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明月》祈朝未

3、关于琴

　　次日上午，洛翩之接到消息，白闻礼老师会在下午前来拜访。
　　洛父洛母因为刚回国，有许多事要解决，也接到了许多不同家族与朋友的聚会邀请，日程几乎排满，早早便出了门。
　　但洛父已经让手下人调查白闻礼的喜好与信息，并由管家通知宅邸的相关人员，做好一切安排。

　　同样的文件也被洛翩之要走一份，她看着资料，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眸问道：“下午负责的茶艺师是谁？”

　　“许管家指定的是冯先生。”

　　“嗯……新茶还没有到最好的采摘时间，白闻礼老师又偏爱红茶。”洛翩之食指曲起，轻搭在下巴上，“把茶艺师换成郑承吧，让人从茶楼取桐木关的金骏眉来。”

　　她记得那罐红茶保存的不错，而郑承又分外擅长红茶的冲泡。

　　“好的，我马上去办。”助理颔首，记录下洛翩之的要求，“安尔小姐已经更换过琴室的花束，其他人正在最后排查宅邸的花束，确保不会有山茶花粉的残留。”

　　“小姐，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吗？”

　　“去忙吧。”洛翩之摆了摆手，一个人去了天瑜阁，也就是庄园的藏宝阁，柳无郁送来的东西都安放在那里。因为数量颇多，又各有各的历史底蕴，洛翩之这些时日几乎都泡在了天瑜阁，一边看一边查阅典籍。
　　多亏科技的发达，很多资料可以使用电脑查阅，只是偶尔需要到隔壁天渊阁找几本古籍。否则单单是来回取送资料，就够管理员们头疼了。

　　天瑜阁和天渊阁皆是采用榫卯结构建造，设计精巧别致，古色古香，内部的装饰也都采用同样风格，除了为方便管理设置的用以记录的电脑系统外，与古时的藏宝阁别无二致。

　　洛翩之不知道第几次打开藏书楼的记录系统，输入了一个名字：“空青，让人去取三楼一号架九层的那……”

　　“我的大小姐，该用午餐了。”身着蓝衫，打扮复古的青年在洛翩之身旁落座，他动作熟稔的给自己倒了杯茶，支着脑袋看着认真记录的少女，“快别折腾手下的人了，我到你这来工作，可是为了图清闲的。”

　　“沈空青，为了保住你这份清闲的工作，你是不是要再考虑一下跟雇主的说话态度？”洛翩之头都没抬，笔下记录着一条条信息。

　　“好好好，雇主大人，您老请喝茶。”沈空青看着洛翩之写下最后一行，停笔。他倒了杯茶，双手奉到洛翩之面前，虽说姿态正经，但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懒散的感觉。
　　洛翩之接过茶，轻啜了一口，“这次雇主就原谅你了，以后注意你的态度。”

　　“知道了知道了，真是的，我这样的文物修复天才旁人可是请都请不到的，在这给你保护藏品就算了，居然还让我注意态度。”沈空青小声吐槽着，一脸嫌弃的催促，“赶快回去吃饭吧，下午不是还有客人？”

　　洛翩之静静的看着面前的青年，一头墨色长发，容貌俊逸，面上带着个圆形金色框架的单边眼镜，镜上还带着金色长链，长链自然垂落，最后隐于发间，他身着带着暗纹的复古蓝衫，气质温文儒雅——如果不张嘴的话。

　　洛翩之起身准备离开，出门前回头认真的建议道：“沈空青，你有听过一句话叫做‘沉默是金’吗？”

　　“你以后还是少说话吧。”

　　沈空青站在天瑜阁门前，双手抱胸，他看着洛翩之的背影，又回头看看古色古香的天瑜阁，有些得意，“一身洋装，跟这藏宝阁的画风一点都不搭，不像我，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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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翩之没叫人跟着，一个人慢慢的散步回主宅，从天瑜阁到主宅有一条小路，沿途的景观极为别致，她时常喜欢自己步行，走过水榭与石桥，看着沿途从古色古香逐渐变为华美精致。

　　洛翩之没有睡午觉的习惯，用过午餐后略歇了一会儿，她就到琴室去给谱子收了个尾。

　　待一切都准备好，白闻礼也刚好到了。
　　接到庄园大门的消息，管家带人到门廊处等候，此次是洛家派车去接，因此一路畅通无阻的进入庄园。

　　“小姐，客人到了。”
　　管家将人引入琴房时，洛翩之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听到声音，洛翩之转过身，见到了这位古琴大师。来人看上去年纪不算大，一袭简单的白衣，墨发用一根木簪挽起，面容端庄大气，周身气质淡然出尘，很像是世人想象中的隐士高人。洛翩之走到白闻礼面前，伸出手，微微一笑，“白老师，你好，我是洛翩之。”

　　“你好，洛小姐。”白闻礼轻轻握了下洛翩之的手，算是打过招呼。

　　“白老师请坐。”洛翩之请客人坐下后才落座，“久闻白老师大名，这次麻烦您跑这一趟，真是抱歉。”

　　“没什么，我早就听说过洛小姐，京城有名的天才。”白闻礼也笑了下，“说实话，我是因为听说你得到了古谱才答应前来的。”
　　“我想也是。”洛翩之并不意外，这位白闻礼老师与京城大多数古琴大师都不同，她并没有显赫的家世，能走到今天这步，全凭卓绝的天赋与对琴的执着。她从小便学琴，在一次比赛中一鸣惊人，之后顺理成章的拜了名师，自此醉心于琴，除了旅行采风以及必要的工作外，向来深居浅出。

　　若不是古谱，恐怕再高的地位也请不动她出马。

　　“我知道白老师一向只在乎琴，猜您不会想浪费时间在休息客套上，这才让人直接引您来了琴房，若是失了礼数，还望您见谅。”洛翩之歪头浅笑，接过助理手中的锦盒，递到白闻礼面前，“这便是竹简原谱。”

　　白闻礼小心翼翼的接过，但没急着打开，反而看着洛翩之道，“怎么说我也是接受委托来的，还是先听听洛小姐补好的曲子吧。”

　　闻言，洛翩之微愣了下，随后便将一叠纸交给白闻礼，自己则坐到琴桌前，“这是我誊抄并补齐的曲子，黑色部分是原曲，红色则是我补上的缺损部分，不足之处就劳烦白老师指出了。”

　　洛翩之微微抬手，拨动琴弦，空远沉静的琴音从指尖娓娓泻出，而白闻礼面上也从一开始的冷静变得激动起来，她站起身，站在洛翩之身侧，紧紧抓着手中琴谱，呼吸都放轻了几分，未发出一点声音。

　　琴声终止，洛翩之放下手，回眸看向站在身边的白闻礼，面上羞涩一笑，“我之前接触西洋乐比较多，对古琴研究不深，不知白老师觉得如何。”

　　白闻礼轻咳了声，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开口道，“这原谱便已采用减字谱，按照朝代和曲风来看，有些像记载中的那首虚灵。”

　　“的确是虚灵，白老师很厉害。”洛翩之面上浮出一丝惊讶，而后又带上几分紧张，“对于我补全的部分……”

　　刚才的谈话让白闻礼差点忘了自己面前的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现在对方这幅略带紧张的样子才让她回过神来，连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柔软，“洛小姐也很厉害，整曲听上去都很流畅。”

　　“只是这里的泛音，”
　　白闻礼将曲谱放到洛翩之面前，点着一个位置，“把徽位换成这个会更符合整曲的情感。”

　　“这边的节奏，可以稍慢一点……”
　　白闻礼一边说一边演示，将曲谱的几个细节进行了修改，使其更加符合曲子整体的风格。

　　“好了，没问题了。”
　　白闻礼放下谱子，满意的看着最终的成果，“洛小姐真的很棒，补齐的曲子很完美，只要注意一下曲子的感情基调，调整细节就好。”

　　“不过这些修改都只是为了更加符合记载中的曲风，其实千人千曲，每个人对曲谱都有不同的理解，弹奏出的也都是独属于自己的节奏和风格。即便是同一个曲子同一个人，在心境不同时演奏出的感觉也会大相径庭。”
　　“你平日也不必拘泥于谱子，古琴嘛，随心而已。”

　　“我知道了，谢谢白老师。”

　　“说起来，洛小姐的老师是谁，学琴多久了？”白闻礼有些奇怪，虽然她喜欢宅在家里，但对圈子里的事也不是完全不闻不问，若有人教导洛家的大小姐，应该会有消息传出才对。

　　京城就这么大，圈子也那么小，更何况洛翩之还是个有天赋的孩子。

　　“我没有老师，因为只是兴趣，所以我更喜欢自己研究。”洛翩之摇摇头，作出解释，“白老师先坐吧，古谱您还没有看呢。”
　　“那个不急。”白闻礼有些惊讶的落座，“自己研究便能做到这一步，洛小姐的天赋比当年的我也丝毫不差。”

　　这话说出来有些狂，但也是实至名归，白闻礼的天赋和她当年创造的记录，至今也无人能及。

　　“白老师过奖了，我之前有学过许多其他乐器，也算是有音乐基础。”
　　古琴的读谱和指法等基础在前世便已经学过了，但这并不是能够说出来的事。

　　白闻礼点点头，又重新拿起古谱研究，半晌，才小心翼翼的放下，感叹道：“真的是虚灵原谱，不愧是历史上有名的曲子，遗失那么久，终于回来了，只可惜多少有些损毁。”

　　“时间还真是无情。”

　　“是啊，历史总是这样的，会改变很多东西。”
　　洛翩之眸色微暗，像是想到了其他事情，但很快，她又抬头望向白闻礼，“白老师随我到茶室去吧，耽误了那么久，再不请您喝杯茶，就真的有些不知礼数了。”

　　二人一并移步到了茶室落座，茶艺师卡着时间将茶泡完倒好放到两人面前，侍者紧接着将精致的茶点摆在桌上。
　　洛翩之抬眸看了眼管家，微不可察的点了下头，管家会意，带着几人都退了出去。

　　白闻礼端起茶杯，微微低头轻嗅了一下，随后凑到嘴边浅啜了一口，茶水入口甘润，白闻礼长眉微挑，有些惊讶，“洛小姐也是爱茶之人？这个季节能喝到口感和香气都那么好的金骏眉，想必在保存上下了功夫吧。而且，你家的茶艺师也很是专业，用的水也是极其合适。”

　　“算是我的另一点小爱好吧。”
　　洛翩之转了转手中的白瓷茶杯，看着杯中色泽透亮的茶汤，腼腆的笑笑，“因为喜欢喝，所以稍微研究了一下，后来母亲就让人在庄园里又建了座茶楼，请了专业的人负责采购和保存的事。”
　　“茶艺师也是家里的，郑承哥最擅长红茶的冲泡了，白老师喜欢就好。”

　　“原来是这样。”白闻礼有些感叹，“洛小姐好像对自己的每一个爱好，都很认真。”

　　“当然，因为喜欢，所以想要了解清楚，如果什么都不知道，还怎么能说是喜欢呢？”洛翩之饮了口茶，眸中闪着光，在有机会的时候，当然要珍惜时间研究自己喜欢的东西，毕竟谁也不知道变故哪天会到来。

　　“说起来，我从刚才就想问了。”
　　白闻礼面上多了几分犹豫，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挣扎了几秒，最终还是下定决心说了出来，“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当我的徒弟，你的天赋是我见过最好的，心性也好，我想将我所学与所知全部教给你。”
　　白闻礼因为年少出名，有如今的名声地位也不过三十多岁，再加上不爱出门不善交际的原因，还未收过徒弟。

　　洛翩之愣了一下，垂眸道，“抱歉，我不能成为您的徒弟。”
　　“您也知道，我对古琴只是兴趣，在喜欢古琴的同时，我还有许多其他的爱好，这也就意味着，我不会在这件事上花费太多时间，也没办法对它进行深入的研究。”

　　“我不能仅仅因为天赋就白白占了您徒弟这个名头，让您对我倾囊相授。”

　　“毕竟天才有千千万万个，而比起天赋，努力才更为可贵和重要，不是吗？”

　　这次轮到白闻礼愣住了，的确，天才有千千万万个，但努力也极其重要。她自己便已是天才中的天才，但也从未停下过学习与研究。毕竟天才也需要学习才能够充分的发挥天分。

　　“我看的果然没错，你是真的心性极佳。”
　　白闻礼释然一笑，“但我实在舍不得你的天赋，若你愿意，就叫我一声老师，做我的学生总没关系吧？”

　　“有兴趣的时候，随时找我。有需要打谱的曲子，当然也可以找我。”

　　“那我就不推脱了，多谢老师。”
　　洛翩之点点头，伸手拨弄了一下桌上的木雕装饰，将它转了个方向，“老师也别再叫我洛小姐了，叫我翩之就好。”

　　不过片刻，管家便带人走了进来，茶艺师给两人添茶的功夫，几个人将一把琴小心的放在一旁的桌上。

　　洛翩之抬手示意，“这是之前为您准备的礼物，是徐庭先生的作品，是张伏羲氏的琴，名字是‘听雪’，希望老师能喜欢。”

　　“谁？”
　　白闻礼以为自己听错了，徐庭先生生前是有名的斫琴家，同时也是位优秀的古琴演奏家，他的作品有限，可谓是一琴难求。

　　她站起身来，走到桌边细细查看，琴身采用传统的伏羲氏，造型简单，琴面发着幽光。她伸手拨了几下，嗯，声音完美，不愧是徐庭先生。

　　“背面还有徐庭先生的款识。”
　　洛翩之也站起身，走到白闻礼身旁，“我手中还藏有徐庭先生的其他作品，所以希望老师能收下这张。”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以后有事尽管找老师我。”气质淡然出尘的古风美人突然掏出手机，跟洛翩之加了私人联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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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相谈甚欢，茶换了一盏又一盏，一直到太阳落下。
　　洛翩之见时间不早，劝说白闻礼留下用晚饭，之后才送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