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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遗弃的神明1 迎新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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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老人的声音沙哑但足够响亮,在萧条的院子里回旋。
苏霖的睫毛颤了颤,清楚地听到了这一声。在长久沉默的环境中忽然响起的动静,让他有些恍惚。
苏霖的四周一片漆黑,只能在垂下眼时,看到脚下有一片晃动的阴影——一片盖在他头上的厚布。
因为太黑,苏霖分辨,大概是红色的。
红布的边缘滚了一层金边,穿在他身上的衣服厚重,胸口处的制式古朴,底下的裙边层层叠叠。
是的,裙边,苏霖在未知的环境中被套上了一条繁复沉重的古裙。
裙子似乎也是红色的。
除掉古怪的穿搭,他现在还身处在狭窄的地方,老人的声音一消失,他自己的鼻息便变得明晰。
而且,周遭还在不稳定的移动。
很快,苏霖感觉自己停了下来。
“跪下!”
年老的声音再度扬起,这一次更加清晰,像进了室内,封闭的场所放大了他的音量。
轻微的咚一声,苏霖的身子往下沉,整个人身处的高度下降。
进了室内,没了时不时传进来的虫鸣,苏霖就听到了其他人紊乱的呼吸声。
杂乱的呼吸声在他身边围了一圈,苏霖大体明白自己处于什么状况。
不出意外的话,他在轿子里,并且穿着裙子。
“苏氏苏穆在此,向神祈愿……”
神?苏霖捕捉到一个关键词,他放缓呼吸,听着老人如低语般的念叨。
老人的语速很快,声音很低,苏霖听不明白,也不知道是因为老人在说某种古怪的语言或是太快的语速让言语显得含糊。
总之,老人念了很久,苏霖的思绪在低声中远去,回到今天上午。
天边泛起鱼肚白,熹微的晨光穿过窗帘缝隙,细细一条,洒在昏暗的室内。
手机在七点准时开启震动,苏霖缓缓睁开眼,眸中尚有一息的朦胧,但不过转瞬间,他的瞳孔就回归寂静的清透。
苏霖没有起床,他瘦弱的胳膊一横,腕骨伸出床沿,碰到床边的轮椅,发出金属的撞击声。
苏霖侧过眼,乌黑的眼眸扫过轮椅,又看向床头柜上不住震动的手机。
不再是闹钟,而是另一个人的电话。
来电人是唐风。
苏霖没有接,等手机安静下去,他静静地注视天花板,好一会后,才伸手拿过手机。
【唐风:苏老师,有个客人临时想预约今天下午三点的咨询,你有空吗?】
苏霖神情无波,指头触及手机键盘,简单回复道:“好。”
这样,休息日下午的行程便定下了。
苏霖收好手机,手放在床单上。
他手掌用力,指骨与手背上的黛色筋脉微微突起,撑起身子坐于轮椅。
轮椅在室内发出咕噜噜的转动声,苏霖洗漱完,滑到阳台。
不大的阳台上摆了多样的植物,苏霖开始不疾不徐地浇水,浇到一半,他的动作顿住,视线望向一个花盆。
花盆旁边立着的一个陶俑倒下了。
苏霖把陶俑立起来,拿到手上时,他停了下,旋即把陶俑握在掌心。
陶俑模样幼稚,每天都被苏霖擦拭得干干净净。苏霖盯着陶俑两个黑洞洞的眼睛,脑子里回忆起这个陶俑的制作者。
一个已经去世的可怜小孩。
“哥哥!”小孩灿烂的笑容从苏霖的脑海中浮现。
去世后的几个月,小孩的母亲将这个陶俑送给了他。
苏霖又盯了一会陶俑,盯久了,恍惚间,苏霖竟觉得洞口有黑色的薄雾浮动,又好似出现了另一个没有眼白的眼睛,正与他对视。
是幻觉。
苏霖回过神,虚虚捏了捏陶俑,正要把它放回去,却发现指头触摸的地方微微下陷。
苏霖把陶俑转过来,在其深褐色的背部某处看到一个圆形的轮廓,可以说是只有指头大的圆形按钮。
按钮与周围色彩一致,黑色的边缘在深褐色下也极不明显。
苏霖也没有仔细研究这个陶俑的兴趣,于是到现在,他才发现这里有个按钮。
“嗞……嗞。”
似乎有电流的声音出现,又像齿轮转动的动静。
苏霖没时间去细究,他的意识远去。
清醒的时候,苏霖的周围一片漆黑,头顶与身体都像被水淹没,沉甸甸的。
再认真去辨别,便发现自己顶着厚布、穿着裙子。
老人的絮叨声越来越低,大概又几分钟后,便彻底消失。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唯有零散的风与呼吸。
“迎新娘!”沉静片刻,苏霖周遭环绕的人一起开口,声音整齐洪亮,还如古装剧里拖着尾音。
轿子的帘布被掀开,苏霖的眼中终于多了其他的东西。
盖在他头上的布的确是红色的,红布上,映出几点摇晃的黄色灯光。
“发什么呆,快出来!”一人走过来,他手中提着的黄光靠近,那人攥住苏霖手腕的同时,在他耳畔不悦地低声快速说了一句。
苏霖近乎被扯着从轿子里出来,他差点摔倒,又在感到自己的双腿落于实地时,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的双腿是健全的。
为什么?
这是他的身体?
苏霖无法理解现在的情况,也没有线索去思考。
“放手。”老人声线冷漠。
拉住苏霖的手迅速松开,苏霖站在未知的地方,看不清,想不透。
可他没有害怕,只单纯觉得古怪。
“走。”老人说。
苏霖知道他在对自己说话,他的脚尖动了动。
“往前走。”
苏霖顿了一会,在老人不耐烦地再度出声前,迈开步。
没有其他人引路,苏霖走得很慢,但到底看不见,也对室内的装潢一无所知,于是没多久,他便撞上了一根柱子。
还好苏霖走得小心翼翼,没有狠狠撞上去,只肩头挨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酸痛。
撞上了,苏霖便走得更为谨慎,不大的主屋,他挪着脚走了十分钟。
“停。”老者冷淡道:“向右走三步,再走一步,停。”
苏霖停下来,有什么轻柔的东西自他的头顶擦过,与他头上的盖头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只有苏霖停了下来。
苏霖能听到老者还在走动,他清浅的脚步声敲击水泥地,伴随很小的摩擦声,一盏明亮的烛光涌现在苏霖朦胧的视野中。
一盏后接着一盏,烛光渐渐连成一片,若森林中旺盛燃烧的火海,把苏霖团团围住,没有一分撤退的余地。
风似乎变大了。
衣物上的饰品铃铃作响,苏霖裸露在外面的肌肤也感受到一丝冷意。
老者走了回来,他缓慢小声地说了一段苏霖听不懂的话,不是苏霖学过的语言。
紧接着,苏霖视野中老者的倒影对着前方弯了弯背。
老者旋即直起身,嗓音沉哑,“跪下。”
苏霖皱了皱眉,下一秒,他的膝窝就被人用力踢了一脚。
苏霖的身体不受控地歪斜,另一只膝窝紧接着也被踢了一脚。
双膝砰一声着地,过长的外袍铺散于肮脏的地面,苏霖低垂着头,浅色的眼眸看不清情绪。
老人也跪了下来,苏霖背后的一群人似乎也跪了下来。
在长久的沉默中,老人不知嘀咕了几句什么,风变得猛烈起来。
四周满盛的烛火借着风,烧得愈加烈了,铺天盖地的宛如巨大鬼影一般,笼罩住整个屋子。
老人的眼中浮现点点俱意,他站起身,对着其他站起的人点了点头,便恭敬地退出门外。
老者的脚刚离开主屋一步,大门便仿佛有自我意识般迅速关闭,只一会,灵动摇晃的鬼影消失,屋子里透出静谧的明亮光线。
门关了,便是他们打不开的。
神接受了他们挑选的“新娘”。
老人绷紧的心弦微微放松,朝紧闭的大门深深鞠了一躬,就带着一众人离开。
或许隔不了几天,又或许就是明天,他就得再次回来,收拾“新娘”的残躯。
室内,尚且完好的“新娘”仍然跪着。
红盖头倾落在坚实的水泥地上,苏霖看着漆黑的地面,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从听觉感知,老人带着其他人走了,屋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哦,不对。
还有……一个神。
苏霖眼眉低垂,半晌,他抬起手,掀开深红色的盖头。
红盖头轻飘飘地下坠,散乱地落在地上。
苏霖找回了自己的视线,他抬起眼,静谧的目光环视四周。
正前方有一个占据主屋三分之一的巨大神龛。
而头顶上……
苏霖掀起眼睑,下颌线清晰瘦削,琥珀色的瞳孔中倒映屋顶垂下来的密密麻麻的红帘。
红帘排列整齐,轻薄的布料映着火光,仿佛地狱中被拔掉的舌头,红得生艳。
刚刚擦过他头顶的东西……是这个?
一阵风吹过,所有的蜡烛便随之舞动,苏霖从思考中抽身,直视风的来源。
神龛中的神像高大强壮,面部在四周涌动的烛光中模模糊糊,像是被烧化了,雕刻头部的石料都融化成粘稠的水。
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苏霖清瘦的脖子上绕上一缕凉风。
它仿佛是个鲜活的生命,蹿进苏霖的领口,一路往下,漾起一片战栗的涟漪,最后抵达他踝骨明晰的脚腕。
在白皙的脚腕停了一会,风又往回走,流到苏霖的双膝。
苏霖跪得猝不及防,下方也没有柔软的垫料,有的只是坚硬的黑灰水泥地。苏霖的双膝敲在上面,涌上来的疼痛飞速穿过皮肉,缠绕在骨头上。
从跪下到现在,那股子疼逐渐加深,由隐约的刺痛变得清晰。
宛如活物的风停在苏霖的膝盖上。苏霖的眉心动了动,能感觉到膝盖上升起一种古怪的触感,像是被湿润的物体舔舐。
另有一股冷风吹向苏霖的耳朵,在其上缓慢流动。
明明该是清爽的风,却更像是某种黏腻的东西攀附于苏霖的耳廓。
“泥……”
不清晰的黏稠语调带着深深的恶意,钻入苏霖的耳膜。
“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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