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典侍日记》幽灵桑

10、秋高气爽 闻名遐迩之

　　*秋闱
　　自十月一日更衣以来，宫里就算是正式入秋了。
　　最近前来委托通报的式部省官员多了起来，应该是在忙秋闱相关的事情。我想起掌大辅也是科举入仕的，于是便同他聊起此事。
　　“掌大辅也是科举入仕的吧，你当年是考哪一科的？”
　　“我？我是秀才科及第。”
　　“哎呀，这不是常科之首嘛，厉害厉害。”
　　“我怎么听你这语气不像在夸我呢？”
　　“哪里哪里。”
　　本朝的“贡举制”来源于唐国的“科举制”，由当年的遣唐使传入，在《大宝律令》时确立，后又在《养老律令》中规范。
　　考生需在中央设立的大学寮或地方设立的国学机构接受过汉学教育，并且拿到官学系统的举荐才能应考，分为“贡人”和“举人”。
　　贡人是拿到了地方诸国官学系统举荐上京赶考的地方考生。
　　举人则是出身于大学寮，通过了寮试，并且拿到了地方长官举荐的考生。——一般是京都本地人。
　　听闻在当今的宋国，已经是大部分良家子都可以参加科举了，但本朝承袭旧制，基本不会有真正平民出身的考生，最低也是末流的寒门贵族出身，不得不说是件憾事。
　　本朝的贡举设常科和制科。常科是固定的，每年都有，制科是陛下有需要时会临时开的，不太固定。
　　常科的六科分别为“秀才、进士、明法、明经、医、针”。
　　秀才科考“方略策”五道，要求考生通晓治国方略，难度远高于进士和明经科，录取标准严格，经常无人及第，被视为常科之首。
　　进士科注重文学才能和时务策，诗歌、时策、经义都考，难度较大但前景较好。
　　明法科主要考律法条文和案例分析，旨在选拔司法人才。
　　明经科主要考帖经、墨义，要求考生熟读经典并解释义理，是相对简单的一科。
　　医、针科都是专门为招募典药寮官员而设的，主要考药理、针灸一类。
　　地方官姑且不论，目前在中央任职的年轻官员里，有四位是科举入仕的，分别是掌大辅、佐少辅、菅少纳言和濑主计。
　　掌大辅、菅少纳言、濑主计刚好都是秀才科及第，其中菅少纳言跟濑主计考的是同一届贡举。
　　秀才科本来就难考，连着十几年都没人及第也是常事，没想到那一年居然出了两个，据说在当时很是轰动。不得不说这届贵族子弟里也真是人才济济了。
　　佐少辅是进士科及第的。他这人挺有意思，据说他们家里孩子很多，所以等到他出生的时候，家族蒙荫入仕的名额已经用完了。
　　本来以左大臣的面子，这点小事也没什么要紧的，让老爷子去跟陛下求个恩典就行了。
　　可这孩子似乎很有些傲骨，在临近元服，老爷子问他意见时说了一句：“我还没不学无术到需要祖父为我的前途操心。”
　　他这话说得特别得罪人，陛下听闻此传言后直笑，忙说：“好啊，朕倒要看看左大臣有什么好孙子。”
　　次年，此人去考了进士科，还真让他考上了。
　　在觐见时，陛下问他：“你想在何处任职啊？”
　　他说：“学有所用的地方。”
　　于是陛下就把他提拔到了中务省，放到了八面玲珑的掌大辅手下做事。
　　在我看来，这属于陛下非常看重他的表现。毕竟此人性格刚直，容易得罪人，要是换个心胸狭隘的上峰，哪怕他是左大臣的孙子，估计也讨不了好。
　　掌大辅心胸开阔，做事圆滑，又跟他一样都是贡举入仕，不存在才具无法服众的问题，他自然也能安安心心的做事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跟掌大辅到底是相处得好还是不好似乎有点难说。
　　宫中有个风俗，是在正月十五“望粥日”时，女官会拿用来搅拌粥锅防止糊底的木棒去敲别人的后腰，据说这样是祝对方“早生贵子”。
　　在这天，但凡是进宫里的人，都有可能被冷不防地敲一下。并且只要没受伤，就不能追究对方的责任。
　　前几天，掌大辅才来撺掇我说：“慧中纳言，明年吃望粥的时候，我把佐少辅带来，你给他一下子行吗？”
　　“怎么，他得罪你了？”
　　“是啊，我早看这小子不顺眼了。”
　　“你不敢打他让我来？难道我就敢了？”
　　“他肯定不跟你计较，我就难说了。”
　　“一边去，我不干。”
　　他咂咂舌走了。

　　*野地行幸·其一
　　对内侍司的女官来说，秋季最紧要的大事就是“野地行幸”。
　　今上不算是非常喜欢打猎的人，但遵循祖制，他每年都会在秋季去一趟皇家猎场，举办围猎活动。
　　这种活动是允许官员带家属参加的，因此自然也成了各路青年才俊展示武勇的好机会，亦不失为一种出人头地的手段。
　　因为在围猎中表现出色而被提拔的人不在少数，所以各家子弟对围猎活动都很上心，女官们也在为了陛下出行一事而忙碌。
　　说起来，我母亲曾经担任过的“姬松”一职就是在这种场合发挥作用的。
　　因为陛下去打猎肯定要骑马，与此同时他身边也需要人随时跟着，负责传达命令和保障他的安全。
　　藏人和侍从们基本都会骑马，但女官们大部分都不会，所以逐渐出现了一个专司此事的官职，也就是“姬松”。
　　任此官职的一般是善于马术的女官，会在野地行幸时身着男装，跟侍从们一起随侍在陛下身侧，随时听候调遣。
　　我其实也是会骑马的，虽说于马术一道无甚成就，但骑着马跑两圈不成问题。毕竟家母对我也就这点要求了。
　　皇室猎场在京都近郊。到了行幸的日子，我与同僚们共乘牛车，跟在陛下的车架后一同前往。
　　路上，大家不免随口聊几句，樱式部突然说道：“对了，你们听说没有，据说这次围猎武藏守也来了。”
　　藤内侍听了很是惊讶，忙应道：“武藏守？他这阵怎么会在京里？”
　　同乘的四人之中，消息最灵通的还属源左京，一听藤内侍这么问，她马上就打开扇子摇了摇，说：“你那天正好不当值，自然不知道了。”
　　据源左京的说法，在两个月前，武藏国那边有人发现了祥瑞，于是就将此物敬献到了武藏守处。武藏守看完之后说：“这不过是普通的鹿罢了，只是长得白了点才少见，偶尔会有些走兽生来如此。”
　　不过即便如此，白鹿也属于非常罕见的珍兽，所以他就上报京里，问陛下应当如何处置。陛下阅览奏折后回复道：“如此珍兽朕还真是没见过，劳烦爱卿亲自押送进京，其他人朕信不过。”
　　武藏守领旨，亲自带队将这头鹿一路护送到了京都，陛下在见过之后就命人将那鹿养了起来，顺便叫武藏守别急着走，等参加完今年的围猎再回去。
　　说罢，源左京又摇了摇扇子，笑道：“依我看啊，陛下想看白鹿是假，顺便叫武藏守上京一趟才是真。”
　　另外二人附和，我不解，问她：“这是何故？”
　　她们三人疑惑地看向我，樱式部突然一拍手，作恍然大悟状。
　　“哎！又忘了，慧中纳言对京里有名的年轻男子一点也没听说过。”
　　“是了，你不说我又忘了。”
　　“高濑中纳言也真是的。”
　　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起了传闻，将她们所说的内容拼凑一下，我大致拼凑出了这样一个故事。
　　现任的武藏守黑尾氏原本是一介平民，乃是居住在皇室猎场附近的山民之子。
　　此人十四岁时进入皇室猎场偷猎，正好遇到了潜邸时的今上，当时他还是“肃顺亲王”。
　　亲王见此人即使被抓住了也不慌乱，态度十分从容，觉得这人颇有胆色，于是便问他：“你知道进皇室猎场偷猎是死罪吗？”
　　那人回答：“知道，但是今年收成不好，粮食太贵，在外面也已经打不到什么猎物了。皇室猎场平时没什么人来，只要我不贪心，每次只打够吃的量，基本就不会被发现。既然偷猎可能会死，不偷猎一定会死，那比起去抢别人救命的口粮，还是偷猎更划算。”
　　亲王听了他这番话，心说这人挺有意思，于是就命手下放开他，并将他的弓箭归还，然后对他说道：“山民之子，我见你胆识过人，颇具急智，有意在将来让你为我做事。这样吧，从现在开始的一炷香时间内，我允许你在猎场里打猎，并且最后能拿走多少猎物，我就给你几品官做。去吧，你们跟着他。”
　　拿回弓箭，他朝亲王拱拱手，转头就钻进了树林里。
　　一炷香时间过后，他重新被带回了亲王面前。
　　此人打到了九只大小不一的鸟，他从中挑出了一只最大的，三只最小的，将它们交给了侍从，然后说剩下的他要带走，这些就敬奉给殿下。
　　“你要这些就够了吗？”
　　“我知道自己能吃几碗饭。”
　　“好，你走吧，我将来会派人找你。”
　　后来今上登基，果然派人去找到了他，命此人以“黑尾”为氏，出任武藏介，次年又升任为武藏守，一时在朝野间被引为传奇。
　　“如此说来，这武藏守确实是位奇人。”
　　樱式部点点头，顺便喜上眉梢的补了一句：“并且长得不错。”
　　“那确实是个大优点了。”
　　说到这，牛车停了下来。我们拿好桧扇，理了理衣服和头发，下车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