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猫挣小鱼干养你！》小花茉莉

32、032 我能相信你

　　菲菲躺在房间的地板上，睁着双眼，透过头顶栅栏似的天窗，看着天空发呆。

　　太阳已经下山了。
　　暗橘色的光线被棕黑色的金属条切成一块块，慢慢沉入她房间，与粉色的墙壁搅合在一起，让她产生了一种自己正沉溺在巨大的肉罐头里的错觉。

　　那是她记忆中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只是时间太久远，远到她已经忘了那是什么味道。
　　如果不是今天的光线实在太像记忆中的颜色，她几乎都要想不起来，她也曾经品尝过那样美味的食物的。

　　小巧的粉色鼻尖抽了抽，她似乎真闻到了那股遥远又迷人的香气。
　　——独属于美味肉糜的香气。

　　但后来，被转手卖掉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吃过那样好吃的东西了。

　　尤其是她没有利用价值后，分给她的食物越发糟糕。
　　黏腻的水碗里总是有一股奇怪的腥膻味，舔进嘴里的每一口水都有细沙。
　　粮也很硬，咬起来会发出咯嘣咯嘣的声响，她总要担心自己的牙齿是不是崩断了。

　　那些给她提供食物的两脚兽从不担心她不吃，也不会惯着她。
　　反正饿了总会吃的。

　　事实上，确实是这样。
　　饿到全身瘫软、无法支配身体的时候，就会觉得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更何况，狭窄的笼子、难吃的食物，习惯了，也没有那么难以接受。
　　猫的适应能力总是强大得可怕。

　　可为什么那群两脚兽却那么抗拒呢？
　　他们不仅宁愿挨饿也不吃她给的食物，还要想方设法逃跑。
　　难道真的跟那两只两脚兽说的一样，两脚兽跟猫是不一样的吗？

　　她瞳孔不自觉缩了缩，眼眶像蓄水池一样再度满溢。
　　多余的水渍顺着眼角流下，将颊边的毛发打湿成一绺一绺。

　　从出生开始，她就很容易流泪。

　　听说，她们这种猫都是这样的。
　　因为面部结构问题，眼泪会从泪腺中溢出，顺着眼窝一遍遍冲刷眼角，最后形成一道深褐色的沟壑，成为他们这种品种独有的特征。
　　这是一种基因缺陷。

　　但为了美貌，为了两脚兽的喜爱，总要有所牺牲，不是吗？
　　容易流眼泪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及时擦掉就好了。

　　因此，在她朦胧的记忆中，总会有两脚兽抱着她，在她的眼泪尚未流出眼窝时，就用一条粉色的手帕替她将泪水摁干，然后，再将手帕别在她的珍珠项链上，微笑地摸着她的脑袋夸她，“我们菲菲真是仙女小猫啊~以后生出的小猫崽肯定也很漂亮吧~”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头很痛。
　　想不起来了。

　　四肢有些僵硬。
　　她抖了抖前爪，习惯性地去胸前拽手绢。
　　扑了个空。

　　她这才想起刚才在繁育室，她的项链被那只两脚兽拽断了，珍珠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手绢应该也是那个时候弄丢的。

　　她仰着脑袋，看到了墙角边那株毛茸茸的向日葵。
　　发了片刻呆后，她伸爪拍了拍。
　　黄色的小花扭动着身体哼出一阵悠扬的旋律。

　　就听一会。
　　她对自己说道。

　　她又伸手够了够心爱的小老鼠玩具，将它紧紧搂在怀里，后腿跟着旋律漫无目的地在空中乱蹬，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响起了呼噜噜的气音。

　　差不多将自己哄好了，她小心翼翼地收起玩具，抖了抖毛，打算去繁育室捡回自己的手绢，顺便再看看那群两脚兽现在如何了。

　　刚刚她突然发狂，那群两脚兽肯定吓坏了。

　　她又想起那两只说要帮她改装店铺的两脚兽，记忆最终定格在两张写满恐惧和防备的脸上。
　　他们一定也早就被她吓跑了。

　　果然吗？
　　指望来自两脚兽的帮助还不如靠自己努力。

　　她叹了口气，边仔细回忆着今天那两只两脚兽告诉她的关于如何饲养两脚兽的新知识，边推开门。

　　门一开，她愣住了。

　　白天那两只两脚兽，还有那只笨头笨脑的奶牛猫竟然全须全尾站在她门口。

　　见她出来，那只好看的两脚兽看着她，喜出望外，“菲菲，你睡醒啦？！”

　　他将紧紧攥着的两只手掌伸到他面前，打开。
　　一只手掌里藏着她的手绢，另一只手掌中，则鼓鼓囊囊攥着一把珍珠。

　　“呐！你的东西！我给你捡回来了！不用谢我！”他仰头看她，扬起明媚的笑脸。

　　*
　　何嘉礼承认，他替菲菲收好珍珠和手绢，确实存了些讨好她的心思。
　　但见她既没有接过，也没有让他放下，只是盯着他的手发呆，整只猫都有点魔怔时，他还是有点发怵。

　　就在他暗自思忖该如何破局时，菲菲突然动了。

　　她径直走向收银台方向，掠过他时丢下一句，“跟我来吧。”

　　何嘉礼连忙追上去问，“去哪？”

　　“你们已经收了我的小鱼干，现在要开始干活了~喵~”

　　干活？
　　何嘉礼一怔，立马反应过来，菲菲说的是改装店铺的事。

　　可……

　　“等等？我们不用先讨论一下怎么改的问题？”
　　不用给方案？
　　也不用讨价还价？

　　“不用。你们认为什么环境适合两脚兽，我就改成什么样~喵~”
　　菲菲答得非常直接。

　　何嘉礼挠头。
　　他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好说话的甲方。

　　其实，在跟菲菲提出交易时，他就已经想好了要把这家店改成什么样。

　　虽然菲菲的店铺是大平层，但挑高起码六七米，能在同时放下三层两米高铁笼的基础上还有富余。
　　天知道她是怎么把人装进那么高的铁笼里的。
　　如果将铁笼清空，再将隐藏空间释放出来，就像一个巨大的仓库。

　　改装的方法很简单，就是将这个大平层改成两层楼房。
　　只要环店铺边缘设置两层房，房间统一设置为双人间，就能同时满足菲菲对“装人”和“繁育”的需求。

　　中间的场地可以作为活动空间，平时供猫猫们走动，挑选符合心意的两脚兽，没猫时就是人类的放风场所，供大家聊聊天，交流交流。

　　他跟周旻商量过，但周旻似乎对店被改成什么样毫不关心。

　　于是，他将自己的计划连说带比划地告诉菲菲。

　　他本来以为她会理解很久，但没想到，她只是沉默着思考了几分钟，就告诉他她明白了。
　　速度快得他觉得不可思议，以至于他不得不向她反复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理解了，还是“我说城门楼子，你说胯骨轴子”。

　　谈妥之后，菲菲再次打开了隐藏在收银台后的门。

　　何嘉礼知道，她这是要请猫猫神作法了。

　　看起来，她并不打算邀请他们。

　　这也合理。
　　毕竟对于与这樽猫猫神龛有关的一切，菲菲一开始就表现得讳莫如深。
　　之前让他们参观，是因为与周旻做了交易，这次要做的事情事关重大，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有其他门道，她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太多。

　　他本来也对那个黑黢黢的房间毫无兴趣，但不知为何，他突然鬼使神差地想起了周旻说的，存在于猫猫神龛密室和繁育室的墙面之间的、那个用来偷窥的洞。

　　他转了转眼睛，决定争取一下，“我们也可以进去参观吗？”

　　菲菲的眼皮抖了抖，又开始盯着他不说话，似乎在评估什么很严肃的事情。

　　“……不行就算……”

　　就在他十分识相地撤回请求时，菲菲突然开口了。

　　“可以。进来吧。喵。”

　　*
　　第二次进这个房间，他经验丰富了很多，没有最初那么恐惧了。

　　一进屋，他就开始四处搜寻，总算在右手方向靠墙角处两三米高的位置看到了一个透着暗光的小洞。
　　大概是菲菲稍稍垫脚就能看到的位置。

　　那个洞约有脉动瓶盖大小，藏得很隐蔽，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几乎能脑补出菲菲踮着脚偷偷将眼睛凑过去的画面。
　　也不知道菲菲这是什么癖好，难道她就喜欢偷窥人类不可描述？

　　正当他想再研究研究那个洞时，猫猫神龛的双眼再次射出了两束白光。
　　这白光十分呛眼，几乎照亮了半个房间。

　　大佐被那光一刺激，“喵呜”一声，吓得浑身炸毛，光速缩进角落。

　　“别看！”
　　周旻迅速掰过他肩膀，两人一起转身朝着角落。

　　“怎么了？这光怎么回事？”何嘉礼有些迷茫。

　　“这光不太对劲。”周旻沉声道。

　　何嘉礼其实也发觉了。
　　这光不仅不像自然光那么柔和，甚至还带有光污染的迹象。

　　他的余光瞥见菲菲。
　　她依旧像上次那样，不闪不闭，睁着双眼直视那两道光。

　　这合理吗？
　　会瞎的吧？
　　他在心里嘀咕，有些担心。

　　约莫过了十来分钟，这光才渐渐黯淡。
　　随着光线的减弱，何嘉礼隐约听到房间外传来嘈杂的声响。

　　他还没来得及思考，房间正中突然传来“咚——”的一声响——

　　是菲菲。
　　她似乎因为体力不支，狠狠砸在了地板上，像一块雪白的毛毯。

　　没有了承接的载体，从猫猫神龛双眼中射出的光束簌然消失。
　　然而，房间却没有再度变回漆黑。

　　暗橘色的光一格一格地打在房间中央的猫猫神龛上。
　　菲菲就躺在光的边缘。

　　何嘉礼后知后觉地抬头，发现房间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多了一扇栅栏式的天窗。

　　看来菲菲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人类需要阳光，所以房间一定得有窗。

　　——虽然这样的窗还是很像在坐牢，但总比暗无天日要好。

　　他欣喜异常地看向菲菲，正要夸奖她一通，却看到了一副让他震惊的画面：

　　在光照不到的地方，菲菲正僵着身体，蜷缩成一团。

　　她那身飘逸的、蓬松的白毛不知何时竟掉得稀稀拉拉，隐约露出一片肉色。
　　剩余的毛发也脏污不堪，虬结成团，像一条条吸血的蚂蟥，紧紧扒在皮肤上，一看就很久没有打理。
　　她趴在那里，从一块雪白的毛毯瞬间变成了一块又破又脏的旧抹布。

　　这不亚于亲眼看着小龙女变成裘千尺的画面刺激得何嘉礼惊叫出声：“菲菲！你怎么变这样了？！”

　　他几步奔到她身边，借着光，却惊讶地发现她贴在地面的腹部像个沙袋般高高鼓起，随着她的呼吸微弱地翕动。
　　他顿时骇得说不出话。

　　听到他的声音，原本双眼紧闭，不知是死是活的菲菲费力地撑开眼。
　　往日明亮如翡翠的双眸蒙上一层黑翳，像是一团发酵过度的死水。

　　她看着他，无声地张了张嘴。
　　似是想说话。

　　何嘉礼赶紧凑过去，握住她的枯瘦的爪爪，“你想说什么？”

　　菲菲用力汲取着从肉垫传递到身体里的温度，抽了抽鼻子，艰难地吸了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人，我能……相信……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