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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美人身 瑶镜处高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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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下大了,风声悲咽呼啸,似人声哀鸣。
天边阴霾笼罩,四野萧然,方圆几里枯草朽木,遍地都是横尸,可见死伤无数,在那满目苍夷中,一道霜衣孤坐锁天台,怀里抱着浑身是血的身影。
“沈溦.......”
“沈溦......别睡......”
“你别睡...我带你去找连药长老疗伤....”
说话的那道嗓音隐隐发颤,含了不可置信的悲恸,就连抱着沈灵未的手都在颤抖,似乎是害怕怀里人下一瞬魂飞魄散,直接消逝于天地间,即便自己也受了重伤也依旧不停歇地输送灵力。
可惜没什么用处,沈灵未全身经脉断裂,七窍流血,妖丹破碎,生不如死的痛楚令他意识浮沉恍惚。
有东西掉落在手背上,啪嗒,一滴两滴,感知到热度,沈灵未心中升起诧异,他动了动,借着仅存的力气触碰记忆中那张脸。
他的眼睛视物模糊,举止有些困难,麻烦的是这具损毁的花妖躯体开始消散,气息极其微弱,神魂已经支撑到最后一刻了。
可惜还差一分,手指堪堪停留在对方下巴,刹那间指尖化作片片泠溦花瓣飞向空中,似飘摇无序的雪,昭示着他的离去。
想必是无力回天,拥着他的力道变紧,那人埋首抵着他眉心,温凉顺着他的唇缝滑进脖颈,是两行清泪。
喉咙里腥甜味翻涌,鲜血止不住地往外流,耳畔嗡鸣,沈灵未实在太痛了,故而消弭之前未能讲出口,与你风雪一相逢,我从不后悔。
泠溦花漫天飘散,随着他的躯体泯灭于紫海中,那句隐忍的“沈溦,我恨你”重重烙在心底,黑暗立即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将他迅速包裹吞没。
原来是一场梦,一场做了千百回的梦。
沈灵未从梦中挣脱,睁开清幽的眼眸,眸底紫晕一闪而过,他从床榻上缓缓支起身,视线打量陌生的四周。
这是一间宽敞的屋子,细致来讲,这是一间起居室。
床榻前的案桌摆放了香炉,青烟袅袅,窗棂外绿枝染春意,几只鸟雀啼叫,日光透过隔扇,光影落在青砖上,到处透着尘间的雅致宁静。
很显然,这里并非九瑶镜,九瑶镜沈灵未自然十分熟悉,毕竟是他待了二十七万年的宫府,一砖一瓦都熟稔于心。
也肯定不是诸神所在的天界,天界灵气充沛,充沛到什么程度呢,但凡拥有神格的神,无论年岁大小,只要随意掐指一捻,便能凝聚一缕浑厚神力,断不能存在这种凝聚千分之一神力都够呛的地方。
所以,难道是下界?他又入了凡尘?
沈灵未稍作回忆,一日前,魔尊闯入天界引发动荡,他中止闭关现世,和魔尊打得昏天暗地,他本就神魂受损,对付魔尊又消耗太多神力,继续打下去恐怕两败俱伤。
万幸后来不知哪位大能远隔万里开启了引身阵,给了他缓和之机,也就是那缓和之机,他用本命剑狠狠中伤了魔尊。
通常而言,引身阵开启的目的是制造一个封闭的小境界,将敌人引入阵中,既可以避免打斗伤及无辜,或者破坏现世,又可以操控阵中力量,制敌人于下方。
但这个引身阵的作用发挥中途好像出了意外,竟莫名变成了引魂阵,结果便是他的神魂以及魔尊魔念还有众多生灵魂魄被卷进了阵中。
作为天界的上古神,不才,凌薇帝君曾步入凡尘三次。
一次是在昭元四万年,那时候生灵万物处于繁衍不息阶段,妖魔鬼怪大肆作乱,人吃人,妖吃人,魔吃妖,鬼怪吞噬魔,乱象简直骇人听闻,他提着凌薇剑下凡,一为斩杀极邪极恶之物,二为建立世间秩序。
一次是在昭元二十七万年,他迎来了自己的神劫,失去神力被迫沦为花妖,甚至瞎了一双眼睛,过得那叫奇惨无比,体验红尘俗世好一阵子才渡劫成功,回归天界。
还有一次,便是当下了,有了渡劫时神魂出窍的经验,凌薇帝君已然能够平静接受目前境况。
那么,他这是上了谁的身?
沈灵未垂下眼帘盯着手心和雪白里衣,鼻间嗅到了一股药草的苦味,他调来屋内陈置的碧玺把镜。
镜面映照的脸生得极为好看,白发垂散腰际,天生一隅金紫神印,点在眉心,衬得人脂玉无暇,似瑶镜处高台,皎皎不可攀。
毫不夸张,实事求是地讲,这位公子风华绝代,惊艳绝伦,真真是世间罕见的美人儿!
就是起奇哉怪哉,镜子里那张脸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算化成灰天界诸神也绝不会不认识,竟然跟沈灵未长得一模一样?
更为奇怪的在于,他探查一番,此人无魂无魄,只有一缕魂息尚存体内,并非真正的凡人。
这可撞了鬼了,难道是谁想冒充天界的凌薇帝君?可光一具躯壳顶什么用?光一具没有灵力的躯壳更是顶什么用?沈灵未百思不得其解,此时,屋外传来些许动静。
他眸光微敛,动用术法,听进耳中的说话声清晰无比,有两个人往这边来,他们在交谈,一男一女,少年语气傲慢,少女语气婉转。
“这都过了足足一天一夜,他怎么还没醒,只是落个水而已,有这么虚弱吗,敏月你医术如此高明,为何给他熬的几副药都没效果?”
“方恒,沈公子的身体比较独特,他本就体弱,加上与我们修行之人不同,不会术法,因此落水之后受了风寒,长久未醒也算正常。”
名叫方恒的少年说道:“那你待会儿再帮他仔细把脉,瞧瞧有无好转,之后我们还要去跟道真仙尊回话,哼,他最好赶紧醒过来,不然举宗上下都要为他劳心费神,道真仙尊更是可能在他没痊愈之前让你我一直守着他,我的修行时辰宝贵,可不愿意浪费此等精力。”
女子劝和:“沈公子虽然性情孤傲,但并非不讲理之人,方恒,我看你对沈公子有不少偏见。”
少年不满:“敏月你帮他说话作甚,谁让他这人整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性子还那么凶恶矜傲,我向来对这种人没什么好脸色。”
“好啦方恒,你小声点,被沈公子听到就不妙了,仙尊待沈公子宽和自有他的道理,别生气了,嗯?”
少年在女子的安慰下闭嘴,过了一会儿,屋子房门被推开,那两位交谈的男女走了进来。
沈灵未看过去,前面的少年郎身穿银鱼色长衣宽袖,年纪轻,长相俊逸,他身后跟了位气质如兰,容貌姣好的女子,衣衫颜色稍浅。
方恒步伐徐徐,完全没察觉屋内有何不对劲,但当他看见床榻上坐着的沈灵未时睁大了双眼顿足,露出一抹尴尬。
舒敏月不由跟着停下来,顺着方恒的目光,神色有些意外。
“沈公子,你醒了?”
沈灵未身形靠坐,慢条斯理把玩着手里的碧玺把镜。
他抬起下巴,长发从他肩膀滑落,语调带了几分轻慢,对舒敏月说道:“我醒了。”
不知为何,舒敏月总感觉面前的沈公子与从前不大一样,她笑意浅淡:“沈公子醒了便好,我再为你把脉,若脉象无大碍了,你继续歇息,我和方恒去跟道真仙尊回话。”
沈灵未不作答,舒敏月摸不准他的想法,正要上前,脚步却被他“你称我,沈公子?”的反问困于原地。
又在他“我名唤什么?”的疑问中,心底升起的不对劲达到了顶峰。
不等舒敏月开口,方恒大感诧异,刚才被发现在背后讲闲话的尴尬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捂着嘴悄声:“敏月,什么情况,他好像不认得我们了,难不成是失忆了,这要怎么办?”
舒敏月秀眉皱起,也觉得情形棘手:“沈公子你忘了吗,前日你在后山池渊湖乘舟赏景,被弟子推挤掉进湖中昏迷不醒,一直沉睡到现在。”
说起来这事儿颇为荒诞,前日欧阳仙君平定阜凉异乱凯旋归来,带了不少稀奇物回梵棂山,其中就包括一只品种罕见的七彩鸟。
七彩鸟,鸟如其名,的确有七种毛色,多姿多彩非常漂亮,它每每高歌时声音悠扬动听,会吸引无数鸟雀绕其盘旋起舞。
并且坊间传闻它高歌完会抖落羽毛,抖落的羽毛可以拿去炼制丹药,炼制出来的丹药能养神辟邪,增强抵御邪魔诱惑的耐力。
此等奇观对于缺少下山游历机会的太苍宗弟子而言属实是个有趣的消遣。
于是待那只七彩鸟被仙君放到了后山的池渊湖后,许多弟子纷纷结伴前去观赏,都怀着自己有捡到羽毛的好运气。
不巧,彼时沈灵未就在那池渊湖中游舟,他枕在舟头,晒着早春的暖阳,面上遮了一片斗笠大的青叶,姿态无比悠闲。
奈何没过多久清闲就被搅和了,七彩鸟飞上枝头唱歌,无数鸟雀围绕它叽叽喳喳,再加上前来观望的弟子们你一言我一句,欣喜振奋的吵闹渲染整片池渊湖,沈灵未被吵得头疼。
然而这还不是最倒霉的,最倒霉的是,那只鸟儿唱完歌莫名其妙飞到了他的舟上。
太苍宗半数弟子都知晓,这沈公子从不修习术法,日日游手好闲,荒废光阴,实在和纨绔没什么区别,七彩鸟掉落的羽毛落到他手中简直暴殄天物。
于是弟子们嘴里说着沈公子真是得罪,举止却截然相反,有的御剑有的使轻功,竞相靠近沈灵未的轻舟,各凭本事争抢羽毛。
七彩鸟被这阵仗吓到,翅膀胡乱拍打,掉下几根细长瑰丽的尾羽。
其中几个弟子得了稀罕物开怀而归,引起他人艳羡,须臾,更多人影来到湖面夺宝。
站在舟头的沈灵未雅兴尽消,他拿着木桨驱赶七彩鸟,场面极其混乱。
有个弟子踩烂了他的青叶,踢翻了他的酒壶,一叠桃花酥也被碾得七零八碎。
七彩鸟终于飞走,在舟上留下最后一根尾羽,那弟子即将得到宝贝,脸上不禁浮起喜色。
哪料沈灵未忽然用木桨抵开他,捷足先登脚踩着那根尾羽,抬首对那位弟子淡然道:“你想要?”
那弟子眼底闪过一瞬不快:“是,快把它给我。”
沈灵未意味深长笑了笑,拾起那根羽毛转手扔进了湖里:“好啊,下去捞吧。”
七彩鸟的羽毛份量很重,挨到水面旋即往下沉,转瞬就消失在了湖面。
那弟子眼睁睁看着宝物消失,气愤瞪着沈灵未,施展术法一抽木桨,沈灵未受术法影响,腰间被力道击弹,防不胜防跌进池渊湖。
巨大涟漪泛起,伴随着弟子们着急慌忙的呼喊声:“沈公子,沈公子他落水了!快去救他!”
太苍宗的弟子虽然知晓沈公子是个纨绔,但也知晓沈公子不可轻易得罪冒犯,否则道真仙尊饶不了他们。
上一个当众讥讽沈公子是废物点心的弟子被罚去偏殿跪着面壁了好几日。
上上一个故意让沈公子出丑跌了一跤的弟子被罚去清扫梵棂山的上山石阶,扫得做梦都拿着扫帚挥动。
上上上一个与沈公子起冲突的萧郁仙师当着全宗弟子的面挨了三十长鞭,从此见了沈公子都绕道走。
现如今沈公子掉进湖里,人命关天,谁也不敢犹豫,湖边的其余弟子跳下水将沈灵未救起,好在他虽然晕过去了,呼吸尚在,弟子们齐齐松口气,神情复杂看着那名使用术法的弟子。
这件事很快传到了道真仙尊耳里,犯事的弟子暂时被禁足于青竹殿,等候沈灵未亲自发落,其余弟子受到惩戒,连带只是捉回七彩鸟的欧阳仙君也被问责。
至于前去照料沈灵未的方恒和舒敏月,其实与他们没什么干系,只是舒敏月从小在彧州长大,精通一点医术,她对怎么医治沈灵未更加了解。
舒敏月此前替沈灵未把脉诊断,得出他无非受了惊扰和风寒的结论,一没撞上脑袋二无大悲大喜癫疯之昭。
所以,为什么会失忆?
“被弟子推挤落水?”
果真是具羸弱的躯壳,沈灵未将镜子随意丢在一旁,曲起腿支颐,他转着两指,暂时没有用摄魂术的念头。
因此两指灵力微薄,他悠悠道,“说实话,我都不大记得,劳烦两位告诉我,这是哪里,我又是谁,与你们是何关系?”
方恒和舒敏月对视一眼,正色严肃道:“沈公子,你当真不记得任何事情了?”
沈灵未说道:“这是自然。”
舒敏月面容古怪,细细观察,离午间不到几个时辰,沈公子的病气竟然惊奇地褪去大半,气息恢复稳定,薄唇也浮现几分血色,完全瞧不出感染风寒的模样。
对方性情也变得比从前鲜明,仿佛这才是他的本相,处处彰显着诡异。
沈灵未很是从容地任由她端详,尽管他十分清楚,这具身体已然被他的神魂占据。
方恒被沈灵未理直气壮说自己不记得任何事给噎住,颇有傻眼的意思。
舒敏月也不逞多让,沈公子不仅掉进水里还失去记忆了,这要他们如何给道尊仙尊交代!
气氛陷入凝固,三位正僵持着,面面相觑,主要是方恒和舒敏月感到匪夷所思,想要说点什么又不晓得从何说起,这时,外边飞来一只传信的纸鸟。
纸鸟尺寸巴掌那么大,方恒抬手接下,看了眼上面的标志,疑惑说道:“是欧阳兄的纸鸟,他给我们传信干什么?”
舒敏月示意:“可能有要紧事,激活它看看。”
方恒点头,注入解密的法力,片刻,纸鸟传出欧阳筠的声音:“方恒,敏月,出事了,前日害沈公子落水的那位弟子心脏被掏空,死在了青竹峰的大殿里。”
传信一出,两道视线立刻汇聚在沈灵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