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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坠冰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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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海关,黄昏过半。
崎岖陡峭的山道上,人烟稀少,山雨欲来,江辛夷带着一队人马仍在逆风前行
关外的秋风又干又冷,冻红的鼻头宛如刀割,刺痛难耐。大伙闷声拢紧领口、袖口,继续埋头赶路,无一人叫苦喊停。
她们是去救命的。
要将草药尽快押运至寒城,交到前线抗战的负伤将士手上。她们早一日到,他们就能少遭一日的罪。
与之相比,这点小冷小痛算不得什么。尤其亲眼瞧过,这关外的秀丽苍山。
很难想象此地曾黄沙漫天。
很难想象他们开荒造林时何其苦寒。
也很难想象,一切出自北宸王之手。
北宸王殷屹,当今圣上的嫡长子,十一岁即奔赴边关历练,十六岁凭一己之力生擒北羌国君,统御关东九洲,一战成名
这在当时的群臣看来,却非什么好事
关东一向苦寒,寒城又常年积纳流犯。他一金尊玉贵的皇子,即便耐得住苦,区区十六少年,又何以威上令下,攘外安内。
然而殷屹入主寒城后,先是铁血镇压了邻国蛮夷、一连收复多座城池;又推行新律“罪奴可凭军功脱藉”,收服无数囚犯,雷厉风行扭转乾坤。
封王时也不过弱冠之龄,成为大朔无数武将的毕生楷模,当真无愧的枭雄!
若是彼时,江辛夷领旨支援边关,势必要羡煞了整个华京城。且那等美差,根本也轮不到……像她这样的人。
怎奈人无完人,枭雄多暴戾。
随着连年征战,这位王上的手段越来越阴狠,凡有外敌来犯必将其曝尸城门。八年间,单是北羌国君就换了四个。前三个皆是死不瞑目,因为他们的头颅都被送上了华京的金銮殿。
外敌闻之丧胆,同袍对他又敬又怕。
一想到战后重建的未来一年间,都要留在寒城,江辛夷一颗心又开始忽高忽低的杂乱起来,“造孽呀……”
“轰隆!”
头顶一声惊雷劈下。
江辛夷心虚住嘴。
好好好,不讲不讲。
乌云压顶,整座山随之笼罩一层细密的雨雾,山风更是湿冷进了骨子里。
江辛夷拢紧身上的大氅,出关前她特意添上的,这会仍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很快,她挺直脊背,紧盯前方。
寂静异常的山道上,嘈杂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第九波了。
这是一路上遇到的第九波土匪。
关东的土匪个个虎背熊腰,手持寒光森森的长矛大刀,瞧着比之前的还不好对付。粗略一看有六七十号人,足足是她们的三倍。
乌泱泱一片,来势汹汹,越逼越近。
江辛夷戒备地后退一步。
为首的刀疤汉就欺近一步。
他视线直接略过了文弱的江辛夷,和赤手空拳的家丁,贪婪地黏在那五驾马车和棺椁,舔唇:“嚯,你家这是……都死绝了啊?”
后面的土匪哄笑:“死绝了好啊,东西全归咱们,人嘛……瞧瞧这小腰,也能让弟兄们乐呵乐呵。”
又是一阵哄声大笑。
还有人猥琐地吹起了口哨,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
一时间,刺耳的污言秽语此起彼伏。
帏帽的纱巾内,江辛夷眼皮都没动一下。自幼长在华京,比这更不堪的羞辱她都见识过了。
江辛夷扯唇:“在下应长辈遗愿,尸骸回迁故土。往上数几代咱也算一家人,还请诸位高抬贵手。”
“信不信老子先剁了你手?!”刀疤汉猛地一挥手,磨得锃亮的刀刃直指她喉咙,“少搁这扯犊子,有钱拿钱没钱拿命!”
江辛夷身形僵住,迟疑片刻,抬手按住腰间的荷包,“不知好汉想要多……”
“拿来吧你!”刀疤汉一把狠狠扯走。
荷包敞开口,一缕幽香骤散在风里。
“呸,臭讲究还挺多。”刀疤汉嫌恶地打个喷嚏,随手揣好荷包,扭头就贪婪盯上了陪葬品,“弟兄们,搜!把里头的好东西全给老子搬出来!”
一众土匪顿时兴奋地搓起手,朝着棺椁就一拥而上。
家丁们骇然变色,慌忙拦在马车前。
可双方人数悬殊,不过片刻就全被反剪住双手,眼睁睁瞧着几人跳上马车,粗暴地撬开棺钉。
棺材板砸落的刹那,所有土匪都争着往前头挤,两眼直冒绿光。
怎料下一瞬,“呕——”
只见棺材内腐尸糜烂,恶臭熏天,刺鼻的腐气直冲脑门。
土匪们当场炸了锅,一个个仓惶捂住鼻子,抱头鼠窜。有人直接蹲地上狂吐不止,泔水都呕了出来。
刀疤汉脸色绿得发青,连骂人都骂不利索了,“他、他娘的,你你你这尸体是从粪坑挖出来的吧?快盖上,盖上!”
混乱之中,家丁们反倒镇定得很。
他们互相递给眼色,皱眉强忍着烘烘尸臭,手脚麻利地盖好棺椁。动作无比娴熟。
一旁,江辛夷也好整以暇:“那荷包的香能祛尸臭。”
土匪们闻之大喜,一窝蜂地挤到刀疤汉跟前,使劲嗅了几口荷包的幽香。
刀疤汉最先缓过劲来,又叉起腰,指着家丁们命令:“你们几个,去把棺材都给我卸下来,马车留……”
“下”字还未出口,方才气焰嚣张的男人,突然就直挺挺地栽跪在地。
其他土匪一惊,忙要上前查看,结果还没抬脚,也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
有几人离得远,没被迷倒。咒骂一声,当即就要抄家伙。
说时迟那是很快,离得最近的一家丁,撸起袖子就冲了上去。拳风强劲,砰砰砰,一人干趴一堆,哀嚎满地。
时至此时,刀疤汉终于回过味来,费力抬手指着江辛夷等人,气急败坏:“那荷包的香……你、你们……”
“都这会了,你还往哪指呢?!”那家丁上去就是一脚,咬着牙,狠狠踩在他手指上。骨头“嘎吱”一声脆响。
“啊——”
刀疤汉杀猪般的惨叫声,刹那间响彻整个山谷,“不敢了不敢了!好汉饶命,饶命啊……”
那家丁置若罔闻。
刀疤汉又慌忙看向江辛夷,连声求饶:“小的知错了知错了,是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还望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说着,另一只手颤巍巍地掏出荷包,讨好赔笑地放在她脚边。
帏帽内,江辛夷眼皮仍是没动一下,“我怎么记得,我那荷包比这鼓?”
刀疤汉难以置信:“你、你……”
你居然要打劫土匪???
江辛夷:“还装了好几百两银票。”
刀疤汉两眼一黑,差点撅了过去。
“轰隆——”
天雷滚滚,雨势渐大,晚来风急。
家丁们七手八脚地将土匪们拎到一起。土匪们瘫软着手脚被拖行在地,宛如砧板上任人宰割的死鱼。
江辛夷从背后的书箱里,掏出几捆麻绳,“兄弟们,还是老规矩,按人头分钱。”
刀疤汉惊得瞪大眼珠子,这是他本来要说的词啊!
他看向江辛夷,“好汉,大哥,祖宗……您是在哪条道上混的,要不我们以后也跟着您吧,保证服从指挥!”
其他土匪也接连点头,“嗯嗯嗯!”
江辛夷没理会他们,转身走向跟在马车最后的两个不起眼的家丁,“刚没伤着吧?”
“没。”
“没事。”
两人声音一个婉约温柔,一个清冷短促,仔细听,赫然都是女子。
“江太医,虞捕头,”刚刚出手的那个家丁……皇城司的朱副捕头,朝着三人走过来,“都搜过了,这帮土匪身上的物件加起来,有一百八十多两呢!”
江辛夷回头望去,“那几身兽皮瞧着不错,也扒下来,等到了寒城应该能换个好价钱。”
朱副捕头眼一亮,忙去照做。
虞捕头冷哼了声,还是看不惯他们这种趁火打劫的行径。她望向灰蒙蒙的天幕,忧色:“雨越下越大了。”
江辛夷:“你们歇会,我去探路。”
虞捕头从马车下摸出佩剑,“我同你一起。”
“不用。”江辛夷道:“要不,你带人检查下刚那口棺材,瞧瞧底下的草药有没有被淋湿。”说完也不等虞捕头拒绝,抬脚就走。
太臭了,也太臭了。
顺着湿滑曲折的山道,江辛夷一路往前疾行,绕过一处趋近直角的窄仄转弯,视野登即开阔起来。
宽阔的路旁,有一处凉亭,提名“十里亭。”亭子样式简陋,恰能遮荫避雨。
她对这亭子有印象,刚出山海关不久也有一座,名曰“五里亭。”
江辛夷仰头眺望着四周的连绵青山,钟灵毓秀,苍莽雄浑,不由得再一次喟叹北宸王的治世之才,若非性情冷血阴鸷,必将成为一代名垂青史的英明君主。
当然,这些都不是她有资格置喙的。
确定前路可行,江辛夷抓紧往回赶。
同时思忖着,待到了寒城,切莫到关公面前耍大刀,踏踏实实做事,本本份份做人,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想来人家北宸王惯坐高堂,日理万机,定不会有那等子闲情逸致,主动上门来为难她一介微末军医吧?
回答她的,却是一道“咔嚓”惊雷!
电光火石间,冷不丁地劈断了半山腰一颗歪脖树。若大的树冠巍巍下坠,连带着一堆碎土砂石,直直对着江辛夷兜头砸下——
喝!
她心跳漏了一拍,急急后退闪躲,以至于忘了身后的深渊峡谷。
等反应过来时,她后脚已踩在山道的边缘。腐烂枯叶又湿又滑,脚下一个重心不稳,整个人登即倒栽下去。
急速下坠!
阴雨黄昏,深不见底的幽暗峡谷,犹似一头恶兽朝她张开了血盆大口……
“噗通!”
半人高的水花四溅开来。
最初一瞬间,江辛夷是庆幸的。
但很快,冰寒刺骨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挤过来,身体咕噜噜下沉。沉重的疲惫感,也滚滚侵袭进她大脑,一度濒临麻木休克。
“好累,就这么睡下吧。”
脑海中有一道声音这样对她说。
自华京城一路走来,已颠簸了一月又三日。扛过了三次高热突发,七场疾风暴雨,九波流寇的刀锋喋血,还有无数次的风餐露宿。
真的好累好累,好想放弃。
可混沌后,她眼前浮现出一张张人脸。有盛气凌人的鄙夷,有欲言又止的遗憾,也有温柔可亲的笑容。
不,她还不能死。
她还有大仇未报,还有好多好多的恩情,也没来得及报……
江辛夷陡然睁开双眼。
这一刹那,她也不知从哪爆发的力量,重新掌控了四肢。双脚不停踩水,冻僵的双手挣扎着脱下湿漉漉的大氅,拨开水流,头顶一跃浮出湖面。
“呼……”
江辛夷大口吸着新鲜的空气。目之所及,湖面雨雾白茫茫一片,似乎从哪个方向上岸都不近便。
忽然这时,她视线不经意往后一瞥。
有船!
广袤清透的湖面上,寒雾茫茫。一叶孤舟静泊烟雨中,舟上男人头戴斗笠,巍然端坐,持杆垂钓。
乍看闲庭自若。
若是细看,便能窥见那人玄色狐裘猎猎飞舞,周身的肃杀气息暗流涌动,并非寻常的钓鱼翁。
但江辛夷这会命都快没了,实在顾不得那些,强忍着身体里细密的发抖,旋即朝着他奋力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