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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定人心终须释冤情 入歧途百求不得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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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乐县宋氏诸事查毕,罗恒回京向太后复命。江嵩所派之人被尽数带回,秘密看押在皇城司地牢内。
“罗恒一把火烧了册房,等那些个人姗姗来迟,只见得一地焦灰。”太后道,“若非他脚程快,只怕江嵩已经得了证据。”
罗恒呈禀的文书上,记着讯问宋氏族人并无异常,再查宋氏谱牒,一应记载十分完备。
唯一恐有不妥的户籍黄册已被焚尽,如此一来,便是江嵩再派人去查,也断然寻不到任何证据。
裴岫道:“我查过刑部卷宗,贺氏案断得草率。贺延年率军陷阵殉国,纵有误判,亦属于大殷英烈。当时监军乃先帝心腹,罪责本难定论。所谓通敌,我去查罪证,竟在先帝朝时已然意外毁去了。先帝急于下令抄家连坐,究竟为何?捕风捉影、草率了断,实属冤案。”
太后冷哼,“先帝在位之时,所造冤孽岂止于此?裴卿,现将刑部那几十年案款尽数翻出,一卷卷看过罢,届时一同翻案。”
裴岫默了默,忽而掩唇,接连咳个不住。太后忙亲上前倾了盏温水,喂到她唇边,让她慢慢饮尽。
等她止了咳声,太后轻抚她脊背道:“这是做什么?如今连说你两句亦不成了?”
裴岫取出绢帕,拭着眼角嗽出的湿痕,“贺延年在西平立功时,正是在镇国公与刘从昀麾下效力。恐怕先帝草草断贺氏冤案,还与苏氏有些缘故。”
太后神色微动。
先帝晚年,对苏氏不可谓不狠绝。
莫说这么个恰尝败绩的贺延年,便是谨言慎行之人,但凡同苏氏有干系,都要叫先帝爪牙千方百计寻到错处,少不得走几回刑部大牢,甚至因此殒命。
譬如……
太后按住心口,止了思绪。
如裴岫所言,若细究下去,这桩冤案恐怕当真是受苏氏牵连。
见她松动,裴岫继续道:“此是一桩,这另一桩——苏宽父子不可用,宋诉亦不敢用,朝野上下,还有谁更适合去雁门关?娘娘便忍心叫良将蒙尘吗?”
太后哑然,将杯盏掷到案桌上摔得脆响,“你执意如此,我还能强求不成?只是,你确信宋诉再无其他隐瞒,实是可用之人吗?”
“他孤身北上,宋府族人与贺氏女眷皆在汴京,娘娘认为他是那等背信弃义之人吗?”
此言既出,太后再无它话,只道:“若实在无可奈何,便依你罢。”
秋狩后十日,宋诉终于得令,准入都堂见裴岫。
北厅内已摆了炭盆,她外披青罗氅衣,一手执笔,另一手掩在袖下。虽被房中暖意熏着,她面容依旧不见几分血色。
宋诉见过礼,便伫在堂下听令。
她开口,嗓音里透着淡淡疲倦,“宋承旨,坐。”
宋诉听得心头发紧,在侧坐了,又听她继续道:“若贺氏一案实有冤情,你可想重翻旧案?”
未及安稳坐下,宋诉再次离座拜倒,“此是小臣夙愿。”
“起来罢,不必总行此大礼。”裴岫道,“贺氏既有遗孤在世,翻案总比旁人容易些许。”
得她这句话,胜过万千助益。
宋诉惊奇抬目望她,喜色险上眉梢,目光触及她苍白面容,霎时冷静,“多谢裴大人。”
“然这是先帝钦定之案,翻案不是易事。若在事成之前走漏风声,宋氏难逃干系。”
“小臣仍如前言,愿以戴罪之身死守雁门关,无诏永不回京。”宋诉拱手又拜,“求大人庇佑宋氏。”
再闻此等激昂之语,裴岫轻轻搁下朱笔,扶额低叹。
侍候在旁的华音道:“宋大人这是何必?您既现今仍旧安然无恙,还怕裴大人对宋氏做什么吗?”
“雁门关若要用人,娘娘自有考量,何须说得这样重?”裴岫望着他,眸中隐含无奈,“于公,若贺氏无罪,宋氏所行之举乃大义,便是娘娘亦会出面保下宋氏。于私,秋狩时你又助我一回,我岂能放任不管?”
宋诉怔愣一瞬,郑重揖手,“下官入宫时犹惴惴不安,现今得大人此语,再无顾虑。多谢大人。”
顿了片刻,他又轻声道:“秋狩时,下官行事莽撞,所幸华内人行事机敏,不曾铸成大错。”
裴岫轻笑,“岂是莽撞?便是高相公前来,亦不会做得比你更好。”
这是实话。
若换作旁人,绝不敢贸然闯进营帐,遑论他随后那般行径?若被按住深究,纵定个大不敬之罪,也不为过。
宋诉微紧的指节缓缓松开,“谢大人宽宥。”
*
“不曾收到康乐知县回信,派去的人更是一个也不曾回来!”江嵩摔了茶盏,怒喝出声,“分明占得先机,还叫人拿在手心!”
珍稀天目盏在地上摔得粉碎,众幕僚噤声不敢言。
自得消息以来,江嵩立即发信往康乐县,另派人手前往。岂料半月功夫,连半个回信也无。
待江嵩面上愠怒稍缓,一幕僚小心开口:“大人,这正坐实了宋诉身份有疑啊。”
“既无证据,便是坐实了,又如何?”
这幕僚:“大人勿忘,潜入入宋府的,是乌隐楼天字号刺客。什么人会同那等人扯上干系?”
“裴岫已见过那刺客,她没有追究。”江嵩沉吟许久,“密联刑部暗桩,我要拿到旧年案卷。”
他又自袖下取出一封信,“刘从昀所提之事最为关键。若再无回音,便以此法,先同他搭上桥。”
*
今日,西阁的玉壶春瓶中散散插了几株木芙蓉。送走先生后,陆朝峻搁了笔墨,信手拨弄粉瓣翠叶,怔怔出神。
自从雁门关归京后,一直与他同在崇政殿听讲的苏礼口衔笔杆,双手交叠脑后,身子后仰靠上圈椅,语气懒散,“陛下吃穿用度无有缺的,日日愁眉苦脸,不知在愁什么?”
陆朝峻不理他,垂眼认真摆弄瓶中花枝。
这是新折的芙蓉,花瓣犹带露珠。陆朝峻择插一番,独掂了一株最是粉润的在手。
他捧着芙蓉,忽重叹一声,亦靠在圈椅上发愣。
苏礼觑着那瓶花,“陛下不过侍弄了这么一会儿,这花瞧来竟顺眼不少。”
陆朝峻道:“你懂什么。”
“臣是不懂这等风雅之事,臣却懂……”苏礼取了毛笔下来,直起身一笑,“陛下是得罪了裴大人罢?娘娘嘱托臣看好您,不叫您往裴大人那边去。”
对侧人捧花的手一僵,头低了下去。
“恕臣直言,以您二人情谊,裴大人哪里真会动怒?”苏礼道,“只是您每每做了错事,素来拉不下脸认错,平白烦闷在心。都这么些日子了,您索性去寻裴大人道歉呢!”
“你不懂,”陆朝峻闷声,“这回不一样。”
“那您同臣说说,有什么不一样?”
他没等到人回话,只见人闷闷躺去屏风后的软榻上,倒是仍捧着那花在手心,小心护着没有叫它压坏。
他追上前去,“陛下休要逃避。既是闹了不愉快,两边都闷在心里,这份情谊反倒真的淡了。您若真做了错事,要打要骂,都去受着,打骂过便都好了。”
陆朝峻半信半疑,睫毛颤着,含了一分希冀问:“你此话当真?我、我这次真是铸下大错了。”
“当真,”苏礼道,“臣犯了错,又同娘娘认了错,娘娘不也不曾怪罪?何况以裴大人性情,不至打骂于您,您只管去罢。”
陆朝峻捧着木芙蓉来到清仁宫,往常这个时辰,若裴岫未出宫,便会在此地。
殿外宫人通传进去,只闻兰章传话出来道:“今日殿内未备陛下晚食,请您回福宁殿去罢。”
陆朝峻道:“朕并不同用晚食,只想见母后和裴卿一面。”
兰章面露为难,“裴大人正同娘娘议事,请陛下回去罢。”
陆朝峻垂下眼,默了片刻,将木芙蓉递到兰章手心,低声道:“烦请姑姑向母后和裴卿说,我知错了。”
他再不纠缠,转身去了。
芙蓉花粉艳可爱,但不过一朵花而已,如何劳动陛下亲手送来?
兰章不明所以,捧花入内 ,呈给太后道:“娘娘,这是陛下亲手递来之物。陛下道,他知错了。”
太后瞧也不瞧,随意朝案桌偏了偏首,又与裴岫道:“方才说到哪里?”
兰章将花搁进案桌上摆的紫釉花盆中。裴岫轻扫一眼,一面回道:“乌隐楼人北上,恐会生事。还有越长风,此人曾为乌隐楼卖命,无故回京直登宋府,不可不防。请娘娘向雁门关去信,令人查访。刘从昀那处……”
那厢,陆朝峻匆匆回了福宁殿,便不叫人伺候,孤身关在房内不见动静。
宫人送来晚食,何定提了食盒送进殿内,“陛下,该用膳了。”
殿内唯点了一盏灯,无人声回应。何定轻轻叹气,将晚食摆在桌上,方转过屏风。
烛火透过屏风愈显黯淡,模糊人影蹲伏在墙边,双臂环膝,头深深埋在臂间。
何定上前道:“今日有黄鸡粥、拌虾圆和蓬蒿尖,您素日最爱用这些,放冷了实在可惜。”
陆朝峻就着衣袖擦了擦脸,起身仍是不语,默然向桌旁行去。眼前朦朦胧胧一片,他足下不经意与屏风脚碰得震响,也未出声,在桌边坐了。
黄鸡粥香气扑鼻,蓬蒿尖翠嫩,他垂首举筷,又是一滴水落到粥汤里。
何定悄悄退至殿外,吩咐人备好药酒,叹气自语:“真是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