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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hapter 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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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火计划”试点启动会定在周一上午十点。
九点一刻,宗沂已抵达位于市南新区的项目临时办公室。
这里原是一处旧厂房改造的创意园区,保留了部分粗砺的工业骨架,又融入了大量玻璃与钢构,光线充沛,空气里浮动着咖啡豆研磨的香气和年轻团队特有的、略带紧张的蓬勃气息。
她今天穿了身烟灰色的休闲西装,搭配白色针织内搭和黑色西裤,比平日的总裁办装扮多了几分松弛,却依旧干练。
头发扎成利落的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侧脸。
她正与先期派驻过来的市场团队负责人低声确认最后的动线安排,语速平稳,眼神专注。
“……媒体接待区设在B入口,动线确保不交叉。技术演示的备用设备再检查一遍。”
宗沂翻着手中的流程表,指尖划过一项项条目。
“都安排好了,宗总监。”负责人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回答得干脆,“晏总那边……”
“晏总十点准时到,直接从地下车库乘专用电梯上来,不经过主厅。”宗沂合上流程表,抬眼看向通往主会场的拱形门廊,“带我再走一遍。”
两人穿过挑高的大厅,阳光透过巨大的天窗倾泻而下,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会场布置已近尾声,深蓝色背景板上的“星火”字样被灯光打得极有质感。
工作人员穿梭忙碌,调试设备的声音偶尔响起。
走到主-席台侧方,宗沂停下,目光扫过台下已经摆放整齐的座椅,又落回空无一人的讲台。
那里,话筒已经架好,激光笔放在一旁,还有一个为演讲者准备的、插着鲜花的玻璃水瓶。
一切就绪,井井有条。
她微微颔首,示意负责人可以去忙别的。
独自站在原地,环顾这个由她亲手推动、耗费无数心血从蓝图变为现实的场地。
一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笃定感,稍稍冲淡了连日来心底那丝难以言喻的滞涩。
九点五十分。
嘉宾和媒体开始陆续入场,低声交谈声逐渐汇聚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
团队各就各位,气氛绷紧如弦。
宗沂走到会场侧后方的控制台附近,这里视野开阔,能纵观全局,又不引人注目。
她抱着手臂,静静观察着入口处的人流。
腕表指针一格一格,稳定地迈向十点。
九点五十八分。
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随即是刻意压低的惊呼和更多相机快门响起的咔嚓声。
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
晏函妎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西装套裙,颜色是近乎黑的墨蓝,衬得她肤色如冷玉。
长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优美的颈项线条。
左手腕上,那串檀木佛珠沉静地贴合着肌肤。
她步履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而自信的浅笑,目光平静地扫过迎上来的人群,偶尔微微颔首。
身后跟着两名助理,恰到好处地隔开了过分的靠近。
镁光灯追随着她,将她笼罩在一片过于明亮的光晕里。
她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样的焦点中-央,接受瞩目,掌控局面。
宗沂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被众星捧月的身影。
很奇怪,明明隔着一段距离,明明场中光线纷杂,她却能清晰地看到晏函妎眼下一抹被精致妆容巧妙掩盖、却逃不过她眼睛的淡淡倦色,看到她走向主-席台时,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腕间佛珠的小动作。
十点整。
主持人热情洋溢的开场白通过音响传遍会场。
晏函妎在掌声中走上讲台。灯光聚拢,她站在那片光里,身影挺拔,姿态优雅。
开场致辞简洁有力,既有对宏观趋势的精准把握,又巧妙引出了“星火计划”的战略意义。
她的声音透过优质的音响设备传出,清晰、稳定、充满说服力,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静力量。
宗沂听着,目光落在讲台后方巨大的液晶屏幕上,那里正配合演讲切换着精心制作的PPT。
逻辑严密,数据翔实,图片考究。
一切都完美符合晏函妎一贯的水准,甚至因为场合重要而更显出色。
可宗沂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晏函妎的语速,比平时稍快了一点点。
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急于推进的节奏。
她的目光与台下观众接触时,依然沉稳,但扫过某些区域时,停留的时间过于短暂,仿佛在避免与某些视线长时间交汇。
还有她握着激光笔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虽然幅度很小。
这些细微的异常,或许只有宗沂这样观察了她数年、又经历过最近种种诡异纠缠的人,才能察觉。
演讲过半,进入核心的数据解读环节。
晏函妎切换PPT,屏幕上出现一组复杂的市场增长曲线对比图。
她抬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其中一条曲线上。
“大家可以看到,传统渠道的增长已明显进入平台期,而基于‘星火’模式孵化的新业态,虽然基数尚小,但增长率……”
她的声音忽然顿了一下。
极其短暂,不到半秒。
可能连前排专注聆听的嘉宾都未曾察觉。
但宗沂的心跳,却随着那细微的停顿,猛地漏了一拍。
她看见,晏函妎握着激光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虽然她迅速稳住了,红色光点依旧稳稳地停在图表上,可那瞬间的失控,没有逃过宗沂的眼睛。
紧接着,晏函妎的视线,似乎飘忽了一瞬,没有落在图表上,而是快速扫过了台下某个方向——那里,正好是媒体区的长枪短炮密集处。
她的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又迅速松开。
她在看什么?
或者说,在躲什么?
宗沂顺着她刚才视线掠过的方向望去。
媒体区人头攒动,闪光灯不时亮起,并无任何异常。
演讲继续。
晏函妎很快恢复了流畅,甚至比刚才更显从容,仿佛那瞬间的停顿和飘忽从未发生。
她精准地解读数据,抛出有力的观点,引发现场阵阵低语和赞同的颔首。
可宗沂的注意力,却再也无法完全集中在演讲内容上。
她紧紧盯着讲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女人,试图从她完美的仪态和掌控力十足的表象下,揪出那丝不和谐的裂纹。
她看到,晏函妎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又一次,悄悄捏住了腕间的一颗佛珠。
不是平时那种无意识的捻动,而是用力地、几乎要嵌进皮肉里的捏紧。
她看到,在某个需要转身配合PPT动画的间隙,晏函妎侧脸的线条,绷得异常僵硬。
她看到,当演讲接近尾声,进入总结陈词时,晏函妎的额角,在强烈的灯光照射下,渗出一点极其细微的、晶莹的汗意。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宗沂的背脊渐渐绷直。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像冰冷的水蛇,缠绕上她的心脏。
终于,晏函妎结束了演讲。掌声雷动。她微笑着向台下致意,姿态无可挑剔。
然后在助理的陪同下,走下讲台,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按照流程,走向旁边设置的小型采访区,准备接受几家核心媒体的简短群访。
人群簇拥着她移动。
宗沂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紧紧追随着那道墨蓝色的身影。
采访区灯光同样明亮。
晏函妎站在背景板前,面对伸过来的几只话筒,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记者们开始提问,问题都在预演范围内,关于“星火计划”的愿景、挑战、预期回报等等。
晏函妎的回答依旧条理清晰,滴水不漏。
只是,宗沂注意到,她的呼吸频率,似乎比平时快了一些。
每次回答完一个问题,她会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喉结微微滑-动,像是在吞咽什么,又像是在积攒力气应对下一个问题。
一个财经杂志的记者问了个稍微尖锐点的问题,关于前期投入巨大与短期盈利不确定性的平衡。
问题本身不算超纲,但晏函妎在回答时,语速明显加快,中间甚至出现了一次轻微的、不易察觉的词语重复。
“我们……我们对风险的管控,是建立在……建立在充分的多维度模拟和……”
她停住了。
不是话语的停顿,而是整个人,极其突兀地,僵在了那里。
脸上的笑容凝固,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涣散,直直地看向前方,却又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
捏着佛珠的左手,猛地收紧,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这异常太明显了。
连正在提问的记者都察觉到了不对,声音迟疑地停下。
旁边的助理立刻上前半步,似乎想低声提醒。
就在这一刹那——
晏函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幅度很小,像是头晕时的轻微失衡。
但她迅速用右手撑住了旁边的采访台边缘,稳住了身形。
左手的佛珠因为用力而深深勒进腕肉。
她的脸色,在明亮的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一片苍白。
额角那点汗意,迅速汇聚成细小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采访区出现了短暂的、诡异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晏函妎身上,惊讶、疑惑、探寻。
宗沂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慌跳起来。
她几乎要推开前面的人,冲过去。
下一秒,晏函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虽然依旧没什么神采,但至少恢复了焦点。
她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对着面前惊疑不定的记者,甚至勉强重新扯动了一下嘴角。
“抱歉,”她的声音比刚才低哑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刚才……有点走神。
关于风险管控,我们不仅有模拟,更有动态的实时监控和调整机制,确保……”
她试图继续回答那个问题,但声音里的力不从心,连最迟钝的人都听得出来。
助理已经不着痕迹地完全挡在了她身侧,低声对记者们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晏总连日操劳,有些不适,采访稍后继续”之类的托词。然后,几乎是半扶半架地,带着晏函妎迅速离开了采访区,走向后台的专用通道。
人群一阵哗然,议论声四起。
镁光灯追着那仓促离去的背影,疯狂闪烁。
宗沂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晏函妎消失在通道拐角,看着助理匆忙合上通道门,将那一片混乱和探究的目光隔绝在外。
耳边嗡嗡作响,是周围人压低的、兴奋的猜测和议论。
“怎么回事?晏总看起来脸色好差……”
“是不是太累了?听说她最近事无巨细都要过问。”
“我看不像累的,倒像是……病了?”
“诶,你们说,跟她信佛有没有关系?是不是……”
那些话语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传来,模糊不清。
宗沂的脑海里,只剩下晏函妎最后那一刻苍白如纸的脸,涣散又强撑的眼神,以及被佛珠勒出深痕的、用力到颤-抖的手腕。
还有,更早之前,在暴雨的车里,那句“我有点后悔了”。
在安静的走廊夕阳下,那欲言又止的侧身而过。
在无数个被工作填满却又空洞的日夜交替里,手腕内-侧那挥之不去的、沉甸甸的幻觉。
她忽然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了。
推开身前还在议论纷纷的人,她朝着晏函妎消失的那个后台通道,快步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