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酒馆》犁其夏

2、听诺

　　卧房之内，冷眼看向闭眼卧躺在自己床榻上的白衣男子，青灵不带感情地说道:“解药给我。”

　　男子低笑一声，闪现在青灵面前。四目相对，薄唇轻启，笑道:“半年不见，青灵，你求人的态度怎么越来越不像样了。”

　　青灵沉默了片刻，任由面前的男子将自己从头打量到脚。无奈地开头道:“听诺，钟零是无辜的，不知者无罪，何况我已经替你教训过她，我们之间的纠葛，没必要牵扯到她。”

　　“你看，青灵，如果你一开始就对我说这么多话不就好了。”听诺笑盈盈地说道:“但是有些字眼我不爱听，首先，纠葛，这个词不好，有凶气不吉利，换成纠缠。青灵，你知道的，我会一直纠缠着你，不管你是鬼是妖，是生是灭。其次，你不该一开始就问我讨要解药，毕竟我们半年没见，我认为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彼此问候。”

　　“以示友好吗？”青灵冷笑一声，下意识后退一步。接上听诺的陈述，继续说道:“明明一开始就是你找上钟零的麻烦。钟零是按我的规矩办事，你生我的气，却只能把气撒在钟零身上，一千年过去了，听诺，你怎么还是这么无能。”

　　“你在激怒我。”听诺靠得越发近了。一手揽住青灵的腰，阻止青灵后退，强迫青灵正视自己，听诺慢条斯理地分析道:“是的，一千年过去了，我还是舍不得伤你分毫，可你以为我会永远对你束手无策吗？看看你自己，明知道今天是我回来的日子，却早早地躲到隔壁那只臭狮子那里，沾了一身的臭味，还留下棵草骗我说你去收账，鬼妖两界，你说说，谁敢欠你的账？”

　　感受到搂在自己腰间的那双修长有力的胳膊，青灵早已全身僵硬，眼前的视界全被听诺占据，青灵只得目不转睛地望着听诺。看他开合的嘴唇，看他长长的睫毛，看他似怒非怒的眼睛，看他眼尾周围，零星的小雀斑。

　　没等到青灵的狡辩，低头却发现对方正直直地望着自己，听诺满意地笑了笑，接着说道:
　　“无非就是那朵食人花，可你又怎会屈膝去她那儿？你说钟零按你的规矩办事，言外之意就是我没有按你的规矩办事。你什么规矩？你的规矩就是让我风尘仆仆地赶到这里，连你的面都见不上就又跑一趟深鬼林。是这样吗？青灵，你没有心。”

　　腰间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道，眼看自己就要离听诺越来越近，青灵狠心用指甲划破食指，终于恢复了清明。想到听诺竟对自己使用迷魂术，青灵语调冰冷:“我有没有心，你不知道？”
　　“是的，你没有心。”听诺笑得看起来很是开心。“但是没关系。很快你就会为我长出一颗心来。”

　　“什么意思？”
　　抓起青灵还在流血的右手，听诺轻轻地替她舔舐伤口，像只忠诚温顺的大猫。

　　“唉。”看听诺这般，又想到她一去云谷半年，自是吃了不少苦头，青灵不由得叹了口气，心想:明知她来，是我不想见她，才扯了个慌躲了起来。算了，这样躲躲藏藏彼此欺骗又有什么意思，倒不如索性说开了好。
　　“听诺，我骗了你，是我不对。可你也不该时时刻刻拿什么“生生世世”这样的话来压我。你是妖我是鬼，你要修行变强可我只需要消磨无尽的时间。”

　　“嘶。”尖锐的牙齿咬上自己的指头，青灵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听诺，你帮过我，我感激你，日后有机会，自会报答你。”

　　“报答，怎么报答？”听诺轻笑道:“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样报答吗？”

　　“听诺！”抽出食指，挣脱听诺的束缚，青灵神情严肃:“你知道的，我没有心，生不出你想要的感情，你又何必因此而为难我？”看到她眼睛里闪过一抹痛意，青灵叹了一口气:“又何必为难你自己呢？”

　　“照你这么说，只要你有了心，就会生出我想要的感情？是这样吗？青灵。”

　　“没有这种假设，我不会有心，也生不出感情。你不必再纠缠我了。”

　　“纠缠。青灵，很好。很高兴你用到这个词语。你是个好学生。一点就通。”又重新搂上青灵的腰，听诺修长的食指在青灵后背游走。

　　为了躲过遮云崖上的耳目，青灵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紫色纱衣。纱衣很薄，又是磨砂质感，青灵能旦感觉到听诺是在自己后背写字，但是手指摩挲纱衣让青灵有些许不适。想推开听诺，却反被她搂的越紧。
　　左手也被听诺捉住，放到了他的腰间。两人看上去，似乎是在紧密的拥抱。
　　青灵听到了听诺胸腔振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重物敲打的声音。两人靠得实在是太近了。如果心脏的存在可以仅凭声音，两人或许就可以共用一颗心脏。

　　“青灵。”耳边响起听诺幽幽的声音，“纠缠就是这样，两个人彼此缠绕。还记得三百年前我们在罗浮洞碰见的那两条蛇吗？似她们那般，就是纠缠。当然，似我们现在，也是纠缠。”

　　脑海中浮现那两条蛇紧密缠绕的身影。青灵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一口咬上听诺白皙的脖颈，青灵打算趁他吃痛的时候，挣脱他的怀抱。却没想到听诺会主动放手。
　　看着青灵羞红的脸颊，听诺哈哈大笑。“恭喜你，青灵，你有了羞耻心。”没等青灵开口，听诺主动说道:“最后，我要走了，青灵，食人花欠了你的账，我去替你讨回来。”
　　青灵一惊:“这么突然？”

　　“突然吗？”听诺笑道:“按你之前的计划，此刻的我不是应该已经就在去深鬼林的路上了吗？”
　　擦掉脖颈上渗出的血丝，听诺问到:“青灵，我很好奇，究竟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提前回来？”
　　青灵当然不会承认自己是被狮女的怂恿乱了心神，眼看听诺步步紧逼，只得胡乱找了个借口:“狮女要出去一趟，我自然不太好意思一个人呆在她家。”

　　从怀里的锦绣盒里取出一副烟青色的水滴耳环，和往常一样，听诺学了凡人的方式捏住青灵柔软的耳垂替她佩戴。“青灵，不管怎样，你提前回来，我很高兴。”

　　“不然呢，你又跑到玉阴山捉我回来？”青灵冷哼一声，讽刺道:“顺带砸了狮女的家？”
　　“当然不会，每次都使用同样的手段有什么意思？”听诺笑着说:“本来这一次，我是打算刮光她的鬓毛，一只没了鬓毛的狮子，想来日后也应该不好意思再见人了吧。”

　　青灵皱眉。“我说过，我们的事，不必牵扯到其他人。”说罢，打开房门。“深鬼林的账和你无关，留下解药你走吧。”

　　青灵倒是没想到听诺这次这么好打发，刚一下逐客令就消失不见。想她或许本来就打算停留片刻，早知这样自己何必一大早跑来见她。

　　灭掉多余的灯，青灵借了昏暗的橘光打量镜子里的自己。不施粉黛，脸色惨白，活脱脱一副死人相。倒是耳边悬挂的两副青色的水滴耳环，清丽素雅，很是好看。就是和自己不搭。青灵慢腾腾地褪下耳环，收进了妆台上的首饰盒。

　　“要不是送你的吃食被你送人，你这番心事重重地收起我送你的首饰，我定然会以为是你珍惜我的心意，舍不得佩戴。”听诺的声音再度响起，然而听诺的味道已然远去，青灵知道听诺所使的是“千里传音”之法，只是不知屋子里的何物是她的眼睛。

　　“你不是要向我讨要解药吗？我只疑惑，那棵小钟零草不过是吸了几口我从云谷里染上的烟蛊，三五日之后便可散去，你又何必着急向我讨要解药？方才你提醒了我，我才想到，那包我从人间带过来的吃食，可能也不小心染上了烟蛊。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它们应该是两种相克的烟蛊。我可是提前提醒你了，到时候那棵小钟零草一命呜呼你可别怪到我头上。”

　　青灵刚想骂他无耻，突然想到自己又不会“千里传音”之法，骂了可能他也听不到。就对着铜镜做出“无耻”二字的口型，本意是想让他看见。看上去却像镜中的自己在骂自己。
　　算了。青灵心想:反正和听诺斗法自己就没赢过，还是先去看看小钟零吧。

　　大厅唯一的一张桌子上已经摆好了几碟下酒菜,几个空酒杯，和两坛未开封的老酒。
　　青灵坐了下来，明晃晃的灯光照的她眼睛疼。挥袖灭掉了几盏灯。青灵让钟零斟酒，然后让她也坐了下来。
　　“老板娘不是要招待客人吗？”
　　想到那人此刻已在千里之外，又想到自己赌气赶走了她。青灵道:“洛水河畔，妖鬼不过。何况山高水长，路途凶险，客人大概是来不了了。”
　　青灵举杯，嘴角带笑，眼神冰冷。似深渊里的鬼魅:“洛水河畔，妖鬼不过，小钟零，陪我喝一杯吧。”说罢举杯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