
邻居家的窗玻璃正照着少妇那略显发福的身影,她望着镜中的自己,觉得自己大大的改了样。外表的变化固然触目,心境的改变更叫人吃惊!她觉得自己的心多老啊,疲劳、愁闷、失望,在她脸上罩着一重忧郁的幕。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她呢?她把飘忽不定的目光盯住了眼前的小东西,哦,对,是他,她的孩子,她不由得要恨他,可是马上又觉得这种心理可耻而怨起自己来。又因为认为自己也是个受害者,她便恨起了丈夫。
从搬回婆家住之后,秋儿就发现一切开始有了变化。丈夫不再凑合她的意思,对她的使性表示不痛快了;这转变是缓慢而深刻的,伴随着不愉快的争吵,叫一个刚当了母亲的妻子伤心。儿子的到来,给家庭带来了欢乐,可是第一阵激动过后,婚姻的另一个面目就在用热情与幻梦掩盖的帐幔后面蠢蠢欲动了,秋儿撩开帷幕张了一张,顿时一阵头晕眼花。婚姻那冷冰冰的,丑陋的,猥琐的面容叫少妇从头到脚打了一个寒噤。
奶粉、纸尿裤、母婴用品,这些生活必需品成了小夫妻争吵的题目。秋儿主张精养,可是智才打开钱包来,告诉她糙养更经济,效果更好。以前秋儿从来不觉得在用钱方面怎么困难,国企的薪资够她一个人使花,父母又不需要她养;和智才热恋时,她花钱完全凭兴致,根本不大顾到将来,那是唯有当了父母才会想到的。她老是说自己还是个孩子呢!可是既然孩子意外到来,她就得担起母亲的责任,替心爱的儿子考虑,尽量给他一个好的生活。当她发现现实不容许她逞着心意和责任安排孩子的生活时,她便感到痛苦:这是她在婚姻中受到的第一个震动神经的委屈。
后来,两人又在照顾家庭的问题上产生分歧。智才的家庭观具有双重性,他一方面会关注儿子的成长,教育让他在走上一辈老路的时候,不再只看前方,而是注意到了脚下。每天下班他都会陪儿子玩一会,尽做父亲的责任,享受为人父的乐趣,也替妻子分担一点重任。可是另一方面他也深受上一辈影响,从来不管孩子身上的衣服脏不脏,桌子上椅子上堆的物品是不是该整理,该清洗。孩子啼哭的时候,他立刻丢给母亲或妻子,躲进他的狗窝里——他有一间供他玩游戏的房间——照他的说法,缓解他的工作压力去了。工作的繁重,养家的压力,妻子敏感的情绪,使他越来越觉得吃不消,他尽量躲着妻子含着怨气的眼风,采取明哲保身的回避态度。渐渐的,他觉得这种办法可以减少争吵,对他很方便,就更不去留意妻子的情感波动,和她的感情交流就变得少了。
秋儿只觉得有孩子后,丈夫对她越来越随便了,不再像以前一样呵护她的情绪,听候她的差遣,宠着她。每当她为此发作几句时,就会惹动智才的大男子脾气,他生气道:“你又在无理取闹了,我每天上班都那么累了,为了咱们这个小家努力挣钱,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当初是丈夫叫她先停下工作,专心带孩子的,现在话里话外倒有怪她的意思了!有一次,她为这事和他吵了一场,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慢慢翻起旧账来了。懦弱而没有主见的婆婆耳朵里刮进那些话,好像开水灌进了胃里,肚子翻上翻下,滚烫难忍,只好把这事告诉自己的丈夫。她被丈夫压制惯了,一向是按照丈夫的意志生活的。“你不用管,”智才的父亲说,“秋儿也太娇气了,以前咱们儿子忒纵着她了,现在终于硬气了,再不管教,儿媳妇都要上天了。你瞧她爸妈在我们面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样子,有什么样的父母就有什么样的女儿。最看不惯他们这种人了,镇上有一套房子就很了不起,就是城里人了吗?嘿!咱们的老房子才值钱呢,将来拆迁,咱们一点也不比他们差!”
父亲的态度和时常的唠叨也影响了智才,在他的眼神、说话、行动上流露出来,更叫秋儿失望难过:她发现丈夫越来越像公公了。这许多琐琐碎碎的事消磨了她的爱情,她对丈夫的信心动摇了!两人交流既变少,秋儿的精神感情无从寄托,只好把爱灌注在儿子身上和娱乐消遣上,来满足她必须满足的精神上的需求。她又像少女时代一样,日常生活太猥琐了,没有能培养美好感情的养料,她就从影视剧、小说、情歌中汲取,为别人绝美的爱情落泪。可是幻想像沾了泥,沉甸甸的,时常飞到半空又重重地摔下来…
秋儿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在一边玩耍,孩子已经对铁门失去兴趣,坐在地上抓自己的脚玩,对着脚趾头“咿呀咿呀”地讲故事,一会儿又爬起来追着一只虫跑。可是儿子玩闹的声音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秋儿的思绪还在漫无目的地飘着。她想起了昨晚为给孩子买贵一点的衣服这件事和丈夫发生了争吵,智才指责她不懂事,不知道节俭,他认为孩子衣服够穿就好,也不用买太贵,一则孩子长得快,衣服很快就穿不上;二则所谓的什么料子对孩子的健康好,都是商家想出来的故意抬高价钱,骗人消费的玩意儿。秋儿却不这么想。她觉得贵有贵的道理,孩子细皮嫩肉的,用的东西都是有讲究的。两人争着争着,不知道为什么又扯到别的事情上去,秋儿一边簌落落地掉着眼泪,一边数说丈夫的种种不是。这期间,婆婆突然闯进来抱起孩子,一面收拾地面的玩具。两人同时噤了声。智才对妻子指着自己的母亲,意思是要她体谅他母亲的不容易。秋儿顿时又有一大堆气话要冲口而出。要她体谅他的父母,那她的父母呢?秋儿不无愧疚地想道:她已经好久没想到父母了。整天围着孩子和这个小家转,难得能闲下来想他们。以前她还经常给妈妈买护肤品买衣服,给爸爸买茶具,带他们去逛街,现在不但回去得少,电话也打得少了。一开始,她还常给母亲打电话抱怨诉苦,后来发现母亲额上的皱纹越来越深,常常唉声叹气,她便把心事藏起来,不愿再加重母亲的忧虑。可是生活琐事多磨人啊,她真烦!虽然对父母竭力掩藏胸中的情绪,仍时常忍不住流露出一些不耐烦的话,叫母亲担心。就这样,她慢慢的不怎么往家里打电话了,每次母亲打电话来,她都是报喜不报忧,向父母描述孙子的种种调皮事迹,闯的祸,惹得母亲一口一个宝贝孙子,笑得合不拢嘴。母亲说:“这周准定回来的是不是?叫智才开车带你们回来…”秋儿嘴上说好,却一周一周地耽搁下来。
孩子的哭喊终于把秋儿的思绪拉了回来,原来孩子一跤摔在了泥地里。她跑过去抱起儿子,一面哄他,一面拍掉他身上的灰土,带回二楼。
晚上,她等丈夫回来一起吃饭,对他说:“这周末我想带齐齐回一趟娘家。”
“可以啊。”
“你开车载我们?”
那辆十几万的代步车是两人婚后第二年,秋儿出钱买下来的。
智才点点头,很老成地说道:“你也很久没回去了,是该带外孙回去让他们瞧瞧了。周六我们过去的时候,顺便上商场买点礼品。”
秋儿忍不住做了个姑娘家的手势,表示高兴。就是这一类小事维持着她的婚姻信念,时常回想过去的幸福和丈夫有时候体贴的表现,来抵消所有的不愉快。她想:“人生不就是一会好一会坏吗?婚姻就是这样,到处都一样,凡事求个差不多就行了,哪能想那么美呢?”于是,为了保持信心,她闭上眼睛,不愿意看现实那副丑恶的嘴脸。
智才接着又说:“听说外语中学要在你家附近建个校区……”智才的贪念和自私这一刻在他那张假作正经的脸上表现得十分精彩,隐藏在心中多年的念头就流露过这么一回。
秋儿侧着脑袋,眨着眼睛望了望丈夫,沉吟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