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树》虞若鱼

51、第51章

　　白暮知道是一人一间房后暗自松了口气，无论是郁淼还是刚认识的岑今鹤，她都没有熟到能和她们住一间房的程度。

　　房间是标准的单人间大小，整体呈暖色调，水吧区向外延伸处是一个小露台，设有秋千椅和遮阳伞，从露台往下望，能看见一座小型的方形露天泳池，旁边立了块木牌，白暮眯了眯眼睛，打开手机相机，放大焦距。

　　【宠物专用】

　　旁边还画了可爱的动物图案。

　　哦，不是给人用的。

　　白暮举着手机，拍了几张远处的山景后就进了房间，室内温度适宜，空气中有一种天然的草木香，想到郁谡刚才的叮嘱，她只给窗户留了条缝。

　　在房间休息了一会儿，用热水壶温了水把药吃下，郁淼发来消息问她要不要出去转转。

　　白暮蜷在床上想了想，写了句话回过去，定了个二十分钟后的闹钟，闭眼盖上被子。

　　药效起来后，最先感受到的是天旋地转的困意，白暮在最后清醒的时刻，心里默念，要下楼去跟大家一起吃饭，千万不能睡过，这个念头一过，室内的光亮和声音顷刻殆尽，意识在黑暗中飘散。

　　她感觉自己睡了不过一分钟，中途手机响了几声，也没看来电显示，凭着肌肉记忆接了电话，接通后耳边的声音有些熟悉，然而她无法辨识对方在说什么，只是机械地在对方每句话结尾后“嗯”一声。

　　直到几下敲门声将她惊醒。

　　白暮猛地从床上坐起，心脏狂跳，背上冒出一层冷汗，她急促地吐着气，顾不上滑落的被子，警惕地朝门的方向看去。

　　敲门声只在她醒的时候响了三下，现在已经恢复平静，门外的人犹豫几秒，唤道：“白暮？”

　　听到自己的名字，白暮先是一怔，旋即反应过来声音的主人是谁，她下了床，快步趋至门边，拧开锁芯卸下防盗链，将门拉开。

　　“郁老师，你怎么来了？”白暮平复着杂乱的呼吸，看向门口的人时觉得自己好像遗漏点什么事。

　　郁谡见她正常站在自己面前，放下再次抬起预备叩门的手，松了口气，闻言回忆起她刚才接电话时的状态，顿时了然，“刚才在睡觉？”

　　白暮一怔，想到半梦半醒时的那通电话，意识到那不是梦境，是真实发生过的事，她捂住额头，“我好像睡懵了……刚才是您打的电话吗？”

　　电话里郁谡说了什么来着？

　　好像问她在不在房间，有没有不舒服之类的话……

　　郁谡把手中的物品递给她，“用热水袋捂捂肚子会好受些，出门可以贴这个。”

　　白暮张张嘴，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垂眼扫到一个热水袋和“医用暖宫痛经贴”这几个字样的盒子，缓慢伸手接过，“你怎么……。”

　　郁谡怎么知道她今天生理期的？

　　染到衣服上了？

　　不对，她回房间检查过了，没有啊。

　　白暮脑子飞快地转着，终于在记忆的角落里抓到点碎片——今天在服务区准备上厕所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了卫生巾；再有就是上车时他看到了她手里提的布洛芬。

　　进行这两个动作时她都没有刻意遮掩，白暮没想过他会注意到。

　　怀里的热水袋暖乎乎的，暖得她掌心一点点变烫，心口也渐渐变热。

　　“谢谢。”白暮道。

　　她柔软的发丝在肩上散落成卷，双眼逐渐从雾蒙转为一片清明，郁谡声音轻下来，“不舒服就再去睡会儿，想吃点什么一会儿让郁淼给你带到房间？”

　　白暮摇摇脑袋，“不用，我已经好多了，一会儿洗把脸就下去。”

　　哪有到别人地盘做客，第一顿聚餐就在楼上睡觉的，太不像话了些。

　　郁谡看她状态还可以便不再劝，嘱咐她披件下楼外衣，末了说道：“民宿这两天不对外开放，只有我们在，你两边的房间住的是郁淼和岑今鹤，我的房间在斜对面，身体不舒服或者有事就来敲门或者打电话，不要怕麻烦，嗯？”

　　白暮在热水袋软软鼓鼓的肚子上捏了两下，眼神有些飘忽，问了个无关紧要的问题：“路飞跟您住一起吗？”

　　她转移话题的样子过于明显，郁谡眼底藏了一抹笑意，“它和高乐高住在一楼的宠物房。”

　　白暮对那只长得像玩偶的西高地很感兴趣，“那我收拾一下马上下去。”

　　合上房门，白暮掐了掐自己的脸，把热水袋塞进被子里，像包婴儿那样将它包裹住，接着拆了片暖宫贴敷在小腹处，艾草的气味进到鼻间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早上的行径有点傻，好像一直以来她都把暖宫贴和暖宝宝的概念搞混了，买暖宫贴就应该去药店才对，跑到人家便利店去问什么。

　　现在再想这些也无济于事，白暮拍拍脸，让自己打起精神，她这一觉睡了四十多分钟，闹钟定成了下周的，怪不得一直没响。

　　一会儿要跟大家一起吃饭，她用清水洗了把脸，抬头跟镜子里的自己对上，视线微微凝固，白暮倒吸了口气，她刚才就是穿成这样给郁谡开的门？

　　南屏山的温度是比市区要低一些，但到底是夏季，她睡觉的时候裹着被子没开空调，一身衣服被压得皱皱巴巴。

　　白暮闭上眼，深吸口气，隐隐觉得自己头有点晕。

　　泄气几秒，她又觉得“随便吧，反正上学那会儿再憔悴的样子他都见过了”。

　　抱着这种无所谓的心态，白暮简单清理了一番，摆脱了身上的黏腻感。

　　经期着裙装要比裤子舒服，她从包里找出一条宽松的绿色长裙换上，拿了件长袖衬衫做外套，检查一番确认没问题后带上房卡出了门。

　　白暮不确定大家是不是都在等自己，她向来不喜欢迟到，小跑着前往电梯口，跑出拐角时，一道身影正静静伫立在电梯旁，随着她的脚步逼近，对方循声转头。

　　“郁老师，你还没下去？”

　　白暮放慢脚步，理了理裙身，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郁谡摁下电梯键，将手机揣回兜里，面不改色道：“刚处理了些事，正准备往下走。”

　　白暮看着他，又看了眼电梯正在跳转的数字，明白了点什么，轻轻地“哦”了一声。

　　吃饭的餐厅在一楼东面，途中他们碰到了拍完照回来的郁淼和今鹤，白暮知道自己没有晚到，彻底放下心。

　　郁淼走到她身边，“吃过药有没有好一点？”

　　白暮摸摸肚子，认真感受了下，“好多了。”

　　岑今鹤来到她左边，硬生生将郁谡挤去后面，向白暮伸出双手，“看，我们刚才去摘的花。”

　　白暮拈起一朵白色的雏菊，“好漂亮。”

　　“我给你编几个小辫子吧，把这朵花别在头发里，跟你裙子很配的。”岑今鹤举起花在她耳边比划着。

　　白暮抿唇笑起来，“好呀。”

　　她们已经走到餐厅，郁淼移了把带坐垫的椅子到桌前，“坐这里。”

　　白暮被几人盯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笔直。

　　郁谡在几步外看着她们，想起在来时路上看到的一排树干纤细的小树苗，周围没有任何遮挡，它们倔强地伫立在土壤中，挺拔生长。

　　他忽然很想触碰那棵树。

　　想站在它扎根的位置，与之并肩，感受同一个角度的日光和细风，体会昼夜更迭间枝叶的颤动，想轻轻地，抚摸它枝干上的脉络。

　　“你的mu是哪个mu？”

　　岑今鹤绕到她身后，从名字开启话题。

　　“暮色的‘暮’。”白暮解释起自己的名字，“因为我是傍晚时出生的，所以取了这个字。”

　　“那家人和朋友怎么叫你呢？”岑今鹤解下缠在自己手腕上的绿丝带，十指灵活地勾起她的发丝与其相缠，拿自己举例，“像我名字‘岑今鹤’是三个字，大家为了表示友好一般会叫‘今鹤’二字，如果名字是本身就是两个字就不太好称呼了。”

　　白暮被问得一愣，认真想了想：“我其实很喜欢别人叫我全名，代表我被对方记住，“我”是被“需要”的，在ta那里，我先是‘白暮’这个独立的个体，再是对应的社会身份，不过认识久的朋友会习惯叫我‘木木’来表示亲近，我当然也很喜欢这个称呼。”

　　“确实是这样。”郁淼接着话头道：“出去实习的时候就会发现，很少有领导和带教会花费时间去记住一个实习生下属的姓名，为了方便，他们会精简为“小李”、“小王”这样的姓氏代称，至于你具体叫什么，对他们而言不重要，除非你的表现足够出色，展现出了自己的价值，到了令人刮目相看的地步，这个时候TA会愿意分一些精力和时间主动记住你的名字。”

　　岑今鹤看向郁谡，“谡哥每年带那么多学生，能记住每一个人的姓名和长相吗？”

　　白暮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称呼郁谡，觉得有点新鲜，好奇地跟着看向他。

　　郁谡沉吟几秒：“我会去记每年要参加艺考的学生，其他年级的孩子，做不到完全对应。”

　　郁淼跟她们俩交换了一番视线，眼里写着“看吧，果然如此”。

　　“你们说得对，称呼一个人的姓名，在某些时刻确实代表着尊重和重视。”郁谡语气染上歉意，反思道：“在不能记住所有人姓名的情况下，叫出其中几位，确实容易让人觉得那部分人被偏视，心理上会产生不平衡。”

　　白暮想了想，说道：“其实也分情况啊，比如一个集团，上下几千号员工，要求最高层的人记住所有人并不现实；一个学校里有许多年级班级，每年都有无数新生来报名，校长不可能什么事都不做专门去认每一位老师和学生……在其位谋其职，凡事都有优先级嘛。”

　　郁谡视线松动，含笑注视着她。

　　“所以，感谢那些记住我们姓名的人吧，愿意在脑容量爆炸的信息时代里，匀出一个小地方给我们。”岑今鹤编到发梢，将那朵小花卡了进去，最后总结道：“我一句话能引出大家这么多思考，感觉我们都挺适合去搞哲学。”

　　白暮不好意思地笑笑。

　　她还有句话因为场合时机都不合适，便没说出口，她认为：当两个人能够面对面叫出对方名字的时候，才是他们关系平等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