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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命定之人    逻娑 ...

  •   逻娑的雪越下越疯狂。

      “再这么走下去,没到鬼愁涧,我先成雪雕了。”周霁打了个喷嚏,鼻涕差点糊在书页上,“两位,能不能找地方歇歇?我这肋下的伤,疼得跟有人拿锥子捅似的。”

      “歇你个头啊!”乔砚回头,眉梢挂着雪粒,像点了层银霜,“后头跟着的那几条尾巴,你请他们一起歇?”

      “尾巴?”周霁一惊,回头张望,除了白茫茫一片,啥也看不见,“哪儿呢?我咋没闻着味儿?”

      “你鼻子是喘气用的,不是闻味用的。”林嵊淡淡接话,指尖在尘殇弓弦上一抹,弦音清越,“九个人,东南两个,正北三个,西边四个。”

      周霁倒吸一口凉气:“……林兄,你耳朵是猫头鹰耳朵?”

      “比你这猪脑子强。”林嵊瞥他一眼,“乔雁庚,你前头开路,别踩他们头顶上。正北那三个埋在雪坑里,你一脚踏进去,正好给人当踏板。”

      乔砚挑眉,笑得露出一口白牙:“病秧子,你这是在关心我?”

      “我在关心我的药。”林嵊从怀里摸出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咽下,“你死了,没人挡前头,我得费箭。”

      “嘴毒。”乔砚哼了一声,振麟剑却悄然滑出半寸,“迟暮,待会儿打起来,你往后缩,别挡道。”

      “我缩哪儿去?”周霁苦笑,“这雪原比纸还平,连个土坑都没有。”

      “缩林嵊后头。”乔砚道,“他那身板虽薄,好歹能挡挡风。”

      林嵊冷冷扫他一眼:“乔雁庚,你再犯贱,我不介意先拿你祭弓。”

      话音未落,风雪被一种更庞大阴冷的东西生生掐断了。林嵊猛地扣弦,三箭连珠,弦响如鬼哭。

      “嗖!”的一声,箭入雪地,溅起三朵血花。正北雪坑里三个黑影暴起,却已被一箭贯穿咽喉,仰面倒回雪窟,连惨叫都来不及。

      “晦气。”乔砚的振麟彻底出鞘,剑身嗡鸣,“陆关荣的狗,鼻子比野狗还灵。”

      雪地里“长”出人来了。

      九道黑影,不,十二道,从四面八方雪堆中翻涌而出,像地底爬出的腐尸。他们身着夜行衣,面罩黑巾,只露出一双双被噬魂咒侵蚀过的眼,眼白布满血丝,瞳孔缩成针尖。手里提的刀缠着黑气,所过之处,雪粒融化成腥臭的黑水。

      “哟,还多了三个。”周霁咬牙抽剑,“林兄,你数数不准啊。”

      “刚埋下的。”林嵊又搭上一支箭,右臂在广袖下微微发颤,“别废话,左边四个,迟暮,你对付最左那个,别硬拼,拖住就行。”

      “行!”周霁硬着头皮迎上。

      乔砚早已掠出,振麟直取阵中为首之人。那黑衣人刀锋一卷,黑气化作一条毒蛇,噬向乔砚面门。乔砚不躲,剑锋一挑,将黑气从中斩断,余势未绝,剑尖已穿透对方掌心,将其钉在雪地上。

      “结阵?”乔砚一脚踩住对方胸口,笑得危险,“结啊,怎么不结了?”

      那黑衣人嘶吼着欲自爆,林嵊的箭却比乔砚的退势更快,银蓝弧光破空,一箭贯穿那人眉心。

      “多管闲事。”乔砚落地,剑尖滴血,回头瞪林嵊。

      “怕你炸成烟花,”林嵊咳了一声,指节抵在唇边,白帕子上沾了星点猩红。他面不改色地收了帕子,反手又抽一支箭,“丑。”

      周霁在一旁与最左那黑衣人周旋,剑法虽不凌厉,却滑得像条泥鳅,边打边嚷:“你们俩能不能打完再拌嘴?我这伤号还得吃狗粮,造孽!”

      林嵊冷冷扫他一眼:“再废话,把你舌头拔了。”

      “得,我闭嘴!”周霁一个驴打滚躲开一刀,灰袍被削去一片。

      黑衣人越涌越多,像杀不完的蝗虫。他们开始结阵,十二人站位诡异,黑气连成一张网,兜头罩下。网中传来万千冤魂的哀嚎,像有人往耳膜里灌滚油,疼得人灵台欲裂。

      “噬魂阵!”乔砚脸色微变,振麟横于胸前,剑身幽光大盛,“林鹤卿,破阵眼!”

      林嵊没应声。他搭箭,拉弦,右臂因用力而青筋微凸。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寒。
      “巽位,五步,雪下三尺。”他低喝,松手箭矢携着破空锐啸,穿透风雪,穿透黑气织成的网,精准钉入巽位雪下。雪堆炸开,露出里头一个盘坐的黑衣人,正是阵眼主持者,眉心插着那支箭,双目圆睁。

      黑气之网骤然溃散。

      乔砚抓住机会,振麟剑如游龙,连斩三人。周霁也发了狠,一剑刺穿与他缠斗那人的肩膀,将其踹翻在雪地里。

      可林嵊却晃了晃。

      那一箭耗力太甚,他丹田空了一半,旧疾反噬,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行咽下,却止不住咳。

      “林鹤卿!”乔砚余光瞥见,心头一紧,身形疾退至他身侧。

      两名黑衣人趁机扑来,刀锋直取林嵊后心。乔砚回身一剑,斩断其中一人的手臂,另一人却突破剑网,刀尖距林嵊咽喉仅三寸——

      林嵊猛地抬头。

      他来不及搭箭,银葬出鞘半寸,以剑脊格住刀锋,顺势一引,将那黑衣人带得往前一扑。乔砚的剑从后心贯入,将其钉死在林嵊面前。黑血溅出,林嵊侧脸一避,却还是被擦到下颌。

      “没事吧?”乔砚抽剑,血珠在雪地上溅成梅花。

      “死不了。”林嵊直起身,银葬剑收回鞘中,“还有三个。”

      最后三名黑衣人见阵破,转身欲遁入风雪。林嵊搭箭,拉弦,却在松手的刹那猛地弓腰剧烈地咳嗽。箭失了准头,擦着黑衣人的耳畔钉入远树。

      “废物。”乔砚骂了一句,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追出十丈。

      振麟剑从后心贯入一人,剑锋横扫,又砍下另一人半个脑袋。最后一人已逃出二十丈,乔砚手腕一抖,剑身脱手飞出,如一道幽蓝闪电,将其钉死在雪坡上。

      四野俱寂,只剩风雪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

      乔砚提剑走回来,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线。他在林嵊面前站定,高马尾上落满雪粒。他伸手,用拇指抹去林嵊下颌的血迹,指腹粗糙,带着剑茧,擦得林嵊微微一偏头。

      “别碰。”林嵊声音虚弱,却没力气躲开。

      “我就碰。”乔砚收回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血,又从怀里掏出个酒囊扔过去,“喝点,压压你那要断气的肺。”

      林嵊接了,却没喝,转手递给正捂着肋下、一瘸一拐走过来的周霁:“迟暮,你伤在左肋,酒能活血。”

      周霁愣了愣,随即苦笑接过:“……林兄,你这人怎么这样?自己都咳血了,还管我?”

      “哪样?”

      “对敌人心狠手辣,对身边人心细得跟针尖似的。”周霁灌了口酒,龇牙咧嘴地按住伤处,“难怪乔兄看你看得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

      乔砚一脚踹在他雪地里:“滚。”

      林嵊垂下眼,他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混沌的风雪,忽然道:“这些人的噬魂咒,手法很老。下咒的人,至少修了五十年以上的邪术,陆关荣那傻逼养了不少老狗。”

      “老狗咬人,也得看咬不咬得动。”乔砚皱眉,目光落在林嵊苍白的脸上,“你还能走吗?”

      “能。”林嵊收起弓,往前迈了一步,却身形一晃。

      乔砚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他手腕。

      “你把药当饭吃啊?”他低声道,像质问,又像心疼,“瘦得跟麻绳一样,平时不吃饭啊。”

      “你别管,”林嵊拍开乔砚的手回复,“乔雁庚,你别碰我。”

      “我就碰。”乔砚却来了劲,一把将他往前带了带,“走,前头有处背风的山坳。”

      林嵊挣了一下没挣开,便任由乔砚拽着。周霁在后头跟着,捂着肋下,一脸“我多余”的表情。

      山坳是两块巨石夹出的缝隙,背风,里头居然还有些干枯的灌木。周霁瘫在角落里,哼哼唧唧地翻他那卷破书,说是要找驱寒的咒诀。乔砚把林嵊按在巨石最里头,解下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又掏出火折子,生了堆小小的火。

      林嵊道:“我不冷。”

      “嘴硬。”乔砚嗤笑,从行囊里摸出个瓷瓶,倒出一粒丹药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咽,化开了再咽。”

      林嵊含着药,没应声。火光跳动,在他清冷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暖色,可那双眼依旧像寒潭,深不见底。他靠在巨石上,微微阖眼,像是累极了。

      乔砚坐在他身侧,振麟剑横在膝上,目光却时不时落在林嵊脸上。

      风雪拍打着巨石,发出沉闷的呜咽。火堆噼啪作响,周霁的头渐渐低了下去,抱着书卷打起了盹。

      林嵊睡得不沉,眉头微蹙,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他偏了偏头,左耳的耳坠在火光下晃了晃,金链之上,天青镂花微微一闪,然后,它掉了。耳坠滑落,坠在林嵊的膝头,又顺着衣料滚落,埋进薄薄一层积雪中,红得刺眼。

      乔砚瞳孔一缩。

      他盯着那滴“南红泪”,盯着雪地里那一点红。他伸手捡起来,指腹摩挲着那温热的玉质,金链细如发丝,在他掌心微微发颤。

      林嵊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睁开眼,目光落在乔砚掌心的耳坠上,又摸了摸自己空了的左耳。他怔了怔:“……掉了?这才没戴几天,就坏了质量很差。”

      他说着,又要阖眼。

      “别动。”乔砚忽然开口。

      林嵊抬眼看他。

      乔砚倾身过来,高马尾垂落,几缕碎发擦过林嵊的脸颊,带着一点极淡的酒香。他捏着那枚耳坠,指尖在林嵊左耳耳垂上轻轻一触。

      林嵊的耳垂薄而白,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被乔砚的指尖一碰,他微微一颤,像被烫到了,却没有躲。

      “你做什么?”林嵊声音哑,却没了往日的锋锐,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戴上。”乔砚说,声音更轻了,像怕惊扰什么,“别动,我帮你戴上。”

      他捏着耳钩,穿过那小小的耳洞。动作笨拙,却极轻,像在给一件稀世珍宝寻一个妥帖的归处。耳钩穿过耳垂的刹那,林嵊轻轻“嘶”了一声,眉头微蹙。

      “疼?”乔砚停住。

      “……凉。”林嵊偏过脸,“乔雁庚,你手是冰的。”

      “心热就行。”乔砚没头没尾地回了一句,将耳坠彻底戴好。

      乔砚退开些许,目光却仍落在那耳坠上。他忽然想,戴好了,便罢了。可指尖却鬼使神差地,又碰了碰那金链,想确认它是否稳妥——

      他轻轻一拽。

      没拽下来。

      乔砚愣住。

      他又试着用指腹按住耳钩,轻轻一旋,想将其取下。可那耳钩仿佛生了根和林嵊长成了一体。

      乔砚心头剧震。

      他听说过这种法器。幼时在临安乔氏的古籍阁里,他曾翻到一册残卷,上头记载:南红泪坠,天青为托,乃是上古双修契物。唯有命定之人可替佩戴,一旦戴上,金链入肉,符文自生,生死同契,再也取不下。除非佩戴之人身死魂消,否则这滴泪,便永远长在那人身上。

      而林嵊不知道。

      他以为只是耳钩坏了,以为只是乔砚手笨。他微微侧头,左耳那滴南红泪在火光下红得艳丽,衬得他苍白的脸愈发像一尊易碎的玉像。

      “怎么了?”林嵊见乔砚神色异样,抬手想摸那耳坠。

      乔砚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摘了。”乔砚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哑,“戴好了,以后……别摘了。”

      林嵊看着他,看着这人高马尾散乱眼底暗潮汹涌的模样,忽然觉得胸口那点常年不化的冰,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抽回手,淡淡道:“本来也没打算摘。我娘留给我给
      的,戴着是念想。”

      乔砚没应声。他收回手,指腹在剑柄上无意识地摩挲,目光却总忍不住往林嵊左耳飘。

      那滴南红泪在火光下轻轻一晃,像一颗鲜活的心,从此长在了这人身上,再也取不下。

      风雪拍打着巨石,周霁在角落里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两位……我肋骨真裂了……能不能……先管管我……”

      乔砚头也不回,从行囊里摸出个药瓶扔过去:“自己敷。”

      周霁接住药瓶,在昏暗中睁开眼,目光在乔砚和林嵊之间转了一圈,又闭上,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继续装睡。

      林嵊靠着巨石,药力化开,暖意从丹田升起,催得他昏昏欲睡。他半阖着眼,忽然轻声道:“乔雁庚。”

      “嗯?”

      “谢谢你。”

      “少来。”乔砚往火堆里添了根柴,“要谢,下回分我半只烧鸡。你那药罐身子,吃鸡也是浪费。”

      林嵊嘴角弯了弯,没接话,终于沉沉睡去。

      乔砚坐在火边,守夜。他时不时抬眼,看林嵊的睡颜,看那人左耳上那滴再也取不下的南红泪。他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心跳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那滴南红泪,一起长进了血肉里,再也摘不下来了。

      风雪依旧,火堆渐弱。而有些东西,却在这一夜悄然落地生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命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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