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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更始元年 · 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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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墙深深。
春光自檐角斜落下来,洒在院中青石板上,像一层温温的水。
墙外云影浮动。屋檐下,三只圆滚滚的麻雀正挤在一处晒着太阳,偶尔互相啄啄,翅膀拍得扑簌作响。
昭华宫的东配殿却静极了。
暖阁外的桃花开了,细细一枝探到窗前。花瓣薄得近乎透明,风一动,便有几片落在窗棂上,飘飘洒洒,像是春日里一场花雨。
廊下来往的宫人不约而同地放轻了脚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新来的小宫女年幼不知深浅,抱着高高一摞要拿去晒的锦被,悄悄踮着脚往暖阁里张望。
“佩兰姐姐,最近宫里都在传,说公主从江南带回来个雪做的大美人,藏在暖阁不让人看。”
“江南哪有雪呀?”名叫佩兰的宫女笑着腾出一只手,一把将她拽了回来,“宫里规矩多,少探头探脑的。”
紫珠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还往那边瞧了一眼,嘴里嘟囔着“就看一眼……”
话音未落,忽然一阵破风声从屋顶掠过。雪白的影子俯冲而下,房檐下的胖麻雀“噗”地少了一只。剩下两只惊叫着四散逃命。
紫珠吓得低低惊叫一声,手上一个不稳,东西洒落了一地。锦被沾了尘土,只能重新洗过。紫珠一脸的懊恼,差点掉下泪来。
宋磬儿端着药从廊角转出来,见状连忙紧走几步,过来帮忙。
紫珠刚要道谢,却见她伸出一指抵在唇边示意噤声。虽有些不明就里,紫珠也只乖巧点头。
佩兰见她还有些沮丧,俯在她耳边低声安慰几句,带着她抱着锦被走远了。
院中又恢复了安静。
宋磬儿轻轻吐了口气,抬头望向暖阁外的老桃树。春光明媚,繁花似锦,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
“磬儿。”
沈郁离刚从外头回来,见她望着那老树出神,低声问道:“他今日怎样?”
磬儿忙答:“方才还睡着,看着比昨日好些了。”
沈郁离伸手接过药碗,脚步未停,径直往暖阁而去。
“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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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鎏金香炉焚着安神的雪中春信。清冷的香气融入了微苦的药味,更添一分悠长深远。
榻上的人其实已经醒了,正靠着软枕,望着紧闭的窗扉发愣。透入室内的柔光落在他颈侧,映出如松如鹤般清瘦的轮廓。久病卧榻,多日不见阳光的肌骨泛着缺乏血色的白。就这样静静坐着,仿佛冰雪雕成的一样。
沈郁离一怔,立刻把药搁到案上,快步过去,伸手去探他额头。
昨夜他又起了热,天明才睡得安稳,她本以为得睡到午后才醒。
微凉的温度自指尖传来,她这才松了口气,口中却仍忍不住念他,“怎么坐起来了?孙太医明明说了不许乱动。”
虞明远笑了笑,声音低得像风。
“想透透气。”
话才说完,一阵轻咳打乱了呼吸,他像是力气耗尽,微微向旁边靠去。
她下意识伸手接住他,让他靠在肩上,轻抚着背脊帮他顺气。
他温热的呼吸落在她耳边,细碎凌乱,还带着一点隐约的喘。
“胸闷?”她低声问道。
他闭着眼,在她肩头轻轻蹭了一下,算是点头。
往日横刀立马的大将军,从不在人前露出这般依赖模样。
小公主心疼得一塌糊涂,小心替他拉好被子,又取了件薄衣披在肩上,这才起身去推窗。
窗一开,春风立刻涌了进来,带着一段淡淡花香。
他终于提起几分精神,缓缓睁眼向外望去。
病中不知日夜,眨眼竟已春深。
从江南回来后几乎日日困在榻上,昏昏沉沉间荒废了许多时光。
习惯操心的人突然闲下来,反而有些无所适从。刚一清醒,脑中又浮起许多事——怀安的伤、宗烈的腿、莹儿的功课、还有给小小起名……
窗外忽然一阵叽叽喳喳,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两只幸存的胖麻雀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仍站在原处,你啄啄我,我啄啄你,吵个不停。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下一瞬,一道白影再度掠过。只听“叽——”的一声,麻雀又少了一只。
几片绒毛缓缓随风飘落。
沈郁离面不改色,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却听他一声低笑,“这么下去,宫里的麻雀怕是都要遭殃。”
“小麻雀生死有命,将军不必操心。”她说着端起药碗,回到榻边,微微一笑,“该服药了。”
苦涩扑面而来。
虞明远看了眼那黑乎乎的药汤,下意识往后缩了两寸。没说喝,也没说不喝。
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才认命开口,“……先凉凉。”
几乎次次都是这样。
小公主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差点笑翻。
堂堂辅国大将军拒不承认自己怕苦,每回喝药都像在打仗。
然而这药是逃不掉的。
她俯身坐到榻边,温声哄着,“不烫了,再放就该凉了。”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黑沉沉的眸子低低垂着,似乎在权衡什么生死大事。
最后也只能乖乖任她摆布,一脸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模样。
苦。
实在太苦了。
第一口下去,胃里便翻搅着好一阵难受。他想吐又不能吐,只能埋头在她身侧,一声不出地闭目轻喘。
在江南时,他一心扑在战局上,顾不得苦。如今伤病入骨,日日被关在房里,方觉出这苦有多难熬。就像一颗泡在药罐子的菜头,被腌得抽抽巴巴入了味。偏偏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这药来之不易,必需得喝。所以不管拖得再久,最后也得强忍着往下咽。
“苦?”沈郁离轻声问着,有些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仍不出声,只闷闷摇头。
人说长痛不如短痛,缓了片刻,他又勉强支棱起来,想去拿那药碗。可惜身上实在没什么力气,险些栽倒。
沈郁离一惊,连忙把他扶好,“说了不准乱动的。”
见他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她又有些不忍,叹了口气,凑到他耳边轻声道:“我有蜜饯。”
虞明远柔软的睫毛轻颤了一下,耳根慢慢浮出一丝红晕。
药还是得喝。
她一勺一勺慢慢喂。
他微微皱着眉,没抱怨一句。只是在每一口后,都要缓上一会儿,像在跟命运和解。
终于碗里的药见了底,她又递上一颗杏脯。
“陈记蜜酿,吴恭吴大人力荐。”
看他吃了下去,她才轻声问:“甜吗?”
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像是生怕他会像那胖麻雀一样,啪唧一声就没了气。
虞明远点了点头,她这才放心似的笑了。
“……吴恭?”他隐约记得这个名字,好像听她提起过。
她点了点头,“年前新上任的大理寺少卿,足智多谋,十分能干。云州火器案就是他办的。我午前出宫,正好撞见他替自家妹妹挑蜜饯。”
“这名字……听起来倒是十分‘多足’……”虞明远闷闷笑着,视线又落回窗外。
小公主闻言一阵爆笑。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又问:“成天闷在屋里,难受了?”
虞明远轻轻点头。
“过几天,等你再好些,陪我去赏花可好?”
她说着又凑了过来,指着窗前的盆栽给他看。那花刚开,颜色是极淡的绯红,从花心向外晕染,愈往边缘愈浅,仿佛一抹朝霞落在云上。
“不过现在嘛……你就和它一样,什么都不准做,乖乖让我养着。”
“它还能开朵花……”虞明远不认识这花,自然也不知道这虞美人的来历。声音低低的,竟透出几分委屈。
“你是开不了花,”沈郁离笑道,“但本宫也不会嫌弃你的。”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齐将军、韩将军他们还想来探你呢。”
“他们……”
“都好。广宁王府也一切安好。前几天闹了耗子,刘总管和冷师叔正商量着聘猫。刘总管说乌云盖雪黑身白腹,富足有福,捉耗子都是一把好手。可冷师叔偏说金丝虎天生富贵,皮实好养,还威风霸道。两人吵了几天了,谁也不肯服输。”
听她絮絮说着这些家常琐事,虞明远忍不住轻笑出声,心口却莫名松了一松。
“等你好些,我陪你回去看看他们。”她说。
他轻轻应了一声:“太久没回去了……”
伤病拖得太久,他气血亏虚得厉害。药劲一上来,便有些撑不住。倦意慢慢染上那双极黑的眸子,他的手指却还勾着她的衣袖。
清醒时,他绝不会纵容自己这般黏人。
搭在她袖口的手指骨修长,手背的青色脉络清晰可见。
她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他便下意识往她这边靠了靠。微凉的发丝散下来,不经意蹭过她的耳畔。
沈郁离心头一软,几乎塌成一片。
大将军这副模样,可千万……千万不能让旁人瞧见。
“困了就睡吧。”她轻声说着扶他躺下,“我不走,就在这儿陪着你。”
他像是终于放下心来。眼睫慢慢落下,呼吸却仍有些乱。
“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嗯……”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大怪兽……”
“怎么又是大怪兽?”
“大怪兽不好吗?我就喜欢大怪兽。”她说着,一本正经地继续,“那日山里来了只黑虎精,带着一群小妖四处作乱,毁了林子,还伤了许多小动物。大怪兽为了保护大家,带着一群小怪兽们与黑虎精厮杀了三天三夜……”
“一群……?”
“睡觉,不要打岔。”沈郁离清了清嗓子继续,“最后大怪兽用利爪撕开了黑虎精的喉咙。黑虎精死了,大怪兽也受了伤。小鸟把他救回来,藏在一个——”她打量了四周一眼,“漂亮的山洞里,又替他寻来灵药。可大怪兽很怕苦……”
虞明远半睡半醒间含糊抗议,“才没有……”
“好吧……”沈郁离无奈改口,“大怪兽一点都不怕苦。但小鸟还是找来了甘甜的果子,并保证,只要他乖乖喝药,就替他梳理皮毛。”
她说着替他理了理枕上散乱的发丝,又把他的手拢进自己掌心。
“大怪兽的皮毛乌黑油亮,像黑缎子一样好看。他的爪子也很漂亮……”
虞明远轻笑了一声,却又引出一阵闷咳。
她连忙替他拍背,皱眉道:“不许笑,不然我不讲了。”
他便乖乖闭上眼,往她身边又蹭了蹭,假装自己是一只鹌鹑。
“我讲到哪儿了……”沈郁离低声自语,抚着他散在枕上的发丝。
乌发间隐约又见一线雪色。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来。
“有人说大怪兽是雪做的,一到春天就会融化,再也找不到了。小鸟却知道不是。他是天地山河幻化出的精灵。他该一直一直都在。春天万物复苏……他也一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屋内静了很久。
窗外的风拂过花枝,点点细碎的影子在榻边摇曳。
他终于沉沉睡去,眉心的冷意也慢慢松开。
她坐在榻边,看了他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