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恩旧事》重舳

25、说啊 ……怎么回

　　魏恩听到那个名字，眉头立刻拧起来。

　　他意识到现如今的沈瑶，不仅刚认识她，对周围人起哄梁成与她是青梅竹马的感受也一知半解。

　　他烦躁地在沈瑶面前来回踱步，转头盯着沈瑶，“‘梁成’就是‘梁成’，你以后不要喊他‘梁成哥哥’！”

　　沈瑶困惑不解，心想梁成本来就比她大啊，但她下意识点了点头，“哦。”

　　也不知道她到底会不会记得，魏恩又重复一遍，并且说：“我以后会帮你更多，如果你想要有个哥哥，不如这样喊我。”

　　沈瑶：“……魏恩？”

　　“好吧。”魏恩叹了声气，摸了摸沈瑶的脑袋，“你没有错瑶瑶，穿好看的衣服就是为了让自己开心，不要在乎其他人的眼光，什么梁成面前多穿漂亮裙子的话……都是狗屁！！”

　　“哇——”沈瑶轻轻喊了声，歪着头看他，“魏恩，你不文明。”

　　他哼了声，不甚在意，只是说：“你记住，你要记住。瑶瑶。”

　　沈瑶依旧懵懂地看着魏恩，但是她点头应了声“好”。

　　日暮时分，红艳的圆阳西斜，在天尽头染了层层云霞，村里人从田地里归家，远处又狗吠。

　　沈瑶看了眼，有些着急起来。

　　“我要回家了魏恩，妈妈说我晚回来她就会不高兴。”

　　小丫头说完，撒开脚丫子准备转身狂奔，魏恩见了一把抓住她的衣袖，眼眸里是深浓的郑重。

　　“沈瑶记住，男女之间，要么就做普通朋友，要么关系很好做男女朋友，如果别人不图和你合作赚钱，那他就是馋你身体，你千万要记住！！”

　　沈瑶很短地“哦”了声，奇怪地看着魏恩，反问：“那你……那我们是什么关系呀？”

　　“……我们现在是普通朋友，以后会是很好的男女朋友，你会明白的，所以要是遇到困难，就来找我！我一定会帮你！”

　　他真的重复了好多遍会帮忙，沈瑶心想魏恩好善良啊，她不觉得他奇怪了。

　　“我下次穿裙子给你看！”她举了举臂弯里挂着的那条蕾丝裙子，对魏恩笑了笑，补充道，“是我乐意的。”

　　魏恩愣了愣，没料到沈瑶会这样说，他点头也笑了，说：“好啊。”

　　沈瑶迈着轻快的小碎步离开了，魏恩沉默站在原处。

　　这场梦真好啊，但什么时候会醒呢？

　　他进入这里的契机应该和沈瑶有关，此刻沈瑶已经走了，想必梦也快散了吧？

　　魏恩等了许多，周遭的变化太真实了，直到残阳终消，夜晚的凉意带着雾气扑在身上，魏恩还没有离开。

　　……怎么回事？

　　他似乎被困在这方世界中了，还是……这里不是梦境？？

　　意识到这点，魏恩心中翻涌着热意。

　　儿时的记忆在他脑中扎根，他凭此很容易往那间老房子跑去，胸腔里的心脏越跳越快。

　　直到转了好多弯，来到路尽头，他看到原本亲手指挥推翻的泥土房屋矗立着，微弱的明黄光线从门窗中透出来。

　　魏恩：“……”

　　……

　　许久的沉默后，他隔着老远放开声音大喊：“外公！！！！”

　　他的喊声在夜幕下空旷的四野回荡，很快，那间房子里走出来一个人，端盆泼出来一些脏水，见到魏恩不由喝道：“这么晚了跑哪疯去了！饭做好了快洗手！！不让人省心！”

　　不是梦。

　　不是梦……不是梦不是梦！！

　　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是真实的，阳光、空气、温度、湿气……沈瑶，还有许多年不能相见的外公！！

　　是平行世界下的错位时空，还是他真的回到了小时候？！

　　……

　　魏恩待在这个时空里，已经过了三天。

　　和记忆中一样，外公待他依然严厉，只以成绩为重，对他稍微的玩闹十分不满。

　　白日里外公在田地里干活，魏恩在屋里翻找，试图找到他父母留下的蛛丝马迹，但一无所获。

　　夜晚外公回到家，魏恩就帮助他做饭，让外公检查留下的作业……二十以内的加减法，做起来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乡村很少夜里点灯，所以到了七八点之后，外公便强令魏恩睡觉。

　　老旧的棉花被散发着轻微的霉味，角落里似乎有老鼠尿骚味，床板很硬，动一下就有“咯吱”的响声，魏恩好几天都睡不好。

　　外公睡在他的身边，轻微打着呼噜。

　　魏恩睁眼望着漆黑一片的屋门，悄悄起身，推门坐在了门槛上，听地里青蛙叫。

　　他的心绪很沉重。

　　他重回儿时，是一直待在这里，继续复演半生的轨迹，还是做出些不同？

　　前者很稳妥，可对于他这个混迹半生的灵魂来说，太熬人了，况且再走相同的路，又有什么意义呢？

　　但后者……如果他真的不是短暂停留在这个时空，那么做出一些出格的事，会不会对他被迫留下的生活产生影响？

　　一切不得而知，魏恩陷入两难境地，忽然很想来一根烟。

　　“哈……”意识到这种想法，魏恩无奈叹了声。

　　果然，除非他现在立刻马上撞墙失忆，否则他很难再维持着这具身体该有的孩童稚嫩。

　　算了，想这些也没用。

　　魏恩撑腿准备起身回屋，肩膀上却传来一掌重压，他被迫坐在原地，仰头看着起床寻来的外公。

　　这时候的外公，很年轻啊。

　　魏恩如此想到，听对方问：“大半夜不睡觉，坐在这里干什么呢？”

　　“……看月亮。”

　　若是从前的魏恩，大概会以为外公在不满、斥责，但现在魏恩一时想不起来交谈还得察言观色。

　　“看月亮？”老头跟着仰头，看着夜幕上黄白一盘圆月，很轻地笑着啐了口，“真亮。”

　　魏恩没说话。

　　很意外这老头没有立刻哄他回屋睡觉，甚至和他一起坐在门槛上，肩靠着肩。

　　“说吧……你小子又有什么狗屁念头，老气横秋的，真怕把你养残了！”

　　魏恩：“……”

　　“外公！”闯荡半生，到这时候竟然需要提起点勇气。

　　“我爸妈……他们是什么样的人？”

　　这种问题魏恩曾经不敢问，他小时候所有的心思都花在不要让外公生气，花在学业上，即便后来事业有成，有些话也问不出口了。

　　身边老头找到舒服位置躺靠在门框边，扭头观察魏恩的眼眸很亮，魏恩毫不惧怕，很长的几分钟后，他几乎数清心跳声，对方手摸向裤兜，找了半截残烟。

　　“撕拉——”他划开火柴，暖黄的火光在黑蓝夜下一闪，烟雾缭绕。

　　魏恩看了他外公一眼，忍住了。

　　“俺就说你这焖子有事……”身边人吐出一口烟，哼笑了声，“你爸妈……我只认我女儿。”

　　“蒽就她一个女儿。指望你妈能给我养老送终，她跟你爸跑了，跑到南边大城市去！你爸……哈，你也八岁多了，蒽这么多年不见他们，早就记不清他的样子。”

　　“这样啊。”魏恩略有失望，这不是他想要的答案，但还好聊胜于无。

　　“你爸就是个混蛋！！闯得什么名堂！！不如在村里安安分分开个小卖部！”外公又抽了一口烟，呸了声，他起身拍了下魏恩的肩，“等在这！”

　　魏恩感到微弱的茫然，在残留烟味中嗅到了一丝异样，后颅血脉铮铮跳动。

　　几分钟后，老头去而复返，递给魏恩一张纸条，重新坐到魏恩的身边。

　　魏恩：“……这是？”

　　他低头，在冷白月色下看到一张陈旧的纸张，指尖能感受到其被展开揉起多次的柔软。

　　那上面……

　　他隐约辨认出一行数字……不，那是号码。

　　“如果你妈还在用这号码，估计能打通，蒽一次没打过！”

　　长久的沉默后，魏恩仰头看向外公，“你为什么现在把它给我？”

　　此前，他从来不知道天底下，还有一个号码能代替血缘，重新牵连起他与妈妈。

　　“你这臭小子！你在家里翻箱倒柜当蒽不知道！？你没拿钱，蒽就知道你心里想的是别的事……这事打不散，蒽憋你干什么！”

　　……

　　第二天，村里小卖部。

　　魏恩付过钱，开始使用公用电话。

　　烈阳当头，额头上的汗慢慢滑下，等待通话的“嘟”声漫长……

　　“喂，你好！”是一个女声，柔和，带着笑意。

　　“……你好。”魏恩开口，鼻尖有些酸意。

　　他心想这是妈妈吗？怎么开口啊。

　　“这里是悦科公交集团，请问有什么能帮助你的？”

　　魏恩愣了下，报出他妈妈的名字，试探着问：“这个人，你认识吗？”

　　对方沉默，再开口时声音带了清浅的伤感。

　　“她是我们公司的先进表彰……但四年前，魏师傅开公交车途中，有歹徒抢车伤人，在和歹徒搏斗的过程中，她不幸重伤，救治无效。这件事是我们公司的重大事件，早登过报纸……你是她什么人呢？小朋友。”

　　四年前……老旧的报纸已难以找寻。

　　“喂？”对方试探着问，“你不会是……你是魏师傅的孩子吗？”

　　“……那我爸爸呢？"

　　对方沉默。

　　小卖部的收银员不知道电话内容，他看了看表，提示时间快到，魏恩近乎崩溃地将口袋里剩下的一点硬币全掏出来拍在桌上，继续问电话里的人。

　　“我爸爸呢？！你说啊！你说啊你说啊！！”

　　“我的钱全用完了，我以后可能不会有机会再听到他们的事情了，你说啊！！求求你了……”

　　对方叹了一声气，缓缓开口：“……孩子，你爸爸殉情了。你还小，你好好读书，他们在一个很远的地方等着你呢，你以后会有一天遇见他们的。”

　　这么拙劣、老套的安慰，真的是……

　　魏恩哈哈笑了两声，笑着笑着却突然变了脸色，面无表情挂断了电话。

　　“嘀——”挂断音响。

　　先前隐隐催促的收银员意识到什么，他看着魏恩，张了张嘴。

　　“孩子……你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