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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回门 ...
江砚舟和萧云琅上了江砚舟来时那辆小马车,两人取下了幕篱和面具。
萧云琅把面具扣在桌面:“你这时候找魏无忧,是希望他重新入仕,最好之后能外放去苍州?”
江砚舟的幕篱一角不慎绕在了他发丝间珠子上,江砚舟一边伸手解,一边答:“对。”
他半点不意外萧云琅能看透他的意图。
赈灾案后上官家一倒,苍州的州府、布政司等都受了挂落,全在京候审,苍州官场变动,正是安插人手的好时候。
都官要外放,需要品阶和资历,魏无忧赋闲几年,按理说是不够去苍州的。
但他有才名贤名,孝字在头,最重要的是,皇帝缺自己人。
苍州的官场想让世家完全不染指,那不可能,只要魏无忧愿意表现出不与魏家同道,皇帝就算不信,这个关头也能乐意试试他。
只要能把魏无忧放去苍州,他就有机会施展拳脚,之后他能做到什么地步,就看他自己本事了。
萧云琅这边原本也没有多余人手能到苍州,真能来个魏无忧是好事。
江砚舟给魏无忧的话已带到,成不成还未知,多年纠结,肯定需要时间考虑,也不好把人逼的太紧。
如果魏无忧不找他,江砚舟可以过个十天半月再去拜访。
江砚舟把正事理得顺,偏偏半天没能解开缠着的珠子跟幕篱。
萧云琅看江砚舟不得章法,快被珠子银丝给绕进去了,于是凑近,伸手挑起其中一根银丝。
江砚舟猝不及防被温热的皮肤擦过手指,一下僵住。
但萧云琅帮忙帮得很自然,没有退开的意思。
江砚舟无处安放的手指在空中张了张,随即飞快放下,僵硬着端正坐好。
像是被人叼住脖颈的小动物。
武帝执刀握笔的手怎么能用来帮他解丝线呢,简直暴殄天物,大材小用!
但……他自己实在没辙了,再绕下去,都该打结了。
就是萧云琅离得太近了,江砚舟忍不住想往后躲。
他踟蹰着,刚稍微挪了挪,萧云琅拎着珠子低声道:“别动,头发也缠进去了。”
这下江砚舟是真一动也不敢动了。
萧云琅面对这些绕在一起的线头,出奇地有耐心,他看着不拘小节,却是能沉得住气处理琐事的性子。
不然后来也不能把国事打理得那么好。
萧云琅轻轻拨开江砚舟一点发丝,注意着不把人弄疼:“我只听过魏无忧会写诗作画,官当的怎么样不清楚,况且他还是魏家人。”
——江砚舟头发还挺软,比锦缎还丝滑,触手微凉。
“他跟魏家不是一路人,就像我跟江家,”江砚舟视线根本不知道往哪儿看,“除了诗画,他是有官场本事的。”
况且萧云琅在魏无忧面前露了身份,也没有装作跟江砚舟不睦,分明也是没怎么担心魏无忧的品性嘛。
江砚舟判断。
萧云琅:“这也是从丞相府书房听来的?”
江砚舟:“……”
他嘴唇翕动,这回瞎话还没编好,萧云琅就松手撤开:“好了。”
幕篱纱幔落下,江砚舟的头发也恢复自由,拢在身前的热气散开,江砚舟无意识追着退开的影子抬眼望去,对上了萧云琅似笑非笑的眼。
……这种小事不可能是从江丞相书房听到的,再编就有点假了。
萧云琅分明故意在调侃他。
江砚舟在萧云琅的注视下,默默双手端起幕篱,挡住了自己半张脸。
撒谎被拆穿的江小公子耳根红了个透。
丢人,真的,给他条缝他都能钻了。
虽然太子并没有刨根问底,放过了他,不过一直到回府分开,江砚舟都没好意思再开口搭话。
所以等分开了他才惊觉正事还没说完:还没跟萧云琅提回门的事呢!
江砚舟懊恼地捂了捂脸。
不过好在不算大事,明天再说也行。
燕归轩的侍从们早已迎上来:“公子回来啦!”
江砚舟听着他们的声音,眉眼舒展开,轻轻应:“嗯。”
不管萧云琅是为什么来接他,有人接,回来的时候还有热闹的大伙,都是从前他没有过的。
太子府是个好地方。
不知江家要他回门打什么主意,他都会妥善应对,肯定不给太子府添麻烦。
*
江砚舟好好睡了一觉,第二天醒来,得知今日萧云琅有时间在家办公。
萧云琅最近实在太忙,江砚舟也干不出让人传话把堂堂未来皇帝叫到自己院子来的事,所以他去了一趟萧云琅的书斋。
萧云琅说过他随时可以去。
江砚舟到的时候,书斋内刚巧议事结束,幕僚们正在往外走。
皇帝在指派东宫僚属的事上,也是煞费苦心,一个太子太傅年事已高,是个只占位置干不了活的吉祥物;
一个太子少傅胆小,不敢对太子尽心尽力,是被皇帝拿捏的人。
所以萧云琅人手非常不足,领了差事也还得等皇帝拨人,皇帝要的就是他筹备不了自己班底,只能被迫当把皇室的刀。
但从史书中不难窥见蛛丝马迹,萧云琅分明早已经暗中挑选自己的人马,也懂借势导力,每一次顺利行事的背后,都是无数缜密的谋划。
步步为营,才能接着走下去。
今天陪着萧云琅议事的,除了柳鹤轩,还有两位中年人。
他们都还是头一次见江砚舟,但不难猜出他身份,纷纷驻足行礼。
江砚舟下意识要回礼,两个先生大惊失色,柳鹤轩忙一把按住了江砚舟的胳膊。
江砚舟不解偏头。
柳鹤轩:“虽然府里都称你公子,但你品阶上是比大家都高的,除了殿下外,不必朝任何人行礼。”
江砚舟看了看两个幕僚的神情,心道原来如此,放下手,客客气气跟他们打过招呼。
两个幕僚往外走出一段后,才开始说话。
“先前殿下说江公子如何,我还不敢信,居然真这般客气,以礼待人。”
“是啊,江府能出来这样的孩子,应该是江家祖上还是积过德的。”
江砚舟步入书斋,风一引他到离萧云琅最近的位置坐下,又让人端茶上点心。
江砚舟想说不用麻烦,风一就已经麻利备好了。
……既然准备了,那不能浪费。
江砚舟于是尝了一块。
今天点心是咸口的脆酥饼,外焦里酥,一口下去松翠咸香,江砚舟眼睛一亮:这个也好吃!
他如今在太子府是过上了睡觉睡到自然醒,每天都有美味佳肴的日子,萧云琅放下手里事务,看着江砚舟嚼啊嚼,觉得他像个小栗鼠。
就是怎么还没多长几两肉。
“春猎的时候给你打几只鹿补补,”萧云琅支颐着侧脸,“得把身体养回来。”
江砚舟就着酥饼喝了口茶,他在燕归轩喝的都是云雾白芽,太子这里是一种红茶,也很香,但似乎没有白芽的格外惊艳。
他还以为当初太子说千金一两可能是夸张,不然自己怎么天天都有这么贵的茶喝。
殊不知,府上云雾白芽已经全给他了,太子殿下都没留。
江砚舟进了书斋先被投喂,吃完一块,才终于有功夫说起正事。
他提回门,萧云琅就痛快点了头。
“我这几日忙,不过后天倒是能空出点时间,届时与你同去。”
江砚舟愣了愣:“嗯?”
“可是……我单独回门就行了啊?”
萧云琅即将送到嘴边的茶停下。
“无论是在江家还是皇帝面前,我们还得维持互相忌惮、各自算计的关系,”江砚舟说得理所当然,“殿下在他们面前定不要给我好脸色,免得被看出破绽。”
他还非常为萧云琅着想:“新婚之夜第一次见面,你提刀看我的眼神就非常好。”
那种下一秒就能让他人头落地,但囿于种种束缚不得不暂时按捺厌恶,写在眉眼中的冷酷无情,就很棒。
萧云琅:“……”
不知为什么,有种膝盖中箭的错觉。
可江砚舟说得也没错。
江二公子面面俱到,还信誓旦旦保证:“啊,还有,我肯定不会在江临阙面前说不该说的话,请殿下放心。”
萧云琅滋味难言地放下茶盏:“我没有疑心你。”
江砚舟就松了口气,大约是觉得谈得差不多,又拿了块酥饼,他刚咬一口,想了想,还是谨慎地要个确切回话:“那就说好了,后天我回门?”
他抬起眼,巴巴地等回答。
话都说到这份上,萧云琅哪还能说不好,只能应下:“好,按你说的办,我让王伯准备回门礼单。”
虽然江家的东西迟早要抄出来,但江砚舟还是勤俭节约:“不用给太好,名贵的药材器具布帛这些都可以省。”
毕竟这些送过去就容易被用掉,到时候就抄不回来了!
江砚舟盘算得很好。
不过等到回门当天,他看着一箱箱搬出府的东西,浩浩荡荡,排出好长一队。
江砚舟蓦然转脸看向风阑。
风阑替他掀开车帘,淡定道:“殿下说了,虽然两位在外要装作同屋异梦,但皇室该有的体面规矩不能少,江临阙这样的人都不曾少了嫁妆,太子府更不可能少回门礼。公子,请——”
江砚舟手里抱着鎏金珐琅小手炉,看着华丽的车架,心道:太子成亲的时候也没怎么讲规矩啊。
不迎亲,不宴客,让他一顶车架孤零零入门,直接把江府脸面放在脚底下踩。
完全可以继续保持。
不过萧云琅比他厉害比他懂,现在改了,大概有自己的深意吧。
嗯。
江砚舟只好带着体面的礼物回了江府。
江临阙的表面功夫也做得不错,领着夫人和大儿子,在门口规矩地迎了太子妃。
江丞相官场浸淫多年,看萧云琅没有出现,江砚舟贴身又有带刀侍卫,心中自然思量:
这是派来保护江砚舟的,还是监视他的?
先前皇后宫里的太监传话,说江砚舟可能迫于太子威势,或许有倒戈之心。
江临阙倒是不怕。
江砚舟无官无职,因为多病常不能听教,书读得很一般,狠毒的手段也就限于宅邸内。
他不是长寿样,因此江临阙教他和教大儿子花的心思完全不同。
他即便真的倒向太子,又能帮上什么?
不过一个身不由己的棋子罢了。
大公子江隐翰和江砚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娘亲早逝,如今的江夫人是续弦,不是他们生母。
因教导不同,两兄弟并不亲近。
江隐翰在朝为官,很看不上这个体弱无能,只能动辄打骂身边人的弟弟。
不过今日再见,他发现江砚舟从前眉间常年的阴鸷竟然不见了。
眼神清润,身着华服,竟有点仙姿月韵的意思。
虽依然病弱,但不似在家那般死气沉沉。
这使得他本就出尘的样貌更加惹眼。
好像一颗明珠,终于拭去了阴霾,昳丽生辉。
江隐翰皱了皱眉,隐晦地觎视父亲的神色——如果江砚舟这样的改变是因为太子,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一家人心思各异入了江府。
进了门,就能发现江丞相的体面实在非常囿于表面。
江宅跟其他世家一样,是几代同堂的住法,江老太爷虽然不在了,但几房亲叔伯还在,有品阶的太子妃回门,按礼数,本该叫上他们,设家中大宴。
可江临阙没有。
就他们四个人,一桌菜。
冷冷清清。
风阑皱眉,可江砚舟完全不在乎。
反正他也不是来温情叙旧的。
就是这江家的饭菜……唔,没有太子府好吃。
江砚舟吃饭还吃得挺认真,一桌子人,也就他一个在好好吃东西。
主母嫁进门时江家两兄弟都已经大了,她跟两个嫡子都没什么情分,吃过饭便告退,留他们父子三人叙话。
她退出去时,依照江临阙吩咐带上了门。
风阑就在门口护卫,虽然听不见屋子里寻常音量的谈话声,但只要稍有异样动静,他也能第一时间冲进去。
屋内,江临阙连寒暄也免了,开门见山:“你在太子府上多日,却连一封信也没往家里送过,回门之事江家若是不提,是不是也省了?”
他语气沉沉,分明是质问。
江砚舟心中道是的,嘴上遵循与太子不和的人设开口:“太子对我严加看管,家里带过去的小厮没有送信机会,回门的事,也不由我说了算。”
江临阙眼神锐利:“你就一点儿消息没探听到?”
他积威甚重,江隐翰骨子里就惧怕父亲,听他加重语气就立刻低头,不敢直视。
他怕,江砚舟却不怕:“只在进宫请安时,知道春闱的事皇上交给了太子。”
真巧,整个朝堂都知道。
说了等于没说。
江临阙用鹰隼般的目光审视江砚舟,在压迫中缓慢开口:“那你也不知道江北赈灾出事,上官老大人已经下狱的事了?”
江砚舟作出惊讶的表情:“竟有此事?”
他表情捏得不是很好,但勉强够用。
在旁边的江隐翰面上嘲讽之色一闪而过。
他嫌弃得明显,江砚舟却好像看不见,坐得规规矩矩:“我成天只能在院里,时刻都有带刀近卫随行,确实对外面一无所知。”
太子防得严是意料之中,跟去的两个小厮也没递过任何口信,只怕要么被扣住,要么已经是死人。
江临阙停下话头,似乎在思忖什么,江砚舟还以为他要花点时间,刚把手伸向茶杯准备润润嗓子,江临阙忽道:“太子碰过你吗?”
江砚舟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什么意思。
太子妃当场差点红了耳根。
他搭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好容易才稳住神情:“……没有。”
他跟太子清清白白!
那可是未来不设后宫清心寡欲的武帝。
也就是江临阙这种人才会用凡夫俗子的眼光揣度他。
江临阙了然:太子不好南风,美人计也不管用。
那江砚舟在太子府上,等于是无计可施。
江丞相和大儿子对视,隐晦递了个眼神,江隐翰便从旁拿过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枚药丸。
江临阙:“这是本月的解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失了上官家,我们在朝中将举步维艰,你在太子府中仍需想办法为家中出力,家中若不好过,你在外也只会更艰辛。”
江砚舟伸手拿过药丸,江临阙又不疾不徐开口:“既然你被看管得严,为免惹人生疑,就在这里把药吃了吧。”
江砚舟闻言顿了顿,捏着药丸,却不急着吃了。
“我以后回江府怕不容易,”江砚舟打量着解药,“那之后的解药该怎么办呢?”
江临阙:“下月我去看你,太子总不能阻止老父探望幼子。”
“但你若仍一无所获,”江临阙语重心长,“砚舟啊,那你就得吃点苦头了。”
他这句话是今日里语气最轻的,但说的也是最狠的。
恩威并施。
江砚舟好像被他镇住了,不再开口,拿起药丸放入口中,端过水吞服下去。
他们没有亲情可叙,事办完,江砚舟也就打道回府了。
江临阙又亲自将人送到门口,太子府车架离开后,丞相府大门轰然紧闭,江隐翰低声:“……父亲。”
江丞相神色不动,稳着步子:“元宵宴上,依计行事。”
江隐翰深深垂首:“是。”
正月十五,宫中元宵宴,届时江砚舟会毒发,因为他们刚刚给的,根本不是什么解药。
江砚舟如果能派上点用场,江临阙会给他解药;
可他既然在太子府寸步难行,那他能被利用的,就剩下这段亲事带来的身份了。
百年世家,总有点儿底蕴,“不见月”是江家祖传秘药,过去太医院最好的院判也诊不出。
在江砚舟毒发后,会是江家买通的太医去诊。
而且为了稳妥,还会让一个内侍在照顾江砚舟时,趁机给他下另一种毒,不过即便下不成,也会让太医把毒说成那种。
如今他们在内廷中能用的人越来越少,无法影响皇上,但趁乱给太子妃下个毒,还是有机会的。
何况不需要致命,就更有人敢做了。
太子妃中毒,总得有个凶手。
江丞相一个老父亲,怎么会对本就病弱的儿子痛下狠手呢?
下毒的只能是魏家党或者太子府。
这次魏家派系趁火打劫,跟着皇室一起打压他们,来势汹汹,打的一手好算盘。
也该给皇帝提个醒,江家一弱,魏家就敢飘了,而太子也是个存了反骨的刀。
是时候让他们去狗咬狗了。
至于江砚舟,痛一回,为了解药才会更加拼命,或许努努力,还能埋伏在太子身边派上那么一点用场。
如果依然没用,那他就只能是弃子。
舍了也不可惜。
江临阙拂袖,为了大局舍一个无用的人,就跟拍掉衣角一点不起眼的尘埃一样简单,也无人在意。
不过一个注定短命的儿子罢了。
街道上扬起的尘埃飞不过高门,太子府骨碌碌的马车内,被算计的江砚舟伸出了服药后就一直藏在袖袍底下的手指。
他拿出一块帕子,小心地将指甲盖中一点东西接住。
——居然是从他刚刚服用的药丸上刮下来的!
在江丞相和江侍郎眼皮子底下做文章,江砚舟说不紧张是假的。
江家父子两人对他虎视眈眈,江砚舟觉得自己如果想掩袖吃药,趁机把整颗药丸藏起来,江家就敢直接搜身。
因此只能勉强刮下一点。
他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但并不妨碍他大脑冷静,面上也丝毫不乱。
好在成功了。
江砚舟终于舒出一口气。
以他对江丞相老奸巨猾还不当人的了解,听到他在太子府一事无成,不该扣一个月解药,让他毒发一回,痛怕了,才好尽心尽力给他们办事吗?
解药给的这么爽快,感觉有猫腻。
而且那药丸闻着和吃着,都很像最近他常吃的一种补药。
虽然有些药味道是相近,但这也太像了。
江砚舟嗓子微痒,偏头轻轻咳了两声,立刻将帕子拿远,生怕呼吸把这丁点儿药渣给吹出去了。
他兀自犯了难:只有这么一丁点儿,大夫能分辨出药物成分吗?
感谢大家的投雷灌溉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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