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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种子 ...


  •   Jason Todd在种一颗死种子。
      花盆是在解决某个组织头领时从对方办公室随便顺的,土壤是去花艺店买的——你真的不能相信哥谭本地随便挖出来的土里有多少化学成分,包括毒藤女地盘的泥土,甚至那里可能含有的化学元素还要更复杂些——水姑且算是每日都浇上一点,隔一周就浇透一次,光照则腾了原本放着生命力最顽强绿萝的地,摆在了他半永久安全屋的窗口,甚至连基本不怎么用的生根水都买了一小瓶回来,每月一次在水里稀释了淋进土壤中。
      在本身并没有植物厌恶特性,和家养绿植相处得都很不错的Jason如此称得上尽心尽力地养了它一个月后,种子仍没半点动静,被松土时钻出土壤,看上去甚至压根连根都没打算冒出半点,种进去是怎样现在仍是怎样,只能得出一个结论:这是颗死种子。
      他提着洒水壶,看着花盆,褐色的有机土在吸满了水份后显出潮湿的黑色,生机勃勃地等着供养出一株芽,若非是他特地去买的土,恐怕连哥谭最毒的土壤都能在他的照顾下让本身带着的草种发芽,而不是现在这样空无一物。
      哥谭的早晨一如既往的阴郁,哪怕立在窗口,也晒不着太阳,活动了下肩膀,Jason打了个哈欠,继续往花盆里浇水。

      Jason Todd在种一颗死种子。
      他现年24岁,生活以三天清理一次暴徒,七天血洗一次帮派,间歇性殴打阿卡姆越狱恶徒,每月和其他区域首领谈判,每个季度处理些五花八门阴谋,每年陷入一场大混乱的和平状态延续,期间还和他的朋友跑去宇宙打过几场架,也进过几次蝙蝠洞,在韦恩庄园自己过去的房间里盘着腿读Alfred送他的初版书。
      Alfred说它们最好在一个不会随时可能被烧掉的地方被阅读,并给他端了碟小甜饼,他是谁能拒绝老管家的提议?
      总之,一切都很平静,哥谭式的平静,义警以及暴徒头领式的平静,所以他有空一直种一颗死种子。
      他没向别人询问该怎么种植物,毕竟就事实而言,谷歌并不是毫无用处,虽然他知道自己绝不可能从上面找到答案;也没借用科技手段确认那是颗绝对不会发芽的死种子,确认和不确认之间似乎没什么差别,总之它都没发芽,他也没停止照料。
      这大概是能被称得上执拗的。
      Jason Todd在小的时候就被很多人称为执拗,咬住了就不肯松口,他依靠自己的思维去判断自己要做什么,然后不顾一切地去做,撞死在南墙上也不愿意转身,等真的死了,再睁开眼,还是一样,还是往人们认为走不通的路上去走,走得鲜血淋漓也从不后退。
      种子埋在土里,也是很深的黑色,不过一开始是红色的,是另个人被他接应,总算有空休整几分钟,摘了手套,梳理着沾了血和土,乱成一团的发丝时发现,从中取了下来,作为他来帮忙的报酬扔给他的,不能说一文不值,只能说像把他当成个垃圾桶。扔的人说:“你好像挺喜欢种东西的,这个很好养。”
      红头罩嗤笑:“你是个秘密收集狂,不是吗?”
      “哈,”对方也笑,全身心投入让自己的头发没那么一团糟的努力之中,好像完全没看到他手上的动作由扔转收,将那颗沾满了血污的种子略显嫌弃地塞进工装裤最底层的口袋里,“当然,我知道你所有安全屋的地址。小心我,头罩。”
      “你不应该去和外星生物作战,你更适合和恶魔作战。”
      “拜托,”插科打诨之际,和他一起抬头看向天际向哥谭坠落而来的剩余外星追兵,Tim Drake重新戴上红罗宾制服的手套,他还在笑,目光没投向Jason,但Jason总觉得倘若他没戴着面具,那双眼睛一定恶劣地闪闪发光,“恶魔希望他是我,我们打不起来的。”
      直到结束战斗,帮忙处理完红罗宾任务的扫尾工作,回到安全屋时,Jason才发现那颗种子表面的红色并不是种皮本身的颜色,而是纯粹分不清属于谁的血和星尘,他一面清洗,一面估量着一颗在至少持续二十四小时,其中不乏高科技武器或超能力的追击战下,待在纯种人类的头发之间,被带着穿过太空和大气层,绝对不属于地球任一科属的宇宙植物种子,能够在地球上发芽的概率有多少。
      介于Tim Drake告诉了他“好养”,他决定把这个几率提到1%。
      没人知道他养着这颗种子,他也没问过别人该怎么养它,只是日复一日的浇水,松土,把花盆调整到最能接受到阳光的位置,即使它过了三年仍未发芽。

      Jason Todd在种一颗死种子。
      知道他其实挺擅长照顾植物的人不多,不知何故,Tim Drake是其中之一,但仔细想来,这又好像很理所当然。
      Tim Drake似乎能轻易知道他人的弱点,看到他人生活的细节,并为之填补缺失,Jason因此而不得不刻意让他远离自己种着种子的安全屋,而似乎真的知道他所有安全屋的青年在他做这件事时只是眨一眨眼,不追问,也不表露出好奇心,没让自己变成会被杀死的猫,把自己的手指从探究他的秘密上移开了去。这是他们之间从Tim17岁时开始有的默认的相互妥协。
      不是说在那之前他们没有试探性的妥协,但没有那么彻底,没有息战,Jason Todd与Tim Drake正式的息战是在后者作为红罗宾回到哥谭,并将蝙蝠侠拉回人间后的事。
      在那些Tim Drake不再是罗宾,脱离了蝙蝠窝的夜晚,他习惯性的挑衅落进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红罗宾的披风在夜间如鸟雀的羽毛一样分散地被吹起,好像能勒住脖颈的绳索,他往日会对那些话表露出愤怒或不快,那时候却笑了。
      “有趣的是,”红罗宾说,他的声音有一点被逗乐的色彩和更多的平淡,总体来说就像被吝啬地抹了零点几克黄油的干面包,“红罗宾目前是哥谭人对义警团体二次创作中最可怜的那个,他们似乎坚持认为红罗宾这个称号的选择是其对失去罗宾身份的哀悼,嗯,当前后两任罗宾之间的风格和年龄差距如此之大时,我们不能期待人们不把它当回事,我认为这并不是我的失职泄露。不过他们因此还认为红罗宾不常与蝙蝠侠合作是一种霸凌,并且不受与蝙蝠们似敌似友的红头罩的欢迎。”
      红头罩并不陌生哥谭人对蒙面义警的二次创作,如果他愿意承认,那么他甚至不止一次读过它们,以此取乐,现在他不确定话题要去哪边,所以干脆沿着对方的话语继续,这是最基础的套话技巧:“实际上呢?”
      “实际上,我只是不擅长起名。你知道我起的名字里大部分都有红或鸟类因素吗?”
      Jason故作夸张地长长叹了一口气:“当然,我认识你,小红。”
      “此外,”Tim不以为然地摆手,“你知道吗,我一直都认为是蝙蝠侠需要罗宾,且罗宾确实是为蝙蝠侠诞生的,这是一直一个特殊的标志。因而红罗宾与罗宾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与蝙蝠侠呢?”
      “你怎么定义上司与下属?我的第一份员工合同被撕毁了,所以第二份本就应该更严密,更具对乙方的好处。”
      “啊,”Jason终于读懂了,“你也对蝙蝠侠失望了?”
      “我不会这么说,”红罗宾的声音平静而缓和,带着一点沉吟,但没有半点勉强或者难堪,他成长得太快了,以至于好像是被撕裂了,被强制往血肉里一口气缝入太多的东西,皮囊长好了,可内里仍伤痕累累,坏死的血滴都滴不出来,就在身躯里缓慢地流淌,在痛苦中等待被代谢,而他不知何时已经习惯了它们,“我只会说,我不是罗宾。我接受了这点,也不会再是罗宾了。”
      他侧过头,回身去看红头罩,看第二任罗宾,看被他夺走了身份的Jason Todd,他说,出乎预料地认真:“在没有人愿意成为罗宾的时候,我选择了这么做,在那时候,我曾认为直到我心跳停止的那一刻,我都仍会是罗宾。因为我放弃它的唯一原因是不再有无辜的人受到威胁,不再有犯罪和不法行为,没有人生活在对生命的恐惧中,人们进入了乌托邦——显然,13岁时的真理并不能延续到四年后。”
      “不,”往日的罗宾下意识反驳,“你仍然是罗——”
      “我杀了人。”红罗宾用一句话轻易而彻底地切断了他的话和思维,面对他的瞠目结舌,才刚刚迈入青年姿态的未成年人甚至还颇有闲情逸致地琢摩了一下用词,“嗯,不,不完全,更准确的用词是‘我采用了会令人死去的手法解决问题’和‘我铸造了仇人会死去的局面’。”
      “你什么?”
      “我计划杀人,”红罗宾耐心地重复并自我评价,“且相当成功。”
      “呃,不,”红头罩任由自己近乎滑稽地在空中比划他都不太确定是什么意思的手势,“更详细点?”
      “回旋镖队长杀死了我的父亲,我想为他复仇吗?”相当配合,但也许也是第一次正视自己的想法,对方详细的解释混杂着思考的自问自答,“也许不是。不只是这样。但无论如何,我决定让私欲占据上风,我为他设计了一套选择游戏,只要他在所有选择题中选择道德与善的那一面,那么他就可以避开死局,否则他就会死在急冻人手里。很遗憾,他的选择很清晰。”
      “你没有亲自和他战斗。”
      “不,我为什么要?”真的相当疑惑地,红罗宾看了他一眼,“一切都只是他的选择,他自己走上了那条路,自己选择了死亡,我不需要掺与入内,给自己增加麻烦。何况人生实际上就是这样运作的:你可以依靠一个人在几件事上的选择直接看到他的结局。我并不只是想要他的死,我更想知道他是否能够改变,是否愿意去救下一只蜘蛛,以得到救命的蜘蛛丝。”
      红头罩沉默地消化了一会,不得不承认自己对这完全脏不到对方手指的,近乎审判性质的杀人方式印象深刻,不过:“我没收到回旋镖队长的死亡通告,你被阻止了吗?”
      “不完全。有两件事在他死亡前同时发生,一件是我认为他的死亡没有意义,一件是蝙蝠侠来到了现场。”
      当然,无所不知的蝙蝠侠。Jason Todd闭上眼睛,根本不用想象就能猜到那个混乱的场面,他眼前不期然地浮现另一幕,并在这个Tim Drake坦然告诉他自己杀人行径的夜晚,怀着自己都不知道为了什么的想法把它说了出来:“……你知道Felipe Garzonas案吗?”
      Tim Drake似乎停顿了一瞬,不过很快点头:“犯人意外死亡案。”
      “纸面上是这样的,但有一个问题实际上停在被忽略的空气里,”第二任罗宾抬起手指,“Garzonas到底是死于意外和恐惧,还是被推落的。问题的对象是我,我那时候仍是罗宾,甚至在死前一直都是。”他停下,没把本该自然吐出喉咙的“直到被你替代”给连下去。
      “意外死亡。”Tim却重复,“那不是你做的。”
      “嘿!”Jason没打算反驳这个事实,虽然他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对方能如此确信,难道蝙蝠洞的电脑更新了什么信息?“你是真的没听出我说这件事的目的,还是单纯想惹我?”
      “我是在告诉你情报。”带着一点笑的,红罗宾没不怕死到指出知道他说这件事的目的是表明杀人与罗宾并非矛盾,他仍是罗宾的一员,他转移开了话题,“无论如何,我已经说明了我的想法,别再叫我替代品了,头罩。”
      远处有火光燃起,对话不得不停下,红罗宾头也不回地前往事发地点,红头罩因此没有承诺,也没有拒绝。
      他们在那天之后开始相互妥协与合作。

      Jason Todd在种一颗死种子。
      种子被他种下的第一天,第一周,第一个月,第一个季度,第一年,一直都没有发芽。
      Jason仍给它浇水,仍没让它被Tim发现。
      同时,他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在和平的情况下,总是Bruce先来找Tim。
      他本不该发现这件事,无奈红头罩与红罗宾的合作总是过于舒适,既有充足而恰到好处的情报同帮助,又从未被劝着回家从善或过度窥探隐私,他拒绝不了这些,当然也就和同样单飞的小鸟近乎成了固定搭档,目睹过不少次Bruce Wayne欲言又止,止又欲言,而Tim Drake耐心等待,却从未让对方阻拦过自己的画面。
      “Bruce知道他很难说服我,”面对Jason竖起的大拇指,Tim只是摇头,“他总是很难交流,不说,但我知道他会说什么,所以我会提前想好该怎么应对。一旦这个流程多次发生,我们就都会知道接下去会发生什么……有的时候,我希望他可以直接忽略交谈以试图改变我想法的这一步。”
      “那是B。”Jason宽慰他,“哪怕没有胜算,也得立在那增麻烦的存在。所以这回又是什么,他又想要你去伊拉克的详细报告,以了解为什么你会有这么多名声远扬的战绩,还是你的霓虹骑士计划需要收敛,别一不留神统治世界,还是Dick想要提升家庭感情,找他当说客,或别的?”
      “哦,”青年不以为然地边说边从他手里顺巧克力花生能量棒,Jason翻着白眼从口袋里又翻出两根,在他仍要偷他手里那根的动作下把白眼翻得更大,等成功咬着他拆好的那根能量,人才终于肯继续揭露真相,“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你要走?”
      “是的。”Tim算了算,“大概两到三个月,我会辞去韦恩集团首席执行官的位置,他需要重新兼顾那方面的工作,红罗宾的巡视区域我拜托了Cass和Steph,如果你有需要,她们也会给你提供帮助。”
      Jason甚至没空对需要重新上班的Bruce幸灾乐祸,只庆幸自己手上拆出的下一根能量棒又被偷走,让他不至于被自己呛死:“等等,什么?这么大的事你都不先和我说?你要去做什么?”
      “我昨晚和你说了,”Tim指出,完全忽略了他们昨晚解决了三起火拼和两场抢劫,最后还带着被诱拐的儿童去做了个登记,他说的时候Jason倒在他安全屋地毯上几乎昏死过去,连被他处理伤口时都没什么反应,很难判断时机到底是故意还是有意的行为,“我需要去布鲁德海文暂住,”他看了眼Jason,似乎从他的表情中看出些什么,本打算停止的话语继续下去,“在那之后,我也大概率会有一段时间不在哥谭。”
      Jason没抓他行为的漏洞,只重复最重要的问题:“你要去做什么?”
      “Dana,我的继母,她一直希望我有正常的人生,只是仍给我选择的自由。但她快要死了,癌症。”为人子的青年说,“我不知道她是否会再对我提出她的愿望,但我会同意她死前的想法。”
      “……包括放弃义警生活?”
      “她不知道这个,”红罗宾笑了下,笑意并不完全温和,“但不包括。这是没办法的事。”
      从肺内呼出一口气的时候,Jason才意识到自己先前屏住了呼吸来等待这个回答。他没让自己细想为什么这是个好消息,而是快速把最后那根能量棒塞进自己嘴里。
      “布鲁德海文也算不上太平,Dick没什么大用,”嚼着食物,他向对方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祝你好运,别三天两头找我帮忙,小鸟。”
      “听起来你应该陪我一起去。”
      有些事情Jason还没有准备好想太多,为什么他想说“是的”这点,在“别思考”的名单上与他之前为什么松了一口气这点一起名列前茅,所以他只是吹了声口哨,没有回答。

      Jason Todd在种一颗死种子。
      种子种满了一年有余,仍未发芽。
      Tim Drake从布鲁德海文回来,却又要往普林斯顿去。
      Jason算得上目睹了全程,他去过布鲁德海文几次,为的倒不是解决什么麻烦,而是Dana的邀请。就他所知,Tim罗宾时期带领的团队与他平民身份的好友,蝙蝠家以及韦恩集团里和他关系不错的Fox父女都被邀请过一两次。
      约莫是Tim知道他不想和其中任何一批人撞上,对他的邀请总是单独到来的,Jason第一次去时给Roy打了半小时电话,咨询该带什么礼物,第二天提着篮水果立在医疗机构门口,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装得这么像个好人。
      Dana Drake死亡与下葬的时候Tim谁也没叫,Jason在葬礼结束后收到对方打不着车的信息,开着租车行选的车去了布鲁德海文,把人在阴郁的天幕下载回了哥谭。
      被他接到19岁青年靠在副驾驶座上,面上看不出多少眼泪或精神不振的痕迹。他在非韦恩集团首席执行官与非红罗宾的时候穿得相当随意,衣服比身量大两个号,布料垂在手腕下一些的位置,牛仔裤也是浅色系的,看起来异常年轻,但仔细想来,倒也本就该是年轻的。
      “你有什么计划吗?”他问,不太想维持过于死寂的沉默。
      Tim沉吟地看了他一眼:“不。”
      “没有什么宿醉到天明,在好兄弟怀里大哭一场,吃三桶冰淇淋或干点第二天醒来绝对会后悔的事的打算?”
      “你让我听起来像失恋。”Tim中肯评价,“就事实而言,我只希望不要在我回哥谭的第一天面迎阿卡姆爆发或者哥谭烟花,单独筹划这些事比过去还累人。感谢我已经退出了哥谭媒体的视野,否则我还得被记者追捕。”
      “听起来很恐怖,那你就打算回家大睡一场?”
      “嗯……不,你猜我为什么发消息给你?”
      “因为我的生命是为了为你服务,”Jason长叹一口气,“说吧,老板,除了开车还有什么工作?”
      “当我不在哥谭时,很难确保让钟点工进入我的安全屋进行清理,而不触碰到任何机关,”哥谭旷工了三个月的义警抬起眼,明明就坐在边上,却偏要通过车内后视镜和他对视,“Dick和我说过不下两位数次你对他安全屋卫生的嫌弃。”
      “称其为厌恶。”Jason转着方向盘,将车在原本预定直行的路口向右拐,“天啊,你甚至不愿意在进入市区的时候提前说这句话,而是现在让我多绕一段路。”
      Tim看了眼路牌:“你真的很不想让我去你固定的那个安全屋,在那里有对我的死亡计划书吗?”
      “是的,是的,无论如何,关于好奇心会杀死猫这件事你听说过几回?”
      “取决于,关于我是个威胁这个认知你意识到过几回?”
      好吧。Jason连白眼都懒得翻:“足够多,但计划免费住别人安全屋的人没资格说话。”
      在调整了角度的车内后视镜里,他瞥见青年抬起手,并着食指与大拇指,在唇上横着划过一道,以示自己将不再说话。
      好吧。他第二次想,并终于放松肩膀,控制车辆驶向物资足够充足的次级安全屋。很高兴Tim还有心情和他开玩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去布鲁德海文的那几次,虽然邀请的目的是找来与自己关系较为密切的人,让继母看到他们,以对他日后的生活放心,但Jason实际上没看出Tim与Dana之间有什么深刻的母子情。
      事发之前,他以及绝大部分人甚至都不知道对方还有一个继母活在世上,从Tim去布鲁德海文的次数来看,如果不是疾病带来了三个月的期限,说不定两人之间合计的相处时间都没有比这更长。偏偏青年为此离开哥谭,守在女性身边。
      这应该是重视,却没道理。
      Tim Drake的大部分东西都潜藏在阴影中,叫人看不见具体轮廓,若伸了手去抓,则件件能用世上的规则解释,好像他从头到尾正常无比,毫无问题。
      Jason想起两年前,红罗宾在他面前讲述自己如何去杀死他人。那个时候,他觉得对方的行为与其说是痛苦于父亲死去的复仇,不如说是在借这份因果寻找一个合适的猎物。三个月前,Tim决定为继母最后的生命时长离开哥谭,他现在看着,觉得比起重视女性,对方更多的是在借此进行对自己生活的重新审视。
      Tim Drake普通?正常?这么认为的人显然都被他给骗了过去。
      哥谭市内的路程一共持续了十五分钟,介于回程的时间已经到了夜晚,他在路上好运地没撞上任何事故,车也开得四平八稳,等熄火时侧头一看,才发觉在脑子里分析了一路的人正靠着车窗,闭着眼睛,浸在路边昏暗灯光下的脸带着点缺乏血色的苍白与疲惫,衣料吞没了身躯轮廓,没有面具和制服的保护,他看起来奇怪的脆弱。
      红罗宾在义警中总是看起来最瘦的那个,哪怕是还未成年,不吃肉食的Damian按比例都比他壮实些。Jason在任务期间偶尔做支撑架,把人托举上通风管道时,总觉得他甚至能用一只手把人直接甩到上层,并时常怀疑只比自己矮小半个头的人体重是否能有自己的一半。
      现在他真的觉得自己的怀疑可能是真相。
      “嘿,”他轻声开口,“Tim?小鸟?公主?醒醒,我知道你很累,可别在这里睡。”
      唯一对他声音做出回应的是抖了两下,但显然没打算睁开的黑色眼睫,Jason在加大声音和就把对方扔这里之间选择了第三个选项,他把车钥匙塞进口袋,倾过身去,依照自己座位的布局摸索了会,找到安全带的插扣,将锁扣按开,捏着涤纶带,慢慢顺着拉力松开,没让其一下弹回原位。
      而在他重新直起身体,打算下车,去开另一侧的门,把人带去休息前,即使安全带的收拢没发出声音,Tim似乎也被惊扰地在座位上动了动,Jason停下动作,仍斜着身体,向上看,正对上青年不知何时睁开了一半的眼睛。
      哪怕在眼睫打下的浅浅一层阴影里,Tim的虹膜颜色也还是很浅,好像在水中晕开的一滴蓝色墨水。那双眼里起先是尖锐的审视,等确认了他的身份后又松散开,坠在困顿之中,目光往下扫了扫,放在他解开了插扣的手上:“Jason?”
      Jason Todd言简意赅:“到了。”
      “啊……”Tim慢吞吞地呼出一口气,眼睛又眯上少许,Jason能感觉到温热的气流几乎就贴着他的鼻梁穿了过去,仍然轻而缓慢,写明了困倦的呼吸声在这个距离被他的耳朵清晰捕捉,钻出喉咙的字音反倒含混不清,“这么快。”
      “为你服务。”他干巴巴地回答,自觉应该抽身离开,依照原本计划下车,可身体却原因不明地停在原地,动作收敛地比对方睡着时更轻,Tim没动,他也没动,僵持之间,对方身上那股缱绻的疲累困意仿佛也蔓延到了他身上,叫他愈发没法后退,想更向前靠,贴着青年的呼吸,一并睡倒下去。
      他两厢为难,进退不能,Tim Drake却眨了眨眼,看起来依旧是半梦半醒地抬了手,指腹先撞上他的下巴,才眯起眼,看得准了些,将手掌按在他的侧脸上。
      他的指节连着掌心都是温热的,在皮肤相互贴合时,热意便朝Jason涌过去,好像让周围的空气都升了温,在逼仄的车厢空间内沉沉压制住他的呼吸。
      “Jason。”Tim第二次喊,声音像在跟着规范的电子音移动,像小孩学舌,音节起伏得连Jason Todd本人都拿不准对方是否在念自己的名字,但他还是应了,这引来第三次呼唤,Tim低下了头,同他面对了面地看他,再次喊,“Jason。”
      Jason Todd想也许他失忆了,他们之中应该有一个或两个人在上车前喝了酒,即使他能嗅到他们汇在一起的呼吸里没有半点酒气。
      他能感受到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快速流窜,连带着体温也不受控地在躯壳中向上攀爬,他觉得痒,觉得漫长车途中积攒的疲惫与沉重感在某个瞬间完全消失,他的身躯将要飘起来那样落不着地,比醉酒时更轻。
      他想向前进,在他的理智追赶上他之前向前倾倒,想在五光十色的肥皂泡破裂之前吹气,让它们飞得更高。
      但他没有动。
      在漫长又短暂,他无法估量度过了多长时间的静默之中,对方掌心的温度与他面庞皮肤的温度相互融合,然后青年又一点点把手移开,手掌虚虚环在了他的脖颈上。他打了个哈欠。
      “求助,”Tim Drake说,“帮帮我,我累得走不动路了。”
      Jason Todd试图嘲笑他:“活该。”
      第二天,Tim又一次离开了哥谭。
      “Dana最后的愿望是我继续学业,”他一面穿上Jason友情赞助的套头衫,一面解释,“就事实而言,我同时高中辍学和具有哥谭大学赠与的荣誉学位,也就是在没有高中学历的同时,具有信息计算机和电子工程的两个大学学位证书,虽然后者并不是所有机构接受的学历……荣誉学位毕竟是一种对工作的承认和友善态度,而不是真材实料的教育成果。
      “我不可能再去读高中,年龄和各种各样的麻烦,巴拉巴拉,很多问题,最主要的是我不想。
      “大学、实话说,这在韦恩集团的董事会上多次作为打击点被提出,毕竟哥谭大学不会因为你是一家百亿价值企业的首席执行官而给你商业荣誉学位。但我确实不太适应应试教育。巧合的是,普林斯顿大学接受荣誉学位作为学历信息,而一个教授试图让我去做他的学生已经有段时间了,他表示只要确保论文和课题的质量,我可以加快研博进度。这相当契合我的需求。”
      “所以你要像逃难一样,刚到哥谭就往普林斯顿跑。”Jason总结。
      “报到时间实际上在昨天,我还跑慢了,”Tim实话实说,“但介于是人文关怀情况,所以那边同意了延后。不过另一个问题是,除非现在我的安全屋就能一尘不染,让我去用我的主机工作,否则我就得赶去学校:显然,哪怕是改装过的移动电脑也没法跑出我第一个课题需要的计算数据。”
      “好吧,”和他一样根本不打算把蝙蝠洞电脑算进可使用范围,尚未从在自己安全屋睡了大半天的人身上获取报酬,刚睡醒就又得看人离开的Jason叹气,从沙发上站起来,活动了下身体,“付我油费和租车超时费。”
      在手机上敲着字的Tim挑眉:“你打算送我?”
      “当然,毕竟是为了把麻烦的大学生送出哥谭。况且我的生命是为了为你服务,不是吗?”
      “我是多么感谢你的帮助。”
      “别废话,掏钱。”
      前任百亿企业首席执行官耸肩,从兼职司机皮质外套的口袋里摸出对方的手机,往里面打了两行字,随后抛向他。
      Jason按亮屏幕,看见页面上存着的两串数字:一个邮箱号码,一个看不出用途的长串密码。
      “我的新邮箱,”Tim介绍,“上学期间我只会用这个账号。附赠我安全屋的隐藏密匙。每周更新,一旦输入错误或安全系统报错就会启动防御模式,且密匙长度翻倍。欢迎在那里也为我服务,我的新Alfred。”
      “我甚至不知道该先骂你吝啬,还是先骂你拿Alfred做比喻。”
      “考虑到历史上被我冠以这个称呼的只有你和另一个人,我认为这可能是某种层面上的夸赞。”
      “另一个人?”
      Tim做了个鬼脸:“带我出发吧。”
      普林斯顿市离哥谭比布鲁德海文离哥谭远,去的路上他们都没聊起昨夜及未来,回来的路上Jason切了十几回歌,不得不承认原车主的品味出乎预料地差,他敲了敲耳麦,切到与神谕的单独连线——在红罗宾不在的时候,他愿意去神谕那捞点情报,这显然是某种加强他对合作接受度的针对手段,但好吧,Babs并不完全在他拒绝的蝙蝠列表。
      “嗨,O,”他打招呼,“来聊聊天?”
      Barbara一如既往回应迅速,她哼了声:“不。我不和帮助红鸟逃出生天的人聊天,但你可以从我这得到情报。”
      “多么值得信赖,告诉我该怎么在没设备的情况下更换车子的曲库?”
      “简单,掉头,去找你刚放跑的人。他总是随身带着足够的小玩意,为了他的各种预备方案。”
      “我毫不意外。”Jason嘀咕,扯出真正想知道的问题,“你知道小鸟为什么不想见B吗,不是说我不认可这个行为。”
      “这有很多前提条件,”Barbara在通讯那头敲着键盘,Jason不确定她是在建设她宏伟的信息宫殿,还是在联络Tim得到把事情告诉他的许可,不过她的话语相当连贯,也许这部分情报本就对他敞开,“首先,当年他为了拒绝B的收养创造了个假叔叔,B花了一周才发现,但放任了他几个月,直到他相信B的收养不是为了方便罗宾的工作。
      “其次,B陷入时空流的那年,为了对抗刺客联盟,他申请了未成年人监护权解放,脱离了收养。B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那不仅仅是一份文件,而所有人都有志一同地避开了他不在的时间里发生了什么这个话题。
      “最后,在他离开系统的时候,B终于发现了问题,并试图说服他他是他的儿子,甚至意图再度进行收养程序。显然,他做得不是很好。”
      Jason在脑内整理了下信息:“我的评价是,他在这方面永远只会做得一团糟。”
      “我也这么认为。”Barbara给予支持,“这里面最恐怖的是他们都擅长增加沟通难度,甚至都认为对方在冷静后会放手。”
      “见鬼,小鸟说不定是最合适的继承人,哪怕我一想到他穿着那套衣服就觉得毛骨悚然。”
      “呃,事实上,不。”
      “不?”Jason读出了隐藏意味,“他可没有拒绝披风争夺赛,有什么新闻吗?”
      “我知道的不详细,与其说有什么相关报告,不如说只是在他们那偶然看到的:他说起披风争夺赛后他的同伴差点没把他淹死,看起来都想让他清醒点。”
      “他呢?”
      “你肯定难以想象他脸上那种‘我为什么会在那时候发疯’的自审表情。”
      Jason想象了一下,确实失败,但:“我觉得我被侮辱了。”
      “考虑到你在那场战斗里又差点杀了他一次,接受他实际上不想当继承人的事实。”
      Jason本能地畏缩了一下,他边上的座位没人,但车内后视镜里好像仍有一双蓝色的眼睛在看着他,这让他迫切地想寻找下一个话题,而不是陷入再一次的自我否认:“我会的。说起报告,我一直忘了看,Felipe Garzonas案是有什么更新吗?”
      “嗯,让我看看。这已经确认结束了,没有转折。最后的更新是在四年前,你宣告回来之后。”
      ……关于他过去想杀Tim这件事的提醒是不是有点太密集了?Jason忍不住闭了闭眼,或许这也是对他行为的报应。
      “结论是意外死亡?”
      “失足坠落,证据展示的很清晰。”
      “你们到底是从哪里搞到的证据,”当年为证明自己而掘地三尺,就差连两条街外的监控也翻一遍的嫌疑人忍不住追问,“随着科技的进步,可以从死者脑子里掏记忆了?”
      通讯器内有一个短暂的沉默,随后他的手机亮起,Jason在降低车速后解开锁屏,看到上面Barbara发来的两张图片:清晰,主题明确,显然并不是监控裁切,而是由摄影机从另一个高处向下直接拍摄。上面印着他与Felipe Garzonas对峙,以及在他们之间距离超过两米,但Felipe Garzonas正摔下天台的画面。
      “操。”Jason现在更愿意相信零概率的蝙蝠侠找了魔法侧的人来重现场景的这个可能,他没直接在车道上踩刹车或者油门的唯一原因,是这辆车是哥谭诸多租车行内他最喜欢的那辆,“什么鬼?谁?怎么做到的?”
      “你居然不知道,”Barbara饶有兴味地说,“你和拍摄者相互战斗了两年多,到现在为止又合作了两年,他在你回来后作为第一正面接触者发现了问题,随后找出照片,更新文件,以证实你与过去的变化幅度是绝对怪异的,而你甚至不知道他做过什么?”
      “……你指的是刚刚从我车上下去的人吗?”
      “没有第二个人会拿着自己拍摄的哥谭夜生活照片来威胁B。”
      Jason用手压了压眉心:“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开了一下午车去接人,太累了,现在其实还在我的安全屋睡觉?”
      “0%。”女性毫不留情,“认清现实,你可能只是瞎了。”
      “伤人,”Jason删除照片,承认,“但也许是事实。”
      他按开上午记录进他手机里的新邮箱,单手敲着键盘,发了个威胁的表情过去。
      回复来得很快:「作为这里的第一位来客,你让自己变得不是很受欢迎。」

      Jason Todd在种一颗死种子。
      生根水用完两打时,红头罩在一次与毒藤女的临时合作中拿到瓶对方友情提供的生长剂。液体是浓稠到几乎难以流动的绿色,毒藤女说这是对他帮助的报酬,毕竟他在这几年看上去对她的植物奇怪地感兴趣。
      捏着成分不明的药剂瓶回到安全屋,Jason甚至懒得检查里面到底有什么,本着反正养不活,那再弄死点也无所谓的心态,把液体浇进了土里。
      介于种子毫无动静,他可能永远没法知道那到底有没有用。
      他的生活维持着哥谭式的平静,只每个月不固定地顺着手机里的邮件交流离开哥谭一两天,开着转为长租的车往隔壁城市跑,让他花了多年才发现的摄影师付上几顿昂贵的饭钱,再去训练室消食。
      Tim对平民生活意外地适应良好,他在大学几乎没什么深交的朋友,但显然并不是不受欢迎,Jason曾被他介绍给恰巧遇到的熟人五次,作为摆脱追求者的配件过两次。在此期间,不可否认最难的是对他身份的介绍,在第一次卡壳时,Jason也意识到他和对方之间的关系不能用单纯的兄弟、同伴,仇敌或者朋友来概括。
      他们在这四种关系里哪种都沾点边,又哪种都落得不彻底,到了最后,只能把一切收拢在一个名字里,Tim坐在他边上,笑着说这是Jason,然后对他说一个他根本不用记的名字。结束。
      偶尔倒也有后续通过邮件延续,闲得没事做的大学生们对他的身份做了五花八门的猜测,还真有人猜到暴徒头目上来,于是红罗宾发来嘲笑:「你的平民伪装课不及格。」
      Jason不甘示弱:「他们显然也发现了你是个有钱人。」
      「拜托,Jason,我姓Drake,我还做了两年多的韦恩集团首席执行官。」
      「说话小心点,首席执行官,我会绑架你。」
      「我辞职了,遗憾。但说真的,下顿绑架别选西班牙餐厅,即使它是米其林当选。」
      「你只是在嫉妒我会你不会的语言。」
      「这不是你说着你能看懂,然后给我点一堆奇怪食物的借口。」
      「啊、啊,专横。」
      「我可以做得更多,不要挑战我。」
      Jason Todd为了这句话找全了普林斯顿内所有的西班牙餐厅,而Tim Drake在下个月学会了基础的西班牙语。
      打平。

      Jason Todd在种一颗死种子。
      种子过了三年仍未发芽,但把学业缩短到两年的Tim Drake终于将回到哥谭。
      问题是:「拯救世界与毕业典礼不可兼得,优秀毕业生,我在为了让你的学校幸存而工作,如果你不认为这是毕业礼物,那么等我回来补给你。」
      「伤人。如果那不足以洗刷我的失望,我会杀了你。」
      「哇,你现在真的完全被我带坏了,不是吗?太棒了!你可以自己点礼物,以让我逃脱被安息的命运,除让我再把自己挖出来一次外都可以。」
      回答的邮件没搭理他的夸赞,内容简短干脆,如果Jason没被催着换上装备,前往外太空去解决麻烦,那么他会愿意对着屏幕花三十分钟从头到尾梳理完可能需要面对的恐怖情况。
      回信是一句承诺:「我会的。」
      现实版星球大战,指他和两个同伴对一整个外星文明大战,持续了两周之久。期间各种问题频发,Jason几乎没能连续睡超三个小时过一次,哪怕最终结果大获全胜,在炸毁敌人基地时,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当年他去接应的红罗宾也是从这种状态中活下来的,那么他真的应该把那颗种子的发芽率降低为0%。
      他的头发在终于能回程时几乎是黏在了头皮上,好在里面没混进去什么种子,抢来的新宇宙飞船穿过大气层,开着光影迷彩把他送到地面,手机重新开机,地球时间在他记得的毕业日三天后,邮箱里没有新邮件。
      Jason没力气对此感到不满,只边打字,边爬上到安全屋的楼梯,心想下次应该把降落点定在位于地下室的安全屋边上,而不是需要爬楼,等到了家还得和不发芽的种子分一杯水的安全屋边上。
      在强烈的,一个单词要拼对得重拼五六次的困意之下,Jason直到开了门才终于打完脑内那短短几个词,随后他立刻倒下,就地睡三天三夜的计划在抬头时破碎,指下还没完全结束的信息也直接按到了发送,铃声在他的安全屋内响起,坐在他的沙发上,端着他的杯子,喝着他的茶,拿起手机,看着他发的信息的Tim Drake对着他笑了一下:“「我到地球」了?我看到了,欢迎回来。”
      Jason觉得自己碎裂的思维难以在此情景下连贯出一个完整的句子,更重要的是,他觉得自己现在暂时没法开口说一些被过滤或掩饰过的话,譬如“你为什么在这里”。
      在他的第一反应是Tim Drake很适合这里,适合他的领地,并适合一直留在这里的时候,他疲惫罢工的语言系统没法把这种想法掩盖过去,所以他没说话。
      该死,他应该只是一个月没见过对方,这对红头罩和红罗宾来说不该是完全正常的吗?为什么对Jason Todd和Tim Drake来说就好像已经无比漫长,以至于让他想上前去确认对方是否真的存在?
      睡眠不足真的能摧毁一个人的理性。Jason作出诊断。为了防止一时冲动做出任何会出问题的事,他向四周环视一圈,两年未参与义警工作的Tim仍维持良好的技巧与礼仪,他客厅里大部分家具都毫无被触碰的痕迹,除了光明正大摊在茶几上的东西,以及,花盆。
      他放在窗口的花盆上盖着一个玻璃罩,不知名的器械在边上嗡嗡运作,三年多以来一直没有半点动静的死种子现在已经变成一大堆红色藤蔓,枝叶繁茂,长势良好,植株甚至满出了盆沿,挤挤挨挨地填补罩内的空间,好像他离开地球的时间不是两周,而是两个月,甚至两年。
      Tim跟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耸了耸肩:“哦,你好像忘了这个种子是外星品种。如我所说,它适应环境的能力非常强,很好养,是一种次宇宙基础食品加工材料,理论上在任何星球的环境中都能生长,几乎像星际野草。在地球语言里,品种对应神话来选择的话应该是‘爱丽舍’,在冥府中构造天堂所用的植物。不过它唯一的种植要求是176华氏度以上或-76华氏度以下。一旦这个条件达成,接下去就很容易了。”
      “我刚安上温控系统,它就开始疯长,你给它储存太多营养了——”他转过头,再度看向Jason,“所以,你这样养了它多久?”
      从你把它给我那天起。Jason想,但没说出来。他只是同样耸了耸肩,然后开始拆卸身上的装备,转移注意力地开口:“好吧,那么我不得不欠你两份礼物,祝贺和感谢,你想要什么?”
      Tim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斟酌而探究性地看着他。他从鼻腔里哼出很长的一声“嗯”,接着说:“你确定吗?”
      “当然,我从不食言。”
      “那好吧。”Tim站起来,走到他面前,Jason停下本就只是分散思维的动作,看着他的手指按在他的肩上,再向上滑,刮过他的喉结,压着他面侧的骨骼,施力,控制他看向自己,好像他不会这么做。
      “祝贺礼物是吻我,”他说,“就像你那天想做的那样,”该死,他果然看出来了,“感谢礼物是告诉我,如果那对你来说一直是一颗死种子,那么你为什么还一直在种它。”
      两份礼物就像重叠在一起的一个问题。
      Jason Todd在种一颗死种子,种一颗被从他过去试图杀死不止一次的人手里给他的死种子,对方从快结块的发间理出那颗种子时满身狼狈,面具没遮住的皮肤上也粘着灰和黄色的血块,像刚被从垃圾堆里挖出来,他看着对方,却想如果能看到,那么他的眼睛一定闪闪发光。
      Jason Todd在种一颗死种子,种一颗他从未见过的死种子,他没问任何人该怎么做,他没想过它会发芽,他只是照顾它,把它放在自己所能提供的最好的地方,一次不落地给它浇水、松土,哪怕它从未生出根,也从未遗忘过它。
      Jason Todd在种一颗死种子,种子生出枝叶,垂在他的窗口,他从不食言,因此也伸出了手,捧住面前青年的面庞,让他与自己对视:“因为我想看它开花。”
      “嗯,”Tim没反抗,只在说话时微微侧了侧头,他的面庞贴靠在Jason左手手心上,“但这种植物没有花,不需要授粉,唯一能类比结果之前开花状态的生长也是在地下。你如果要把那个叫做花,还得把它拔起来才能看到。”
      Jason半笑半气地捏着他的脸,分不清他是故意噎自己还是真的在解释,估计是前者,不过他对此也没什么办法,他太累了,没力气争辩,只好咕哝一句,紧接着低下头,去压住对方的嘴唇,不让他再说任何话。
      他说:“它已经开花了,我知道。”

      Jason Todd没有在种一颗死种子。
      它开出了花。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死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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