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 91 章 ...
-
“父女重逢”“黑/帮”“爱女被杀”这些关键词形成了一团让人捉摸不透的迷雾，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挤压过来，越来越紧，要把威尔森挤成一堆让人作呕的渣滓。
潮崎久世从里面嗅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又过了一段时间，科瑞诗给他带回了消息——萨曼莎被杀的方式很像被称作“尸体厨师”的连环杀/手安东尼奥的手法，他在十一年前被逮捕，因为多重一级谋/杀/罪被判五次终/身/监/禁并且连续执行，其中三次不得假释。但就在半年前，他突然被转到了监狱的其他地方，从此不见踪影，有的人猜测他可能越狱了，也有人猜测他已经死了。不过科瑞诗保证目前安东尼奥依然稳稳当当地待在监狱中。
而波普带来了更重要的消息——萨曼莎有个隐秘的男友，有人曾经目睹他们在一家酒吧出没，并认出了那个男人胳膊上的纹身。
比特从这些线索里凑出一个至少能拍三集的剧情：“威尔森确实接触了当地黑/帮，但不是为了背叛，而是久别重逢的女儿爱上了黑/帮分子。这是什么见鬼的剧情？所以萨曼莎的死亡是编剧为了拍续集留下的尾巴？我要去烂番茄打差评。”他激动起来的时候，那头蓬乱的焦糖色卷发和金属框眼镜让他看起来有点可笑，有点像不那么酷的科技宅。
“没那么简单。”波普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萨曼莎被害前第四天，有人目睹她的那位男友在乔治华盛顿大桥附近推入了一辆灰色的小型货车中，在那之后没人再见过他。有趣的是，我对比了萨曼莎男友的外貌，结果触发了系统警报。”
波普笑得仿若无事：“一个二十多岁的黑/帮成员不可能没有犯罪记录，这样的情况只有两种可能：他是警方卧底，或者是处于FBI保护下的污点证人。”
比特倒退了几步，嘭地坐回那张弹簧已经开始支棱起来的单人沙发上，他和波普四目相对了一秒钟，然后脸上出现了一连串的情绪变化——先是微笑，停住，再看看波普是不是在开玩笑，然后皱起眉。
“老天你黑进了警方的系统——这个不重要，污点证人可不会干这么危险的事，所以谜底就是——警方伪装成了黑/帮分子去勾引了威尔森的女儿，他不是被绑架，而是借此脱身。他们知道这段关系不会维持下去了，因为萨曼莎马上就要死了...”
科瑞诗突然明白了，“他们的目标不是黑/帮，而是威尔森——他们利用黑/帮和威尔森的矛盾，让黑/帮的杀手模仿‘尸体厨师’的手法杀死萨曼莎，等到合适的时候，他们再把安东尼奥这个连环杀手推出来，以此作为交易让威尔森倒向他们那边。”
“所以促成萨曼莎和威尔森父女相认的幕后推手，和策划这一系列事件的人都是同一拨...”比特在房间里踱步，努力思考，某个念头让他停下脚步：“警/方可干不了这么细的活——他们是不解风情的嫖/客，第一次见面第二次调/情第三次就要脱姑娘的衣服了。是CIA还是FBI？他们想要复制卡特弗斯的事，把威尔森从组织里撕扯出去。”
威尔森在看一卷录像带——它被丢在柜子底下，长时间无人问津，在艾琳带着萨曼莎逃走后好几年，他才把它们从灰尘里面翻出来。他找人修复了这些古早的家庭记录，重新封存起来，一直到萨曼莎死后才重新打开它们。
他把百叶窗拉下来，一丝光也透不进来，坐在喜欢的橡树椅里，等待着电视屏幕像超新星那样闪烁起来。
最开始的景象是萨曼莎学会骑辅助轮自行车的那天，艾琳在草地上看着她——她很少有这么放松的时候，脸上带着微笑，看着萨曼莎摇摇晃晃地骑着装有白色车筐的粉色自行车顺着人行道往下，从摄像机镜头中消失了两分钟又返回，一点儿一点儿，从路的那头慢慢升起来。她骑得越来越稳，露出月牙般大大的、自信的笑容。然后车轮撞到了路边，仰面摔倒了，艾琳笑着把大哭的萨曼莎抱了起来。
下一段录像是萨曼莎靠在妈妈身上，她们看起来很像，都有纤细的四肢与柔和的笑容。威尔森在摄像机后，他转动摄像机，镜头越过女儿浅色的发顶，落在年轻的艾琳身上。
她没有发觉摄影机，否则她就会露出那种惯常的、隐忍的表情。在萨曼莎出生后，她常常撇着嘴不自然地笑，很少真心笑出来。即便威尔森将摄像机对准她，她也会转动眼睛，不去看摄像机，或者故意蜷缩起身体，很长时间一动不动。
威尔森不知道他们的生活哪里出了问题。那时他刚刚成年，在他看来人生到处都是一副百业待兴的样子，他带着艾琳搬到了纽约，他卯足了劲要改变原来的模样，要把之前的积怨、紧张和丑陋全部化解，要呈现出一副新面孔。
后来他们从公寓搬到了拖车，威尔森承认那段时间他把什么都搞得一团糟，但他有在努力，他不懂艾琳为什么总是要流泪，她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一个都没少，但脸就像过度使用的电器，超过了负荷。短路了，烧掉了，冒出了难闻的焦糊味——这让威尔森想起了小时候的那辆巴士，黑暗、地狱般的大火，无数的哀鸣与惨叫...他从车窗里跳出来，大概踢倒了谁，但他不在乎了。所有人都在尖叫，挣扎着想要从燃烧的车厢里逃脱。他们挤在一起，后来也全部黏在了一起，厚重的空气闻上去就像烧焦的棉花糖发出的辛辣气味。
消防员把水从四面八方洒向巴士，但已经来不及了，最后车辆被烧焦的骨架扭曲得像被揉皱的胶片，破碎的窗户周围是牙齿似的玻璃。蹚过浑浊的水坑，水面上漂浮着彩色的汽油，融化烧焦的人体紧紧卡在狭窄的地方，威尔森没有从里面认出自己的母亲。
也许在平时他也不一定能认出来——他的亲生母亲十七岁就当了妈妈，但因为吸/毒，生下孩子后就签字把威尔森的监护权转给了姐姐。偶尔她清醒的时候会回来看看。她是个混血，身材苗条，有着大波浪般浓密的黑发和俏丽的古铜色皮肤，总是跟着不太同的男人浪迹天涯。有时会给威尔森一点钱，像打发小狗那样让他去“买点什么尝尝”，但有的时候又会在快餐店门口的直立式烟灰缸里捞烟屁股出来吸。
但没过几年她的日子就难过起来，她长了疱疹，两腮紧紧贴着颧骨，头发也干枯寸断。她向姐姐乞求一点钱，并发誓会悔改。但没有用，她还是会来，说着同样的话，发着不会实现的誓言。
威尔森的姨妈终于对她厌倦了。她大哭大闹，仿佛还在轻易抢夺姐姐冰棍的小时候。她威胁要抢走威尔森，并付诸行动，但大概上帝也厌倦了，她的生命永久地停留在了那辆失火的巴士上。
在那之后又过了几年，威尔森离开了姨妈家，他开始有了一点钱，买了辆野马福特，当他揭开摩托头盔的时候简直光彩照人。聚会的时候人们都会过来跟他打招呼，一起抽烟、喝啤酒。他在这些聚会上认识了艾琳——完全不同于亲生母亲的类型，她洁白又骄傲，很轻易就因为威尔森那些野性又体贴的方面着迷。
当他们来到纽约后，威尔森觉得自己迎来了一段殚精竭虑的快乐时光，他做了一些不好的选择，但的确越来越好，他预感到自己的人生正在迎来最伟大、最绚烂的狂欢，整个金灿灿的“大繁荣”就在眼前。但艾琳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她就像被扔在了风暴来临的沙滩上，冲她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声，运足了力气要把她撞得粉碎。
威尔森对艾琳的逃离并不感到非常惊讶——在潜意识里，他已经预感到这样的可能。他说不清是基因的力量还是命运的嘲弄，在艾琳和萨曼莎离开后，他总会梦见那辆巴士——水像雨一样洒向街道，浓重的黑烟从变形的钢铁上冒出来，火在愚弄着所有人，它一会微弱得马上就要熄灭，一会又热得足以烧掉消防员的帽子。人们胡乱地逃跑，没有方向，但一切都没有声音。当他把手电筒的光探照进那漆黑的车厢时，在无数的水流中，烧得焦黑的母亲像倒伏的枯树一样站了起来。
威尔森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母亲从未离去，当他兴高采烈驾驶着野马福特驰骋于公路，或者载着艾琳满怀希望地驶入纽约，她的鬼魂就坐在后座上。他从未远离她，即便在那辆巴士上，为了争夺最先从那个狭窄的窗口跳出去的机会，他踢中了她的脸，让她痛呼着摔倒在其他人的脚下。
他继承了母亲的一切，而艾琳是十四岁时逃走的那个他。
在那之后他开始改头换面，车子里不再到处是报纸、咖啡杯、食物包装纸，烟灰缸满得都合不上。戒烟戒酒彻底夷平他从前的生活，就像推翻了一座大楼。又过了几年他搭上了霍普金斯医生，为他挑选、诱哄合适的人参与实验。他学会了穿骆驼皮皮鞋和深色的缎面西装，学会了如何挑选合适的受试者，他的察言观色、能言善辩和冷酷、暴力都有了用武之地。
进入组织后他更加如鱼得水，那个迟到的、金灿灿的“大繁荣”终于姗姗而至。他富有、志得意满、前程远大，直到萨曼莎站在他面前时，那充满了贪婪、狂热与黑暗的心灵终于流露出一丝微弱的柔情。
他日渐消逝的青春在萨曼莎身上得以延续，像是荒凉的旅馆重新获得了热忱的舞步。他甚至开始考虑在以后让萨曼莎到一些更平静的国家定居，不必面对日趋酷烈的环境。
但现在一切都没有了。他觉得自己被突然推开了，跌倒在了地上。一切都在晃动，地面下的空洞、燃烧的火焰、不停流下的水、恒星与行星、以及他整整四十年来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 9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