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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窒息 更恨为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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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刻在骨血里的窒息感,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
洛时桉这一生,最早的记忆里,就没有“自由”这两个字。
从她记事起,她的人生就像一条被提前铺好、焊死、不容许半分偏离的轨道,而握着轨道遥控器的人,是她的母亲——洛梅。
洛梅的控制欲,不是普通家长的严厉,是深入骨髓的、病态的、要把孩子整个人生都攥在手心里的占有。
她从不认为自己在压迫,她只觉得自己是“为你好”,是“负责任”,是“天底下最合格的母亲”。
可对洛时桉来说,那不是爱,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窒息。
最早的约束,从交朋友开始。
小学三年级,洛时桉第一次鼓起勇气,带了两个关系最好的同学回家写作业。
两个女孩性格开朗、爱笑、说话温温柔柔,成绩不算顶尖,但心地善良,会在她被欺负时站出来护着她,会把零食分给她,会在她难过时悄悄递纸巾。
那是洛时桉人生里第一次,尝到“朋友”两个字的甜。
她小心翼翼、满心欢喜地把人领进门,刚坐下不到十分钟,洛梅回来了。
一进门,洛梅的目光就像扫描仪一样,把两个孩子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你们先回去。”洛梅的声音没有一点温度。
两个孩子被吓得不敢说话,背起书包匆匆离开。
门“砰”地一声关上。
洛时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洛梅一把拽进卧室,狠狠甩在墙上。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许跟那些人走那么近!”
洛梅的声音尖锐刺耳,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洛时桉的耳朵里。
“成绩不上不下,家境普通,将来没出息,你跟她们混在一起,只会被带坏!”
小小的洛时桉被吓得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攥着衣角,又怕又委屈,声音颤抖地问:
“为什么……她们人很好,不坏,她们对我很温柔,也很照顾我,为什么不能跟她们玩……”
她不懂。
她只是想有个朋友。
只是想有人陪她说说话。
洛梅被她问得更怒,抬手就指着她的鼻子,语气强势到不容反抗:
“不可以就是不可以!成绩差的人一律不准来往!”
“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必须听我的!”
“我是为你好!”
“你将来要出人头地,要体面,要让别人看得起,不能跟一群没用的人浪费时间!”
洛时桉站在原地,哭得肩膀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不明白,为什么人好不好不重要,成绩才重要。
为什么心地善良不重要,有没有用才重要。
为什么她连选择和谁做朋友的权利,都没有。
那天之后,洛梅的控制变本加厉。
她开始限制洛时桉的一切社交。
课间和谁说话、放学和谁走、周末和谁见面、微信加了谁、聊了什么内容,洛梅全都要一一过问、一一审查。
一旦发现她和“成绩不够好”的同学多说几句话,回家就是一顿冷嘲热讽、精神打压。
“你怎么这么没出息?”
“跟那种人玩,你将来也就这点档次。”
“我怎么养出你这么不懂事的女儿。”
那些话,不像一个母亲会说出口的,更像一把把小刀,日复一日地刮着洛时桉的自尊心。
她渐渐不敢再交朋友。
不敢再对别人笑。
不敢再把心事说给任何人听。
她变得沉默、敏感、胆小、自卑。
放学一个人走,课间一个人坐,吃饭一个人吃,像一座小小的、孤零零的孤岛。
别的孩子童年是跑跳、欢笑、打闹,洛时桉的童年,是监控、规矩、命令、恐惧。
洛梅对此非常满意。
她觉得自己教育得很好,觉得女儿听话、乖巧、懂事、不惹事。
她从没有问过一句:
你开不开心。
你孤不孤单。
你想不想要朋友。
你喜不喜欢现在的生活。
她只在乎:成绩够不够高,排名够不够前,能不能给她长脸,能不能成为她在亲戚朋友面前炫耀的资本。
上了初中,洛梅的控制渗透到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穿什么衣服、留什么发型、鞋子什么颜色、书包什么款式,全都由洛梅一手决定。
洛时桉喜欢浅色、柔软、简单的衣服,洛梅偏要给她买深色、刻板、成熟的款式,说“看起来稳重”。
洛时桉喜欢长发,洛梅强行带她去剪短,说“长发.浪费时间影响学习”。
她没有任何隐私。
日记本会被翻。
书包会被查。
手机会被随时检查聊天记录、浏览记录、通话记录。
一旦有一点不符合洛梅的预期,就是无休止的指责。
“你心思不用在学习上,整天想些乱七八糟的。”
“我是你妈,我看你东西怎么了?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你人都是我生的,你的一切我都有权管。”
洛时桉试过反抗。
试过小声辩解。
试过哭着说“我也有自己的想法”。
可每一次,都被洛梅用同一句话堵死:
“我是你妈,听我的!”
没有道理可讲。
没有商量余地。
没有尊重可言。
她像一个被精心饲养、精心修剪、精心塑造的玩偶,不能有自己的喜好,不能有自己的情绪,不能有自己的意志,只能按照洛梅设定的路线,一动不动地活着。
那时候的洛时桉,还不知道这种状态叫“病态控制”。
她只觉得,胸口一直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睁开眼是压抑,闭上眼是恐惧,连做梦都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又要被骂、被否定、被控制。
她无数次在深夜蒙在被子里偷偷哭,不敢发出声音,怕被洛梅听见,又要被说“矫情”“不懂事”“抗压能力差”。
她无数次望着窗外,看着别的孩子嬉笑打闹,心里羡慕得发酸。
她无数次在心里问:
为什么别人的妈妈都那么温柔,而她的妈妈,却像一座永远不会融化的冰山。
这份压抑,一直持续到高考。
那是洛时桉人生中,最绝望、最崩溃、最彻底被碾碎的一次。
她从小就不喜欢医学。
不喜欢血,不喜欢伤口,不喜欢医院消毒水的味道,不喜欢日复一日高强度的压力,更不喜欢面对生离死别。
她有自己喜欢的方向,有自己想考的专业,有自己想去的城市,有悄悄藏在心底的、小小的梦想。
她拼命学习,熬夜刷题,起早贪黑,不是为了满足洛梅的期望,而是为了一个念头——
考远一点。
离开这个家。
离开洛梅的控制。
过一次属于自己的人生。
高考结束那天,洛时桉第一次觉得,人生好像有了一点点光。
她以为,分数出来,填完志愿,她就可以挣脱这座牢笼。
她太天真了。
成绩出来那天,洛梅连一句“你想读什么”都没有问。
她甚至没有让洛时桉碰填报志愿的电脑。
她自己登录了系统,自己查了学校,自己勾选了专业,自己提交,自己确认。
全程,洛时桉都被她关在房间里,不准出来,不准靠近,不准过问。
等洛时桉终于冲出来,看到电脑屏幕上那四个刺眼的字——
临床医学。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血液瞬间凉透。
“你……你改了我的志愿?”
洛时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整个人都在发冷。
洛梅坐在椅子上,一脸理所当然,甚至带着一丝傲慢与得意:
“我替你决定了,学医。”
“医生稳定、体面、收入高、说出去好听,最适合女孩子。”
洛时桉眼前一黑,几乎站不稳。
“我不喜欢学医……我一点都不喜欢……”
“我害怕医院,害怕血,害怕解剖,害怕压力……”
“你为什么不问我?为什么不跟我商量?为什么擅自改我的人生?”
她哭着,喊着,声音破碎,整个人都在崩溃边缘。
洛梅却皱起眉,一脸不耐烦,仿佛她在无理取闹:
“你懂什么?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前途?”
“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都多,我选的路肯定不会错。”
“我是为你好,将来你会感谢我的。”
“我不要你为我好!”洛时桉第一次敢大声吼出来,“我只要你别管我!我只要我自己选一次!”
洛梅被她激怒,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冷得像冰:
“我是你妈,你必须听我的!”
“你的人生,我比你清楚!”
“你只需要听话、照做、好好学习,别的不用你多想!”
“你没有资格反抗。”
“你没有资格选择。”
“你的命都是我给的,你的人生当然由我说了算。”
那一瞬间,洛时桉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倔强、所有的希望,全都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一片狼藉。
她终于明白——
在洛梅眼里,她从来不是一个独立的人。
不是一个有思想、有感情、有喜好的女儿。
只是一个必须完美、必须听话、必须任由摆布、必须用来满足母亲虚荣心的工具。
她的喜好不重要。
她的梦想不重要。
她的快乐不重要。
她的痛苦,更不重要。
洛时桉瘫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窗外的阳光明明那么亮,她却觉得全世界一片漆黑。
她拼了命想逃,却被洛梅一只手,轻轻一按,就打回了深渊。
从那天起,洛时桉彻底沉默了。
她不再反抗,不再辩解,不再表达喜恶。
她像一具提线木偶,按照洛梅安排的路,一步步走下去。
学医,上课,实习,规培,上班……
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过着自己不想要的人生,活在母亲无处不在的控制里。
她变得胆小、懦弱、不敢争取、不敢拒绝、不敢爱、也不敢被爱。
直到后来,在那个雨夜,她遇见了邱听晚。
邱听晚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一道光。
温柔、包容、尊重、理解、不问出身、不看成绩、只爱她这个人本身。
邱听晚让她第一次知道:
原来她可以不用听话。
原来她可以有喜好。
原来她可以被偏爱。
原来她可以做自己。
也正因为尝过那样的甜,她才更恨当年的自己。
恨自己懦弱。
恨自己胆小。
恨自己被洛梅控制了十几年,连保护自己喜欢的人都做不到。
恨自己亲手推开了那道唯一的光。
直到那场车祸,她再次在手术台上看见邱听晚。
直到邱听晚醒过来,温柔地告诉她:我都知道。
直到邱听晚抱着她,轻声哄她:别哭了,都过去了。
洛时桉才终于敢承认——
她受够了。
受够了洛梅的控制。
受够了窒息的人生。
受够了做一个没有灵魂的傀儡。
这一次,她不要再逃。
她从不后悔离家出走的那个暑假,被邱听晚捡回家,只有在那个时候的她,才是幸运、幸福的。
也正是因为尝过那样的温暖,她才恨为什么没有早点反抗洛梅。
感谢阅读

桉桉小时候被迫留短发,现在是长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