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名面首》曲近幽

9、夜行

　　玄戈看向刘婉，刘婉笑了笑，说：“是我帮你换的。”

　　算是她帮忙换的吧，虽然好几次都只帮了点儿小忙。

　　这小兄弟喊她小姐，不仅男女有别，还有主仆之别，勉强凑一块儿过都不行。

　　罢了，还是不让她知道比较好。

　　青和不做回应，只问：“我的衣服呢？”

　　玄戈找出来给她。

　　衣服被洗得干干净净，还做了缝补，颜色相近的缝线歪斜不一，十分突兀。她看了他一眼，不知要不要感谢他多管闲事，比较好的一点，是没有多余的线头。

　　玄戈若有所感，视线微移。

　　东西都在，她取了一张五百两的银票给他们。

　　“多谢墨姑娘，多谢墨姑娘！”

　　何大夫和刘婉千恩万谢，带着钱去赎人。

　　醉春楼不肯放人。

　　正想法子怎么救她们，梅夫人找来了。

　　黑衣蒙面，提着剑，带着人翻墙来的。她曾是崔敬仪的贴身丫鬟，也是贴身女卫。

　　一进院子，便触发了机关。

　　铜铃响个不停，玄戈让何大夫等人待在原处不要乱跑，抱走了青和，将她藏在隐蔽处。

　　梅夫人带来的人在逾墙而入时触发暗箭，死伤大半，她领着剩下的人四处搜寻。

　　刚开始还能与手下频频碰头，渐渐的，她遇上的手下越来越少，在一个房间发现陌生的三人后，她出声呼喊，却无人回应。

　　一转头，只见门口站着个黑衣少年，无声无息，如夜行鬼魅。

　　不待她反应，玄戈便握着染血的横刀劈了过来。

　　两人在屋内过了十几招，梅夫人一时错漏，玄戈趁机挥刀，立时便要斩下她的头颅。

　　电光火石间，一支短箭袭来，打偏了横刀，也助她躲过此劫。

　　众人往门口看去，青和扶着拐棍半倚在门边，放下弩箭，惨白着脸笑道：“姨娘。”

　　梅夫人睁大了眼，不知她是怎么认出自己的，突然后颈一痛，晕了过去。

　　玄戈收回手，任由她倒地，疾步走过去扶住青和，见她衣襟渗血，面具后的眉皱紧。

　　“要留她性命吗？她是来杀你的。”

　　“等她醒了，先商量商量，再决定。”

　　多年来，梅夫人作为庶母并不曾苛待她。

　　这次是青和自己处理的伤口，玄戈立在屏风外，以防她有什么吩咐或不妥。

　　“你又救了我一次，多谢。”

　　“不必言谢，我是来报恩的。”

　　“我应该只救过你一次吧？”

　　“……在我看来，有些恩情是不能用次数计量的。”

　　屏风内外沉默了会儿，玄戈又问：“她们为什么要杀你？”

　　青和答不出来，她也不知怎么就闹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

　　许久没听见她的声音，玄戈自顾自猜测，“是为了……争家产吗？”
　　他想不出别的原因。

　　“算是吧。不过我不想和她们争，我不是许家的女儿。”

　　“我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梅夫人是天明时分醒的，也许醒的更早些，只是那时，她还没能吐出嘴里的破布。

　　她被捆在柴房。天明时分，陈慧娘进柴房里来拾柴，准备要做饭，梅夫人叫住了她，暗示自己身份不凡，半是威逼，半是利诱，说干了口水。

　　陈慧娘听完后一笑，憨憨傻傻的，她才发现这人似乎神志不清。

　　说了半天白说了。

　　“子盈，子盈，”陈慧娘往外一瞧，眼眸发亮，抱着柴跑到门口，“这个人说要给我们好多钱。”

　　青和被玄戈抱进来，放在一条板凳上，正对着被绑的梅夫人。

　　坐稳后，她抬手将陈慧娘的碎发顺到耳后，“她骗你的。”

　　“啊？”

　　陈慧娘瞪了梅夫人一眼，失望地走了。她还以为能有好多钱，能救她的子满回来。

　　“我还以为你是守规矩的孩子，没想到，竟然偷偷有了个奸夫。”

　　青和拦下玄戈，回怼道：“我还以为，姨娘是个心慈明理的人。”

　　“你差点儿把我女儿杀了！叫我怎么心慈！怎么明理！”

　　玄戈：“是我……”

　　青和打断他：“我不也差点儿被你女儿杀了？是她伪装成杀手先动手的。”

　　梅夫人无言以对，好一阵才又出声，喃喃自语般，“你为什么要来靖阳侯府。”

　　“我既不想来，也不想留。”

　　梅夫人抬头，见她布衣素饰，神态语气却比在侯府做二小姐时要轻快自在许多。

　　“你如今倒是如愿以偿，终于离开侯府了。”

　　“我不会再回去，姨娘和三妹妹可以放心了。”

　　梅夫人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绳子，不解道：“你不想杀我，为什么不放了我？”

　　青和身子微向前倾，认真道：“姨娘也是有女儿的人，我想请你帮个忙，救两个人的女儿。”

　　她说清事由，原以为她会一口答应，但梅夫人拒绝了。

　　“你太高看我了，我虽有两分虚名，说到底，只是崔家的一个奴婢而已，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你知道那位孟公子的父亲是谁吗？”

　　现如今，孟家地位最高，权势最盛者，莫过于“兵部尚书，护国公孟继隆？”

　　“是。孟天赐是他的幼子，孟家上下对其宠爱有加，但凡他所求，孟家无有不应。”

　　“他喜欢女人，不玩死是不会放手的。你让她们在醉春楼外留意着，也许……不久就能等到她们女儿的尸体。”

　　也许连尸体都没有。

　　“如果你还愿意做许家的二小姐，或许可以去求求夫人，或者，去求求萧家公子。”

　　梅夫人在试探她，荣华富贵，从来都是人所共求。

　　青和不再看她，转而扶上玄戈的肩，“我们走吧。”

　　吃过饭，他们给她喂了能昏睡半月的药，远远地丢出去。

　　何家的医馆已经不能再多待了，他们打算入夜后离开，青和许诺会找人帮忙救他们的女儿，也会给他们传信，刘婉这才答应支开陈慧娘。

　　入夜，青和提着灯，玄戈抱着她，一步步走得很稳。

　　“其实我可以雇轿子或马车。”

　　“你会疼。”

　　“……”

　　走到河边，经过那座倒塌的廊桥时，青和让他停一停，先把自己放下。

　　袖中钩爪一出，抓上来一个笔筒，里面的小野花没死，长得挺直葱郁，又有了新的花苞。

　　“我还没问过你，为什么你会和往生门的杀手在一起？”

　　玄戈一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离开侯府后，我偶然遇见他们，混进去想查一查是谁出钱要杀小姐，可惜没查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灯火微弱，他戴着面具，似乎稍不注意就会隐入夜色，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和姿态。

　　既然看不清，那就不看了。

　　“走吧。”

　　他不敢用轻功，一路抱着她，走走停停，直至天明。

　　穿过尚且寂寥的早市，走进七拐八绕的巷子，顺着院墙外的几棵苦楝树，两人来到一处宅院门前。

　　青和：“到了，这就是我家，藏静园。”

　　可惜房契上不是她的名字。

　　她从前要寻一个地方做玉匣之用，第一眼见这座宅院就喜欢，很喜欢。

　　她很想把它买下来，但不能。她有钱，但没有权利买下它。

　　邺朝沿袭百年前前朝的旧律，一般只有男人才能成为户主，才能买房。除特殊情况外，女人通常凭借女儿、妻子或母亲等身份，依附于人。

　　旧律制定之初，是为了促进成婚，增加人丁。前朝立朝初期，甚至有不允许将闲置房屋租给孤寡女子的禁令，百年前被一位太后所废止。

　　女子所拥有的房产，大多只能记在父亲、丈夫、儿子或别的男性族亲、好友名下。

　　也有人将其记在签了死契的男仆名下，毕竟奴仆整个人，和他拥有的所有东西都归主人支配。

　　这座宅院之所以属于她，是因为她是房主的债主。

　　房主名叫赵恒，祖上三代都经商，祖产颇丰。传到他，似乎耗尽了天赋，做的生意十样有九样赔钱。

　　他很有恒心，屡败屡战。

　　青和是为数不多，还愿意借他钱的人之一。到今天，他已经把这座宅院，连同另外两处宅子的房契、地契一起抵押给她了。

　　玄戈抬头看，上面的横匾写了“墨宅”两个字。

　　“你还记得自己姓墨？”

　　青和摇了摇头，“不记得姓什么了。但我总得有姓有名，现在我叫墨青玉。”

　　她要上前扣门，玄戈怕她使力牵动伤口，拦了下，自己敲两下门。

　　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谁啊？”，门开了，露出一个胡子稀疏，睡意未消的老头。

　　“主子，您回来了！。”门房老张瞌睡尽去，恭谨地将人迎进来。

　　见主子旁边还有个人，一身黑衣，戴着面具，不似寻常人，他不禁问道：“这位是？”

　　青和犹豫了下，忽然意识到：她其实并不知道李玄戈是什么人。

　　玄戈替她答道：“侍卫。我是小姐的侍卫。”

　　如果说是朋友，恐怕很难不沦为奸夫。

　　老张朝他友善地笑笑，自我介绍，说有什么要帮忙的都可以来找自己。

　　藏静园内清幽雅致，假山流水四布，花木繁茂，芳草萋萋，屋舍楼阁参差错落，一步一景。

　　园内有四个丫鬟：莺儿、小铃、四喜、巧巧；两个家丁：赵连和王永；两个仆妇：王妈和黑大娘；一个管事嬷嬷吴嬷嬷；还有门房老张。

　　青和进屋后喝了口茶，急忙提笔写信，让人送去锦绣坊。

　　锦绣坊的主人表面只经营成衣铺子，暗地里另有一桩生意，与邺京各个青楼的东家和管事都算得上熟识。

　　这些年，她通过卖画攒下本金，通过诗画藏意、鸟语传信与侯府外的人联系，尝试做一些生意，有起有落，逐渐颇具规模。

　　因为手底下有座布庄，与锦绣坊合作良久。

　　不做许司槿，在墨青玉可触及的范围内，似乎就只有这一人可以求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