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惊华 我由衷地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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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上来了个奇怪的女人。
穿一身艳色的旗袍，长发用珍珠扣高高挽着，打街上路过时，高跟鞋的声音清脆悦耳，和她的人一样摇曳生姿。
那是个美丽的女人，哪怕今天她心情不好，面上的妆随手敷衍一通，她依旧那样漂亮。脸蛋白得像雪，眼睛水润似一对名贵的黑珍珠，唇不点自艳，微微掀起一丝弧度，就有数不清的公子少爷争着献上殷勤。
我由衷地憧憬着这个女人。
阿母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就是：“四儿，咱们是最穷苦的人家，你要记着，到了年纪，就与老实本分的汉子结婚，一辈子就过去了。万万不能学隔壁三丫那样，说要去那个什么，上流社会，可不能！上流社会是会吃人的！”
阿母说着邻居三丫姐姐的事来告诫我，可她的眼睛里分明写着“可惜”。
阿母是阿母，所以她不会对她的亲生女儿残忍地说，四儿，看啊，你的双手生满了干粗活、累活磨出的老茧，你的脸又黄又粗糙，五官也不好看。你生得这么丑，这辈子最好的结果就是找个与你一样的男人，结婚，然后生下与你们一样的孩子，就这样进行下一个循环。
‘像我们这样的人，始终就活在周而复始的这么一个循环里。’
我恐惧这样的日子，我恐惧这个循环，可是我很丑，我没有学识，没有大小姐的家世，没有钞票，我没有力量打碎它，去到别的地方去。
直到那个女人出现在镇子上。
人们都在谈论她。他们说，她一定是来自远方哪个大家族的小姐，举手投足充满了书香气；还有的人说，她是某个大人物宠爱的姨太太，来这个小小的镇子避正室的风头……有关她的传说有许许多多个版本，但几乎每个人都默默承认，她有着体面的身份，是“上流社会”的人。
一开始，我也和他们一样这么认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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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壁残垣，唉呀——良辰美景奈何天……”
“……小妹妹，看我的戏看了这么久，可看得开心？”
我张着震惊到合不上的嘴，四肢发僵，眼前发晕，满以为身在幻梦之中，直至被嗔怒般的力道甩了一水袖，浅淡的脂粉香糊了一脸，才有点立足于现实的实感。
但，仍旧是震惊得几近失语的：“我……我……河边，旧戏台……我洗衣服……”词不达意。
女人“嘁”了一声，这一十分市井的动作由她做出来轻描淡写的，不见低俗，反倒多显娇媚。我这时才有些转动脑袋的理智，杵在那两眼直愣愣地观摩她——她竟是作一身旦角打扮，涂得粉面桃腮，飞眉入鬓，水润的珍珠眼勾得似喜似嗔，眼波轻轻流转间，好一副痴情怨女，跃然戏台子上。
“白白听了一场别个的拿手好戏，连一句彩都不赏一个么。”她睨了我一眼，脸上浮现出对我还愣着的一点不满：“幼稚丫头不懂规矩，鼓鼓掌总还是会的罢？”
我条件反射举起手，干巴巴地鼓掌。
她便被我逗乐了，眯着眼笑出声来，像一只吃到肉的狐狸，还是裹着红白戏服的狐狸。
我实在是被她的花容月貌闪了眼睛，人都说猪油蒙心，岂知美貌也会惑人心智？我只知当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一句“你是唱戏的角儿吗”已经覆水难收，任我如何懊悔都没法子了。
“哪里有戏子白天穿金戴银，傍晚跑到废弃的旧戏台上一个人唱戏的！”我在心里嘀咕道，“铁定是上流社会人的‘上流’爱好。”便开始脑补一位备受宠爱的姨太太顾及自己的体面，只能悄摸唱几出戏云云——见识过她的身段腔调，流传的那个“姨太太”版本顿时靠谱。
唉，我哪里又敢去鄙夷做姨太太的“上流人士”呢？她不因为我说错话的冒犯记恨我就不错了！我可不想隔天就被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权贵们找麻烦……
哪知她不假思索地接上了我的话头道：“嗳，以前是，现在可不是啦。”她挥舞着水袖，拂了拂现场唯一一张矮几，端庄地坐了上去，与我摆出一副休息时闲聊的姿态来。
见她没有生气，还给出令人再度大吃一惊的答案，我忍不住好奇追问道：“那、那你真是个以前唱戏的姨——夫人么？”
她眉梢一跳，眼睛里露出一点诧异的色彩，很快转变成似笑非笑的挑逗：“怎么，我不像个大家闺秀么？”
在一来一回的眉眼官司里，我醒悟，她对镇子上有关她的流言心知肚明。
“呃，我不知。”我还能说甚么呢？我只能说：“无论是小姐还是夫人，我都没见过——如果远远看两眼不算见过的话。”
她托着腮，静静地看了我片刻，周身的气质实在安宁，于是我也莫名壮起了胆，也静静地回望着她。
也是在这一刻，我才发觉，她的长相并不是我以为的完美无缺。
仔细看去，她的脸颊显得过瘦，并不饱满，唇珠有些单薄，略瘪，放在普通人身上可能就是刻薄的象征，民间俗语叫做“没什么福气”……
抱着细致的眼光去勾勒她的脸，能找出好些个缺陷来，可奇怪的是，当这些缺陷组合在一起，融入这副皮囊骨肉，就绘成一个完满的圆。
弯钩月有两个细钩钩，中间缺了一大块，满月总是有点糊，圆归圆矣，却总是看不清它的边缘。但月亮就因为这样不漂亮了么？我从没听人们这样说。
“千人千面。”她慢条斯理地说，含着些许深意，“你见我像戏台上的角儿，那我就是戏台上的角儿，有什么挂碍？”
我似懂非懂。
她模糊地呵笑一声，又从矮几上端庄地站了起来，宣告着我与她，这个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之间难得的交流就此结束：“好啦，小孩子该回家，大孩子该回巢，时间一到，灰姑娘的水晶鞋都会失效，更何况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呢？”
她留下最后这么一句在我看来富有诗意的话，拖曳着戏服长长的下摆自顾自地走远了。
没穿高跟鞋，脚下的步子却仍旧优雅从容，初见时惊为天人的仪态，仿佛刻在皮囊上，渗进了她的骨肉里。
脑后亮晶晶的发饰久久吸引着我的视线，没有办法，我就是那么庸俗的土包子，没见过世面，眼睛里只有闪闪发光的金银与宝石。
然而不知怎么的，看了那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那个女人，我还是觉得，珍珠扣更适合她的后脑勺一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惊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