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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万古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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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古尘》
樵渔唱晚/文
三千浮世,自古有多少绝唱,那个只是被埋没在山海纪事中的一粟而已,早就湮灭在时空的轮回里不复存在……
月曜国遗址的考古工作已经进入白热化,禹尘举起手电,往墙壁上一照,顿时目瞪口呆。
美轮美奂的壁画覆在整面墙上,仔细看,画中是一座城,月下的不夜城。
一名考古人员惊叹道:“这简直就是一幅活生生的画啊!"
活生生不只是生动传神,而是这幅壁画有生的气息,犹如活物。
虽然年头久了,颜色暗淡,可画中的形象完全不失神韵。
此壁画不像是刀刻笔绘所作,倒真像是把一座活城放进了画里。
禹尘看了一会儿,感受又不太一样了,似乎有一种进入一座古城的错觉,依稀可以看到当年繁盛的景象,听到画中城里有夜市的喧闹声。
锦绣长街,四海珍奇,车马争驰,人流如织……
寒商撑伞走在大雪里,那是她第一次来人间。
原来人间这么美,锦绣山川,烟火璀璨,因为她的神力可撼山海,所经之处便会落雪。
本非人间客,无心惹尘埃,初遇那天,她却因他淋了一肩的霜雪。
突然一个半大的孩子闯进寒商的伞里,撞到她的身上,覆盖在伞面的积雪滑落,她陡然一惊。
眼前是个可怜的乞儿,拽着她白色大氅的边角,哭着求她救救他的哥哥。
寒商跟着男孩来到暗巷,小道狭长,冷僻的一隅,另一个衣衫单薄的乞儿背靠着孤寒的墙壁。
她蹲下身,见男孩青涩的面容上覆满了冰雪,双腿鲜血淋漓,把深色的麻布洇红。
弟弟哭着说,他几天没吃东西了,太饿了,去偷摊主的包子,结果被发现,哥哥为了保护他,才被打成这样的,他很后悔。
隆冬生活的不如意,店家却把气撒到乞丐的身上,反正打死了,没人在意也没人管。
男孩的羽睫凝霜,嘴唇青紫,一动不动地昏睡着,若再不救他,男孩就会冻死在这个冰天雪地里。
凡人自有命数造化,生或死乃注定,就算她是神,也不能擅自更改。
代价是什么?
许是一场天劫,生死不休。
寒商回头看向弟弟,弟弟满眼都是希冀,坚信她一定会救他的哥哥。
神明犹豫了……
雪小了。
男孩缓缓睁开眼,视线渐明。
一眼万年,永生难忘。
那晚,男孩做了一个梦,梦见了救他的神明。
“你为我逆了天,我该如何报答你?”
“那就回报给这个世间吧。”
神明笑了笑,笑靥如花。
……
预言魔胎即将降世,天象警示会在百年间降生在月曜国,是某一代的帝王。
若他的魔力觉醒,必定颠覆天地,寒商受师尊之命下了山,要在此之前阻止这一切。
她在绿竹林间盖了一座茅屋小院,幽静素朴,偶尔去繁华的月曜王城逛一逛。
年年花相似,岁岁人不同,这是寒商来人间的第六十个年头。
幽幽地一声叹息,月曜国的帝王已经更迭了三代,但都不是她要等的那个人。
那一年是月曜国的灾年,一方遭大旱,一方闹蝗灾,粮食紧缺,米面天价。
一夕间,十室九空,饿殍遍野。
灾难降临,这是魔觉醒的前兆。
一个士兵从山坡上滚了下来,寒商闻到动静过去。
那人已经奄奄一息,手指上面说:“救世子……”语落便咽气了。
寒商来到坡上,见树木夹道,一片狼藉。
原来是一小支军队护送救济给难民的米粮被山匪阻截,他们是有备而来,事先埋伏,行动有素,人也多了一倍。
军队猝不及防,被打得四分五裂,士兵顽强抵抗。
这个人吃人的世道,盗匪横行,杀戮四起,根本不惧官兵。
寒商在不远处观察了一番,见一人的穿着与其他士兵不同,镶金墨甲战衣更加贵重,一身英气如生风满树,应是那人口中的世子。
他身上被刺数刀,肩膀又中了一箭,半跪在地,一手捂住伤口,一手拄着剑,接连呕出两口鲜血。
对面体格凶悍的山匪扬刀砍了过来,下手狠绝。
寒商刹那间出现在男人的身前,手指轻轻一弹,山匪被一道强力击飞。
山匪头子双眼发直,嘴巴咧笑,不是惊于身手不凡,而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绝色的女人,吩咐手底下的兄弟,将粮食连同这个女人一块给他掠回去。
一大波山匪得令后似山洪般倾覆而出,寒商轻轻拂袖,平地掀起一阵狂风,顷刻人仰马翻,山匪仓惶而逃。
她转过身,伸出手。
男人抬眼,看见一身月白,瞳孔地震,一时间恍惚了。
他的一眼惊鸿,梦中神明,回来了。
被血染红的手冰凉,颤颤巍巍地放到寒商的掌心。
神明毫不嫌弃,一把握住,万般温暖涌向他。
寒商看着他的眼睛,眉宇间似曾相识,孩童的模样已经褪去,如今已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不禁感叹:“原来是你!”
时光静谧,雪花飞浮,无声地落在她们的目光里。
“你叫什么名字?”
“禹尘……”
寒商莞尔道:“期待我们再重逢的那天。”
……
祭祀大典当日,黑云压城。
抬头三尺,漫天神邸。
精致的金冠砸在地上,玉石飞溅了一地,华丽厚重的刺金墨袍覆盖下来。
男人身中数箭,鲜红流出,身体勉力支撑,痛苦的心犹如千刀万剐。
如果不是当年寒商心生怜悯,他就无法带着弟弟与家人团聚,完成父王的遗愿,让母族得以沉冤昭雪,如今她又为了他,受尽逼迫,陷入两难。
这时,男人被一双熟悉的手轻柔地扶起,冰冰凉凉的指尖滑过额鬓,将一缕垂下来的须发别到耳后。
寒商凝视着轮廓分明的脸,肌肤粗粝的感觉让她感同身受这些年少年历经的磨难。
寒商从来没有想过他会是未来的月曜王君,是她等了百年的人,是她必须要杀死的人,充斥在胸膛迷惘复杂的情绪难抑。
寒商不明白,为什么从未行过恶的魔胎生来便被判处了死刑。
师尊道,魔的降世注定会给世间带来无尽的灾厄,这便是他的罪。
摆脱不掉,抵赖不得。
这些年,禹尘身为臣,鞠躬尽瘁,后为君,造福黎民,他一直在履行他的承诺,从未懈怠。
周围的臣民跪倒一片,是害怕,亦是乞求,寒商仍在据理力争,禹尘拉住她的手,把她抱进怀里,寒商登时愣住。
禹尘低声在她耳际,泪光闪烁:“那日风雪满城,小男孩初见神明,自此他再也不能忘却,重逢时小男孩已经长大,但他开心得像个孩子,后来他总盼望着下雪天,或许就能再相见……”
寒商已然红了眼眶。
禹尘把她抱得更紧,满含深情与不舍:“小男孩一直仰慕且不知天高地厚,妄想披上那道可望不可即的月光,自始至终他都知道自己只是神明漫长生命中的一粒微尘,但还是渴望她能记得他。”
一滴泪从寒商的眼眶滚落,划过脸颊,滴到男人的手背。
曾经的少年郎终究没能等来那一场雪……
“你要做什么?”寒商心颤不已。
“以前都是你护着我,这次换我了。”禹尘最后用一种无声的语言跟她告别。
他推开了寒商,那样决绝。
“天上的尊神,我愿挫骨淬魂,只求不要降罪于月曜。”
九天玄雷轰下,一道夺目的光线撕裂了沉重的天空。
男人回首。
人世间太苦了,我不想再来一遭,但为了能遇见你,我愿永堕轮回,不渡彼岸。
映在寒商瞳孔的人影渐淡,如同灿烂的烟花转瞬即逝,来不及抓住就散了。
幽禁过后,不知何夕,寒商再也找不到她们初遇的那条窄巷,月曜国最终也在历史的长河中消亡。
魔心不死,经世间邪恶的滋养,待结出魂魄和肉身,魔便得以重生。
神魔大战爆发,生灵涂炭,寒商散尽元神之力,将万千妖魔镇压于雷渊,不惜以身殉世,神域坍塌,坠落深海,诸神黄昏……
办公室,禹尘的同事拜托他:“我有个老同学被调到本市工作了,刚好赶上我要出差,你能不能帮我去机场接一下她啊!”
禹尘埋头忙着手里的工作,默不作声,同事又恳求道:“她一个小姑娘第一次来这边,人生地不熟的,而且她还有点路痴……”
“好,时间发我。”禹尘无奈答应。
同事谢道:“改天我请你吃饭!”
过了会儿,同事把航班信息的图片发给他,还有他同学的微信名片及手机号码。
禹尘添加了微信,没有过多的留意,而是点开图片,记下了时间,晚上七点到达。
机场在西郊,从单位开车过去要一个小时,因为天气的原因航班延误,禹尘在机场百无聊赖地等了快两个小时。
他是个耐性和心态极好的人,没有急躁,没有抱怨。
手机收到了一条微信。
『我到了。』
『你在哪个口?』
『我在T1楼左侧的出站口。』
『好,我去找你。』
过了会儿,手机又震动了下。
『禹尘,外面下雪了。』
他看到微信后,脚步一顿。
外面灯火荧荧,天空漆黑如墨,暮雪纷纷,一地落白,路上两三声鸣笛,催促着归途的人早还家。
禹尘在门口没有找见人,直接拨电话过去,嘟嘟的响声让他的心绪乱成一团。
忽然有人在身后轻轻拍了下他的肩,禹尘转身回首,熟悉的面容在路灯温暖的光亮下隐隐绰绰,恍若隔世……
寒商工作自由,收入可观,每年还有时间去这个世界的各处走走看看。
山间的小木屋,古朴静怡。
清晨五点多,幽蓝的夜色褪去,天边微微泛白,大地缄默间,晨曦自东升起,日照金山,寒商站在高处,眺望远方连绵的雪峰。
记忆中,有位神女自降生便住在临于西海之上的神山,她常常望着无垠的大海出神。
海之彼岸,是她向往的人间……
三个月前,寒商在朋友圈看到了老同学发的他单位团建的照片。
“禹尘,我来找你了!”
与君再长叙,四季与朝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