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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天生断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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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有道温柔女声自院中传进来。
“夫君……夫君你在吗?”
殷屹侧头,只见两个束着男子发髻的人,被暗卫拦在中堂门口。
一个神情冰冷,手持佩剑,望见他即抱拳见礼,“微臣皇城司捕头虞舒,见过王爷。”
另一个面皮黝黑,手持油纸伞,怔了下,忙盈盈一拜,“见过王爷。”正是方才的温柔女声。
“师姐?”
寝屋内,原本正欲上前行礼的江辛夷,眼一亮,拱手道:“启禀王爷,来人是一同押送草药的虞捕头和内子。微臣这就带她们离开,如有叨扰,还望王爷恕罪。”
殷屹瞥了眼屋内清瘦干瘪的少年,又瞧了瞧门外的黑面女子,眉峰微动,拂袖而去。
*
次日云收雨歇,金色晨曦暖洋洋。
有了北宸王府的亲卫护送,一行人再不用拖着腐尸和棺椁,慢吞吞地赶路。
但也没车厢,大伙挤在板车上取暖。
不得不钦佩师仪尘的医术,两剂汤药喝下去,江辛夷高热就消退了。
师姐不放心,时不时来探她脑门。被虞捕头嫌弃:“小夫妻恩爱也不知背人。”
师姐也不气,白净的脸蛋柔柔一笑。
师姐名唤乔红缨,恩师的长女,刚过完十八岁生辰。
比江辛夷小七个月,是她名义上的妻
但江辛夷习惯喊师姐,自九岁那年被师父领回家,因为一块橘子糖而被哄骗叫师姐后,就一直叫了这么多年。
师父乔时年,原是太医院院判,在涿鹿书院兼任授业,声名显赫,朝野敬重。
却在四年前,只因他负责照料的宫妃一尸两命,惹得圣上龙颜大怒,判处极刑。
罪不及外嫁女,江辛夷与师姐连夜匆匆成亲。而师娘和小师弟……则被流放至寒城的矿山劳役,已逾四载。
彼时,小师弟不过十一岁。
一阵凉风迎面吹来,江辛夷眨了眨眼,望向远处一座巍巍苍山。
乔红缨也看过去,希冀地抓住她手腕,“是不是翻过这座山,就是寒城?”
江辛夷回握住她,“嗯,快了。”
就快看见师娘他们了!
说起来,这是江辛夷第二次出关。
一年前,她刚入职太医院不久,和师姐东拼西凑了一个人的盘缠,曾来寒城探望过。
三年不见,物是人非。
原本娇花照水的师娘,被矿山的北风吹得白发苍苍,成了佝偻老妪。一条狰狞的蜈蚣疤,横跨鼻梁,深深烙印在两颊。
原本最爱藏她课本的小师弟,高了,瘦了,肉眼可见的沉默了。当时睁大眼盯着她,嘴唇动了又动,一言不发,冲进她怀里压抑低泣。
在动辄非打即骂的矿山,孤儿寡母生存何其艰难?
饶是如此,师娘还安慰她,“督头们爱吃我做的饭,旁人便不敢欺我们娘俩。回去后,你和红缨就踏实过日子,别再来奔波破费了。”
江辛夷不应。
她如何能不来?
她不仅要来,还要堂堂正正地,将师娘和师弟接回家中团聚!
矿山要打点,她就一路抢土匪的钱。
脱奴籍需要军功,她就多治病救人。
原想着避开北宸王,躲在军医署多研制些药方,然后请功。
现如今……事已至此,只要能立军功,她随时可以背着药箱上战场。
至于那梦。
虽有怪异,但江辛夷也没太理会。毕竟,谁还没在梦里被老板骂醒过?
*
山下木屋。
师仪尘在灶房内小驻片刻,辗转回到书房,“主上,祭品已准备妥当。”
殷屹面朝窗外,望着远处一片茂密松林,又默立良久,才怅然喟叹了声:“走罢,去瞧瞧他。”
随后,主仆两人拎着食盒,穿过那片松林,停在一片靠山朝水的僻静处。
此地亦有一座凉亭。
左侧题字: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右侧题字: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
横批:千里亭。
亭下即是一座修筑完好的墓碑。
殷屹放下食盒,将里面的香烛纸钱、糕点瓜果一一摆在碑前。食盒最底层,是一壶清酒,一碗热气腾腾的生滚鱼片粥。
做完这些,他凝看着碑文,未有只言片语。
那上面刻有:
故兄
曲南萧之墓
拙弟殷无咎|师怀济敬立
师仪尘挡住风,点燃纸钱,“萧哥,对不住了。我们已经给过太多机会,若是这一次那孩子还不上道,唯有秉公论处。你若在天有灵,唉……”
他轻轻叹息,亦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殷屹抬手拍了拍他肩,也往火盆撒些纸钱,“那个江辛夷,确定能堪大任?”
“年纪是小了些,但像他这种顶着煞名出生之人,心境大多比同龄孩子要沉稳些。”
师仪尘提及用棺椁押运草药之计,“土匪们口无遮拦,一路上那么多羞辱都能忍下来,次次以少胜多,不失为一块现成的磨刀石。”
殷屹:“若当真如此,江慎行那只老狐狸,还会放任他来寒城送死?”
师仪尘:“探子来报,这小家伙早慧,江慎行起初也想过好生培养,奈何接连克死生母和恩师,终是望而却步。”
“天煞孤星……”
殷屹将几个字含在齿间咀嚼一瞬,敛眸看向自己掌心,“同本王相比如何?”
晨光跃动,照亮了布满薄茧的大掌。
智慧线与感情线重合,掌心被一断为二,俗称“断掌”。
天生断掌之人,据悉大多暴躁极端,独断专行,视为不祥。
这问话,师仪尘可不好答。
他无言打开那壶清酒,轻轻洒在碑前。
片刻后,殷屹:“你们军医署那的右医丞,可是还空着?”
师仪尘应是,“从正八品京官晋为正七品医丞,倒也合乎他的年岁和调动,臣这就命人去办。”
*
三日后,寒城。
远远望去,城门外一片焦黑疮痍,密密麻麻的敌兵曝尸于城墙,白骨断肢,夕阳残血,满目凄厉。
虞捕头几人骇然色变。
江辛夷勉强算是半个过来人,胃里仍是一阵翻江倒海,胆寒阵阵。
军医署几位上官皆外出看诊未归,一行人暂时下榻驿馆,明早再去交接草药。
趁天没黑,江辛夷两人赶至城外。
矿山的空气浑浊,漫天尘土飞扬,呛得人喉咙发痒。凿石声、呵斥声、鞭挞声,更是不绝于耳。
听得她们忐忑不安,顾不得素衣染灰,辗转找到一个李衙差,塞过去一贯铜钱,说明来意。
李衙差斜了眼那贯铜钱,慢悠悠地将两人带至一偏僻处,“等着吧。”
这一等就是大半个时辰。
临近天黑,一个佝偻的白发妇人才蹒跚而来。空荡荡的薄衣罩着消瘦身形,脸上的蜈蚣长疤更黯更皱了。
“娘!”
乔红缨飞扑上去抱住她,心疼哽咽。
师娘温莲愣了好一会,似做梦一般抚摸女儿发顶,泪如雨下。
帏帽内,江辛夷眼眶泛红,更加坚定了带母子俩回京的决心。可她望来望去,“怎得不见清砚?”
师娘眼神黯淡,“砚儿被矿石砸伤腿,走路不利索了。最初连我都不肯见。”
乔红缨背过身,掩面压抑抽泣。
江辛夷攥紧指节,“越是如此越要见。我如今到军医署任职了,趁着他身体未发育完全,尚有治愈的可能。”
师娘眼中闪过希冀,又重归黯淡:“这地方不比京城,你初来乍到,别叫人家拿捏了把柄去。”
江辛夷:“先看看他的伤情。正骨开方后,应是不必日日都来。”至于养伤期间能否分得轻便的活计,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师娘:“……先看看吧,难得你们能来一趟。”
之后,江辛夷又连塞两贯钱,李衙差才同意带她们去里边找人。
空中尘雾迷眼,地面碎石横陈,几人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晌。
忽见一矿坑边缘,几个衣衫破烂的刑犯正围着一人拳打脚踢,骂骂咧咧。
中间那人双拳难敌四手,却是一声不吭,打不过一群就抱着一人的大腿使劲撕咬,疼得那刑犯吱哇乱叫。
其他刑犯围上去帮忙,只盯着他左小腿,一个劲地狠踹!
偏他一次次跌倒,又一次次站起来。最后打急了眼,竟是抱住一人就要往矿坑里摔——
“清砚,快停下!”
江辛夷大惊失色,一个箭步飞身上前,手忙脚乱地推开那些围观的刑犯,堪堪一把拉住乔清砚两人。
乔清砚怔怔看她一会,扭过头去。
江辛夷暂时未管他,用力扼着另一手上的刑犯,“你们凭什么打人?正好李衙差也在,今日就当面说个清楚!”
几个刑犯戒备盯着她,连连后退。
嘴上却打哈哈,说是误会,似乎并不将李衙差放在眼里。
而李衙差更是人影都不见了。
紧随而来的,是一个酒气烘烘的大肚男。几个刑犯当即凑上去,点头哈腰:“宋督头。”
宋督头捂着帕子咳嗽几声,从头到脚打量她,“本官竟不知,咱这小庙里还有这么一尊大佛。”
督头,从七品官弦。
江辛夷任职太医院表面风光,却仅有正八品。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如今还在人家地盘。
她心知,此人不能冒然得罪。
可再一瞧他身后的那几个刑犯,有恃无恐的,猛地恍然——她这是拜错了庙,被正主找上门来了。
天色越来越黑了,火把接连燃起。
江辛夷仔细思量一番,正欲开口,师娘挤进了人群,一个劲赔不是:“大人息怒,大人息怒!”
师娘浑身都在颤,却依然挡到她身前,像儿时一般。
“妾身这女婿刚刚也是急于救人才动了手。她从京城初来此地任职,不懂规矩,您大人有大量,妾身这就让她走。”
“原是京城来的,咳咳咳……难怪如此有派头。”宋督头皮笑肉不笑:“不像我们,被下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都扎根安家了。”
换言之,京城来的又如何?指不定得罪了哪位大人物,才被贬至此。就算是条龙,到了老子的地界,以后也得老实盘着!
师娘白了脸。
她本想借着江辛夷的身份,大事化小,双方都有台阶下。怎料被宋督头一眼就看穿了。
江辛夷上前一步,将师娘拉到身后,“宋大人过谦了。圣上和王爷一向都任人唯贤,若你无德无能就能掌管偌大的矿场,莫非是有人行贿卖官?”
宋督头一噎,“那自是不能!”
他从新正视起这个戴着帏帽的少年,“贤弟英年才俊,为何不以真面目示人?说起来,还不知你姓甚名谁,来何处高就?”
江辛夷:“军医署。”
宋督头挺起腰杆,“太医呀……”
区区八品小官。
“我此次奉旨来军医署,为将士们医治伤寒、刀伤断骨,”江辛夷顿了顿:“尘肺,等疑难杂症。”
周围瞬间躁动了起来。
寒城这地,寻常赤脚大夫都精贵得不行,何况太医,还是能治尘肺的太医。天知道,这矿山一年得有多少人因尘肺而死。
宋督头当然也想治,添上两分笑:“既如此得龙恩眷顾,想必肯定带了赦免罪奴的文书来。且交与本官吧,今日就能让你们回家团聚。”
江辛夷微眯眼,老奸巨猾。
这是吃准了,她暗中使钱定是没有赦免文书,然后好等她上赶着给他医治、谈条件。
那几个刑犯也反应过来,帮腔道:“是啊,拿出来呗,咱鼓掌欢送。”
身后,师娘悄拉她衣摆,“走吧,莫上了他当。”
人群外,师姐也忧色忡忡地朝她摇头
江辛夷想想也是,她越在意越会被拿捏。反正鱼饵已下好,双方都有所求,不出几日定会再对上。
江辛夷将一瓶金疮药悄塞给师娘,“圣上礼重王爷,我自然也不能坏了王爷新政的规矩。今日多有叨扰,望宋大人海涵。待来日立下军功,自当带着赦免文书再来探望。”
果然就是个没背景的八品小太医。
宋督头也不装了,他连咳几声,加重语气:“那就祝贤弟早日立功高升。本官还要治理矿场,今日就不送了。”
说罢,他就指着乔清砚,“来人呐!将这个不知好歹的东西拉去地牢,好生反省反省!”
师娘身子猛地一抖。
地牢啊,关进那里的刑犯就没有活着回来的!可这明显就是做给江辛夷看的,想她自投罗网。
手心手背都是肉,师娘左右为难。
江辛夷也是后牙一紧:“确实要好生治理,尤其是那送酒之人。让尘肺病患饮酒,无疑是阎王索命!”她轻嗤:“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宋督头一惊,怒看身侧。
那几个刑犯霎时慌了神,跪地哐哐磕头:“大人明鉴,小的不懂医理啊!”
宋督头一脚踹去,“没用的东西!”
于是,那几个狐假虎威的刑犯先一步被拖去地牢,一路上哭天抢地,彻底傻了眼。
江辛夷挑眉,她只是想反将一军,竟还有意外之喜?
但很快,宋督头又盯上乔清砚,“至于这个嘛……”
“你走!我不用你管!”
一直没说话的乔清砚,突然瞪向江辛夷,“若不是你克死父亲,我也不会落到这般境地,何必在这假惺惺?”
他红着眼嘶吼,身子因愤怒与屈辱而颤抖,一瘸一拐地朝地牢的方向跑去,背影消瘦而倔强。
乔红缨追上去,“乔清砚!”
乔清砚闻言一僵,梗着脖子不肯回头
师娘又气又急:“辛夷你别往心里去,他也是好心……这孩子,真是的。”
“师娘,无妨。”
青春叛逆期的少年,中二病罢了。
宋督头从旁看好戏,愈发笃定:“贤弟当真好气量,都这样了,还放不下他呢。”
江辛夷又看了眼前方,那个瘦脱了形的小少年,眼见被黑暗吞没。
她心疼不矣,终是将姿态放低:“小孩子闹脾气,让宋大人见笑了。相逢即是缘,我这有一副治疗尘肺的方子,不若我们单独谈谈?”
宋督头打哈哈:“可不敢当。我这每月就几两碎银,哪请得起太医?”
这是药钱也想她来出呢。
江辛夷深吸一口气,以退为进:“清砚养伤期间,我本就要来送药,到时可将宋大人的一并带来。”
“贤弟初到军医署,必是公务缠身。不若这样吧,我差个人,将我与这位小兄弟的药一同买回来。”
如此,一来能确保他的药材不会被动手脚。二来,药钱何时花完、花多少,皆由他说了算。真要追究就是受潮了、虫蛀了,怎么着都是死无对证。
宋督头捋着胡须,越想越快哉。
一旁,师娘气得浑身都在抖。
从七品月银少,八品官又能有几两?
简直欺人太甚!
乔清砚也气得要挥拳冲上来,被乔红缨及时拉住。
江辛夷攥紧半瘪的荷包,在“来日报仇”和“搬出江家背景”之间反复挣扎。
自从九岁时一身血淋淋的被师父捡回家,她就立誓与江家一刀两断。如今借由江家行事,她实在看不起自己,她恨!
罢了,这些年被羞辱的还少么……
“督头不好了,皇城司的人来了!”
不待江辛夷忍辱应下,有个衙差急慌慌跑来禀告:“他们来了一大帮人,还都带着刀!”
宋督头脸一黑,“皇城司的人来这作甚?”
“说是来传达王爷给、给江太医的口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