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进那场太阳雨里》飞天鲤鱼

23、第 23 章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他到底听到了多少。
　　狼狈被自己喜欢的人见证，岑净几乎要被心底喷涌而出的委屈和尴尬吞噬殆尽。

　　她很感谢池城此时没有看她。

　　他径直走到她前面。
　　少年肩背平直宽阔，像一座山峰，替她挡去了面前所有无理的指控和打探的视线。
　　在那一瞬间，久违的，被人保护的滋味重新笼罩在她心头，让她眼底泛起一片水雾。
　　以前小时候她和别人家的孩子发生冲突，奶奶就是这样，总是第一时间站在她前面，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了她去。

　　池城冲人勾勾手，“你那什么，我看看。”

　　他出现以及出头的太过突然，大家都没能反应过来。
　　他语气中的命令那般自然，被他盯着，王莉本能地将手中的防晒递了过去。

　　只见池城翻了翻，又拿起来研究了几秒，而后突然发问：“我又成土狗了？防晒霜现在也有自己的爱马仕了？”

　　王莉“嗯？”了一声，没明白他的意思。

　　池城没再给她机会，直接发动死亡n连问：“买这玩意得验资？还是说每瓶卖给谁都有登记？不然你怎么这么斩钉截铁说是路娜的。难道南城除了她别人都不能买了？”

　　虽然他嘴角带着笑，可那双眼睛确实清凌凌的。
　　和平时火一样的少年完全不同的色彩。
　　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点笑背后的冷。

　　“不是，这个很贵，她根本买不起的，而且她那个肤质，根本不适合这个防晒，怎么可能——”

　　王莉试图分辩的话被周游一声惊叫打断：
　　“诶哟，阿城，你不是说这两天丢了条lv的手链吗？怎么王莉桌子上也有一条一样的？”

　　任由谁都能看得出这是在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王莉家境比岑净好，但也就是体制内小康水平，远没到能给高中生女儿买奢侈品项链的程度。
　　就算偷人东西也不会把东西放桌子上那么缺心眼。

　　非常明显的报复，俨然藏都不藏了，就是要站岑净这边。

　　但是谁让她刚才指责岑净也是这样不讲道理，因为她家境不如其他人就认定是她偷的。
　　这会儿被池城同样对待，也尝到了有嘴说不清的感受。

　　见王莉被怼得说不出一句话，路娜终于放下手机，起身，“阿城，莉莉这样，也是为了我，所以才有点急了，语气不太好，你别介意。”

　　“为了你？为了天王老子也不能张嘴污蔑人，”池城皱眉，觉得奇怪：“而且你这话问错对象了吧，该问被冤枉的人生不生气，我有什么介意的。而且你爱丢三落四又不是一天两天了，小时候还……”

　　没说完，就被路娜打断。她的笑容看起来十分得体，真诚得不得了：“同学，真不好意思啊，刚才收到家里阿姨的信息，说在影音室的沙发里找到了我的，估计是猫咪好玩，趁我不注意叼过去的。这事错怪你了，不过你别怪莉莉刚才凶你，她只是对朋友太热心了才会这样，不管怎样，我替她给你道歉。”

　　误会两个字，就这样轻飘飘揭过去刚才差点成真的污蔑。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路娜就是进阶版的江荷罢了，指使周围人为自己冲锋陷阵，失败了也能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依旧是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
　　也就王莉这种蠢货会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人卖了还替人笑着数钱。

　　要不是时间不对，岑净真想冷笑一声。

　　事态走向固然让她生气，可池城没来得及说完的话才是对她的致命一击。
　　小时候，小时候怎么了，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
　　被路娜打断的又是什么。
　　他们默契对视的那一眼背后是什么意思。
　　……
　　她不想这样敏感，可暗恋的人本来就会因为对方的一个眼神、一句话而方寸大乱。

　　岑净看着路娜，冷冷道：“收到了你的道歉，但我不接受。希望你下次可以管好自己的，东西，让它不要再乱攀咬人。”

　　说到东西二字时，她的视线，故意在愤愤不平的王莉身上多停留了一秒，而后大步走出了教室。
　　又一次，因为和同学爆发矛盾，逃掉了午自习。

　　她靠在天台的栏杆边，学校砖红的建筑和碧绿的榕树都被浸润在了午后的阳光里。
　　这座美丽的百年名校曾经是她梦寐以求的求学圣地。

　　可此刻，她突然觉得没意思透了。
　　大家总说学校是单纯的象牙塔，高中同学更是一起并肩奋战过的战友，要好好珍惜这种情谊。
　　可现在她对这一切却只觉得厌烦，再也不会想像一开始那样，哪怕伪装成另一个人，也想从人群里汲取一点不适合自己的温暖。
　　他们不值得她如此汲汲营营。
　　岑净在这一刻忽然明白，要想在这里得到尊重，很简单。
　　家室、相貌、成绩。
　　这是学校里的硬通货。
　　但这三者里，只有成绩，不完全通过脐带传播。
　　真心不会换回所有人的真心。
　　变得厉害，数一数二，而不是可有可无，才能打脸他们，才不会被人随便欺负。

　　那天中午她在天台呆了很久，久到天台的凉风吹得她脸颊发干，因为防晒不合适且没卸干净而长的几颗痘痘似乎痒得更厉害了。
　　她没有心思管。
　　昏昏沉沉间，几乎要坠入梦乡。

　　却在下一瞬，被耳边窸窸窣窣的动静吵醒。

　　眼前一个大大的白色袋子里，装满了大的小的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
　　哪怕她对此并不太了解，但其中有些是之前她搜索防晒时出现过的品牌。

　　见她看过来，池城立马起劲地摇了摇袋子，衣脚蹭上的墙灰也掉了下来。

　　“……你干嘛？”她问。

　　池城语气理所当然：“都给你的，这些。”

　　“虽然不知道王莉那张嘴里有多少真话，不过我看你好像好像脸上是不太好，如果之前自己买的那个不合适就别用了吧，”池城挠了挠眼尾，似乎第一次做这种事，有些不自在：“那些什么皮肤类型我也不懂。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让销售写下来了，你自己看着试试就行。”

　　说着，他从袋子里扯出一张纸。

　　岑净接过去，一看，哪个防晒对应什么肤质，怎么用，怎么卸，事无巨细都写了下来，还是好几个人不同的笔迹。
　　估计是他买的时候让每个牌子的销售接力写下的。

　　真是个傻子。
　　为什么要对她这样好，在他刚和另一个女生言语间表现出童年里拥有别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后。
　　叫她想讨厌他也不行，想停止喜欢他也做不到。
　　只能一颗心为他七上八下，不得安宁。

　　岑净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防晒霜，闷闷道：“你是什么，圣诞老人吗？”
　　会带着一个装满礼物的袋子，从天而降，给所有天真的人带来快乐和希望。

　　池城发出不满地抗议：
　　“就不能给我个好点的形象吗？那是一长满白胡子的胖老头儿。”
　　“你见过这么年轻又英俊的圣诞老人吗。”
　　“……”
　　“算了，非要说的话，最多给你cosplay圣诞树，这是帅哥的底线啊。”

　　这话明明肤浅又臭屁，可他说的那样坦荡，岑净只觉得眼前眉毛都要飞起来的少年格外可爱。

　　眼见他还在负隅顽抗自己刚刚被赋予的新身份，岑净忽然捉弄心起，告诉他：“池城，你闭上眼。”

　　他听话地阖上了眼睛，只是嘴上还在碎碎念：“你想干嘛啊，我警告你啊别乱来，要是趁我不备偷袭的话我等会就扭送你去警察局喝茶啊——”

　　尾音戛然而止。

　　白色的防晒乳霜顺着少年清晰干净的下颌线一路下滑，看起来却并不显得滑稽，反而像是某高端防晒霜请来了最新的运动明星拍广告一般，那张脸就是青春阳光的代名词。
　　配合他此时懵懵的眼神，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典型的大脑空荡荡，但四肢发达，秀色可餐的大帅哥。

　　岑净抿着嘴，想憋住笑，但最后还是挑战失败：“好了，现在你有我送的人工白胡子，你就是圣诞老人了。”

　　也是这时，他似乎才回过神，摸了下脸颊，低笑一声。
　　在岑净还没体会出这声笑具体是什么意思之前，袋子发出了哗啦一声响。
　　倏地，岑净也体会到了毫无防备之时被人偷袭的狼狈。

　　脸上液体冰凉湿滑，触感奇异。
　　哪怕他很有分寸，手指并未直接触碰到她的脸颊，但这样要贴不贴的距离，伸手的动作，就已经足够让人方寸大乱。

　　岑净左歪右斜，想躲，却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池城常年玩赛车，不管是体能训练还是反应速度、操控能力都远在普通人之上。

　　女孩的尖叫声，男生的闷笑声，在空旷的天台上久久不散。
　　直至两人都闹得狼狈不堪，岑净投降讨饶，他才终于撤手。

　　她在他面前毫无形象，直接坐在地上靠着栏杆平复呼吸，马尾被人轻轻扯了下。

　　“喂，现在你也变圣诞老人了。”他笑。

　　岑净没好气地闭眼翻了个白眼，很想说这不拜你所赐。
　　你何止小时候不懂绅士风度呀，现在也没见好多少。
　　根本不懂得让一让女孩子，就只想赢过她。
　　跟个木头似的。

　　但这些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她就听见池城忽地开口，嬉皮笑脸地问：“圣诞老人派发礼物应该是见者有份吧？”

　　岑净嗯了声，小声说应该吧。
　　心却忽地被这句话吊了起来。

　　她不傻，察觉到了，也许少年之前种种，都只是为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做铺垫。

　　果不其然，安静两秒后，池城再度开口：“做同桌吧，我们。”

　　“这个愿望，可以实现吗？”
　　像是一个天真的小男孩，在认真询问，他的这个愿望，究竟会不会被满足。
　　轻而易举间，就能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叫人都等不及理智思考一瞬，直接被直觉和情感支配着，点下了头。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美杜莎转世，不过他所依靠的，是那双清澈澄净到极致的褐眸。
　　像一块琥珀，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叫人能轻易看清他眼底的情绪。
　　此时此刻，那里早已没了平时的玩世不恭、张扬跳脱，只剩下郑重其事的期待，和一丝紧张。

　　在岑净点下头的瞬间，琥珀变成了天边弯弯的月亮。
　　她听见池城在自己身边“恶声恶气”地撂狠话：“喂。我告诉你，你这次要是再敢不明不白的放我鸽子，我就……”
　　他卡了半天，也没下文。

　　“就什么？”
　　她是真好奇。

　　“我就……也不能把你怎么样，只能真生你气了。”

　　岑净噗嗤一笑。
　　眼底却潮湿一片。

　　眼前的少年的确不是世俗定义上的圣诞老人。
　　可那又如何？

　　小时候圣诞老人从没有带着袋子在她的床头停留过。
　　此时此刻，却有一个人，为了她，中午翻墙跑出去，将商场所有品牌的防晒霜都买了回来，摊了满地。

　　今天不是12月25号。
　　可池城却让她度过了人生中第一个圣诞节。

　　从此以后，她人生中所有的圣诞节，都在十一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