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天星，半生回望》木目在心上

9、军营立足 安乐与

　　安乐与耶律敌禄对战那日，天光大盛，烈日当空。

　　三人原本都想前去观战，但安乐却只肯让她们在城楼上远远观望。

　　莫雨瑶终究心有不甘，悄悄借了一身军装，混在士卒队列里，绕到城楼之外的战场近处。即便烈日灼人，汗湿重衣，她也只想站在离安乐最近的地方。

　　那耶律敌禄是契丹现任最年轻的小将，很受契丹王的欣赏。他在阵前叫嚷，一是为报当日一剑之仇，二是想借着此次对战打响自己在契丹的名声，同时也给郭荣一点震慑。

　　耶律敌禄一杆长枪在契丹境内几乎无敌，唯一的败绩便是那日被安乐撞下了马，所以怀恨在心，特邀此次对战，想在所有将士面前重振雄风。

　　“那日被你小子偷袭，害我坠马，今日定要真刀真枪来一场对决。”耶律敌禄勒马向前，言语挑衅至极，同时颠倒黑白，将自己那日偷袭营帐的行为说得理直气壮。

　　“哈——嘿——”契丹士兵共同呐喊以壮军威，可见耶律敌禄在他们心中的分量。

　　郭荣并未将耶律敌禄的挑衅放在心上，只淡淡抬手，示意安乐出列应战。

　　这几日虽有赵九重临时为她加急特训，可郭荣心底终究没甚把握，与安乐对视一瞬，见她沉稳点头，才稍稍放下心来。他向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派出安乐上场，便会全心相信她。

　　混在队列中的莫雨瑶却半点安心也无。这几日训练她一路陪着，心里再清楚不过——若安乐不能好好催动天星剑之力，那她便与寻常士卒无异，要对上耶律敌禄这般久经沙场的猛将，几乎没有半分胜算。

　　二人策马步入阵中，一人挺长枪，一人执利剑，各自勒马绕场慢行。目光死死锁住对方，周身气息紧绷，只待那瞬息可至的动手之机。

　　“驾！”耶律敌禄不愧身经百战，瞅准时机便先发制人，挥舞着长枪一个横扫便快马冲向安乐。

　　安乐当即催马疾冲，挽剑横挡侧击，长枪与剑刃轰然相撞，在空中擦出凌厉弧光。两骑交错而过，一时竟谁也没占到半分便宜。

　　不远处的郭荣眸色微缓，满意地点点头，随即转向立于马前的赵九重，唇角勾起几分赞许：“九重，你教得用心了。”

　　赵九重咧嘴一笑，眼底尽是自得：“那是自然，我至少学了耶律那小子那套枪法七八分神韵。安乐天赋极高，练起来快得很，寻常对决不在话下。”

　　说话间场上两人已交手数个回合，耶律敌禄凭借长枪一寸长一寸强的优势，虽位于守位但仍防得滴水不漏，让安乐始终无法近身。

　　而安乐借机将正手握剑改为反手，纵马追击进行劈砍横扫加大攻击范围，却始终无法破开防御，一时之间陷入被动。

　　安乐进步虽快，但终究接触剑术时日颇短，策马扬剑间被经验十足的耶律敌禄给拉开了距离。

　　耶律敌禄也被安乐的身手给惊艳了一瞬，没想到他身形瘦弱，竟能与自己力拼数合不相上下。

　　耶律敌禄面色一沉，当即收起轻敌之意，神色一肃，真正认真起来。他趁着拉开距离扎枪反击，一杆长枪压着剑试图直接抹喉，被安乐架剑格挡住。

　　耶律敌禄唇角微扬，笑得不怀好意，仿佛已经看到安乐人头落地的样子，手中再次加重力道，把长枪往前一戳。

　　莫雨瑶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脚步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手指紧紧揪着衣角，替场上的安乐捏了把冷汗。城墙上的安悦欣此时也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仿佛那利刃出现在自己面前。

　　安乐低头闪过这致命一枪，趁机拉近距离搅剑缠枪泄力，顺势上前斩剑而出，借着玄武之力觉醒天星，重剑击于长枪之上，一击正中耶律敌禄的胸口。

　　耶律敌禄万万没料到这看似简单的一击威力竟如此惊人，身形猛地向后踉跄差点落马，同时喉间一甜，泛起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安乐也抓住时机转身劈砍反击，斜劈攻他下盘，再接横斩、上撩、斜劈，没给耶律敌禄留下再守反击的余地。

　　耶律敌禄退无可退，只能撑枪借力后空翻闪躲，霎时间坠下马去，猛然吐出一大口血来。

　　胜负已分，己方将士顿时士气大振，呼声震天，直把契丹一众骑兵压得脸色铁青。

　　安乐淡然收剑入鞘，并未再取耶律敌禄性命。她本就不是嗜杀之人，更何况天星剑残留的余威所造成的伤势，也足够对方休养许久了。

　　后方队列里的莫雨瑶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汗，轻轻挥了挥早已被汗水浸透的军衣。她刚想悄悄溜出队伍，震天的战鼓却骤然响起——斗将已毕，全军正式冲锋。

　　莫雨瑶猝不及防被人流裹挟着向前冲去，慌乱间，忽被一股力道猛地往后一拽。等她回过神时，人已经安稳坐在了安乐身前的马鞍上。

　　“安乐！”

　　莫雨瑶又惊又喜，万万没想到安乐在全神贯注应战之际，还能留意到混在士兵中的自己，甚至在纷乱人群里一眼就拎出了她。

　　“坐稳。”安乐语气平淡，仿佛早已料到莫雨瑶会这般莽撞出现。她勒马停在后方，望着郭荣与赵九重率大军冲向契丹阵营，却没有半点再上前厮杀的意思。

　　“安乐。”莫雨瑶见她看得入神，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安乐这才勒马回首，向城内走去。

　　那日赤日炎炎似火，可莫雨瑶坐在马背上却觉得连扑面而来的风沙都是温柔的。

　　莫雨瑶后来每每回忆起这一幕，总会忍不住暗自猜测——是不是从这一刻起，安乐就已经隐约察觉到，自己往后，也终将成为这战场上往来奔突的常客。

　　自那一战过后，郭荣似默认了安乐从军的身份。自此随军出征，帐中商议军情时，也再不避她。

　　安乐也算是真正融入了战场，从最初的不忍下手，到后来的挥剑利落，渐渐习惯了这刀光剑影的日子。

　　光阴流转，她们在五代十国滞留越久，周遭的风霜便越像是刻进了骨血里。连莫雨瑶也开始逐渐淡忘现代的作息，日日听着号角声入眠，习惯了早起采药、中午晒药、夜晚煎药的生活。

　　唯有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莫雨瑶才会怔怔望着腕间的手环，满心茫然。

　　她总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始终无法激活手环、找不到回去的路，才连累安乐一步步踏入战场，拿起本不该碰的剑，一次次直面生死。愧疚像夜色一样，悄无声息地漫上心头。

　　莫雨瑶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们四人能在军营里安稳活下来，从头到尾都离不开天星剑的庇护。自从安乐与安悦欣先后激发出手环之力后，她和宁瑄的手环便再无半点动静。

　　她们怕失去利用价值，怕被这乱世随手抛弃，安乐才不得不走上从军这条路。这层心思，她们三个彼此都心照不宣。也正因如此，军营里的日子总透着一股压抑，仿佛是踩着安乐的肩膀，踩着层层叠叠的白骨，才勉强苟活下来。

　　这日，莫雨瑶照例在医帐外熬药，宁瑄陪她一起闲坐着打发时间。无意中得知这药是给郭荣治伤，便自告奋勇前去主营送药。

　　进帐时，郭荣等人正围着沙盘商议军务，讨论如何设伏对付那些来无影去无踪的契丹游骑。

　　一旁的安乐本在旁听，见进来送药的是宁瑄，微微一怔，抬眼瞥了她一下，两人对视权作招呼。

　　宁瑄绕过围着沙盘的将士们，径直走到郭荣身侧，将药碗递了过去。

　　郭荣淡淡扫了她一眼，对换了人送药一事并未多言。

　　宁瑄放下药碗却不急着退下，立在一旁等候郭荣饮尽，顺带听起了众人议论的军情。

　　郭荣见她没有离去的意思，又恰逢几名将领为战法争执不休，便径自端起药碗慢饮。此前征战他身上带了轻伤，军医便给开了汤药调理。

　　宁瑄在旁听着众将为追击设伏争论不休，忍不住别过脸去，低声嘟囔：“吵什么，不如摆个口袋阵，直接把人往里头赶，多省事。”

　　郭荣听见她这随口一句，不由多看了她一眼，心中一动——这法子看似粗陋，却偏偏直击要害，倒真是新奇可行。

　　他原先只觉宁瑄性子强势桀骜，此刻才发觉她竟有这般见地。相较安乐的将才锋芒，宁瑄这寥寥数语，格局反倒更似帅才。

　　郭荣当即上前，将宁瑄的思路转述出来，又结合地形与兵力部署细细完善，在沙盘上推演得条理分明。众将士纷纷点头称是，方才争执不下的局面，就此有了统一定论。

　　众将退去后，宁瑄没好气地看向郭荣：“用了别人的主意，是不是该付点银子？”

　　郭荣失笑，当即应道：“自然可以，往后便以军师的待遇给你出的好主意发饷银。”

　　宁瑄这才发觉，郭荣对待她们四人的建言，从不像旁人那般因她们是女子便轻慢轻视，反倒听得格外认真。一时之间，她对这位指挥使也不禁抛下成见，另眼相看。

　　再看他仅凭自己随口一句话，便能层层推演、完善出整套周密战术，宁瑄心中更是佩服，只觉此人思路与自己极为相合，若是放在现代商场之上，必定是棋逢对手的存在。

　　郭荣心中也颇有同感，宁瑄思路凌厉、直击要害，若让她担任军师主持沙盘推演，必定是一把难得的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