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精客栈》月尾竹

148、第148章 记忆

　　黑烟在眠眠面前散开，如活物般扑向她的面门，带着刺鼻的腥息和让灵魂战栗的寒意。
　　招财的惊呼卡在喉咙里，来不及施救。

　　看着黑烟里宛如细虫一般扭动的活物，眠眠瞳孔骤缩，近在咫尺，避无可避。
　　但……
　　在这千钧一发一际，她的面前浮现出一道金属面板，把冲过来的黑烟反弹，倒扑向狼妖……哦不，狼魔的面门。

　　“啊！”狼魔捂着脸，痛苦地挣扎着。

　　世界黑到极致，说好要来的黎明，没见一点端倪。
　　几缕极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黑色丝线，仿佛拥有生命般，狡猾地避开眠眠的视线，无声无息地没入她的身体。

　　眠眠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狼魔挣扎。

　　她浑身一僵，一股人冰冷、油腻的恶心感涌上心头，瞬间即逝，无数破碎、凌乱的画面人在识海里翻涌，着尖锐又绝望的情绪，刺激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眠眠！”招财赶紧过来扶住她，语气惊喜。

　　眠眠抬手，制止住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借着她的力道站稳，冷冷地看向狼魔：“你，到底是谁？你认识我？还有……魔入人界，想要做什么？”

　　一个接着一个的问题问出来，眠眠深吸一口气：“回答我！”

　　“你……你是我的一个玩意儿……”狼魔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眠眠一藤条抽飞。

　　眠眠声音发冷：“既然你不想说实话，就让我自己来看。”
　　走向狼魔，她指尖浮现出一点耀眼的金光。

　　“东家……”招财再次拉住眠眠手腕，在眠眠朝自己看过来时，轻轻摇了摇头，“别脏了手。”
　　随即，她又在眠眠坚定的目光下，轻轻松开了手。

　　金光没入的刹那，狼魔浑身剧震，幽绿的狼眼猛地瞪大，随即失去焦距。

　　一个个破碎的光影从眠眠眼前飞速掠过。
　　眠眠闭上眼，脸色惨白，摇摇晃晃几要站不稳。
　　那些，汹涌的、混乱的、带浓烈血腥与恶意的画面冲入她的脑海。

　　一道道的鞭子抽在她的身上。
　　那是一只浑身染血的白狐狸，没有五条尾巴，只有一条，有气无力地垂在散发着血腥气的石床上。
　　但她知道，那时她。
　　她的身边，有一团刚从体内滑出来的东西。
　　她还没出生的孩子。
　　但见着这一幕，她不觉得痛恨，却觉得解脱……

　　待要细探，一股扑天盖地的力量朝眠眠袭开。
　　她心神不灵，慢了半拍。

　　幸好招财拉住她往后退，并使出一道土盾挡在她的面前，那股力量在打到眠眠身上之前已经被卸掉了一部分。
　　可即便是这样，眠眠和招财，还是被打飞，撞回了客栈大堂里。

　　等她们坐起来，已经没了狼魔的身影，只有客栈内外的一片狼藉。

　　她抬手，指尖的绿意飞出，化作柔和的藤蔓与光点，开始自动修复破损的客栈与街道。

　　招财担忧地道：“眠眠，你，可有不适。”

　　“有。”眠眠轻声道，“客栈的阵法，被天雷劈碎了。我，快要凝不住形了。”
　　若只是客栈的阵法破开，以她现在的实力尚能勉力维持身形一段时间，但她的心神受创，又修复客栈内外……
　　在最后一张桌椅恢复的同时，她再也维持不住，化成一片白中带金的流光，没入四季梧桐杯中。

　　“眠眠……眠眠！！！”招财焦急地捧住四季梧桐杯，“东家！！！”

　　“急什么？”柳娘子提着菜勺，从后厨跑出来，“这是天帝和白泽大人布下的阵法，既然能被破开，那便是该开了。赶紧收拾一下，做生意了。”

　　她近乎冷血的话，让招财心里升腾起希望。
　　对了，对了。
　　这是那两位布的阵法，被破开，他们一定会有所感应。
　　既然他们没出现，眠眠应该是安全的。
　　这么一想，她的情绪就稳了。

　　玄斑不在，进宝在修炼，润生还是个需要被照料的呆鱼儿，客栈也需要人打理，她不能倒。
　　这么一想，她又重新打起精神，把客栈的桌椅擦到反光。

　　白日里客栈的繁忙，让她没有心思多想。
　　到了夜里，她和润生怔怔看着桌上转到着莹润光芒的四季梧桐杯，面圳迷茫。

　　“仙子。”客栈的门被轻轻敲开，沈菇飘了进来。
　　跟在她后面的，是十八个容貌各异身形各异却都美得让人难忘的女子。

　　她朝招财和润生福身一礼：“信女心愿已了，特带她们来感谢仙子。”
　　她目光四顾：“不知仙子可在？”

　　“既已事了，不必再见。”润生茫然地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听招财没什么更方便地回答。
　　她就想，幸好有招财在，不然，她只顾得上哭，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么可怕的事情了。

　　沈菇略感失望，到底没再多问，朝招财和润生又是福身一礼，转身离开。

　　四季梧桐杯中。
　　流光散尽，一只五条尾巴的小白狐趴安全屋的小石桌上，紧闭着双眼，呼吸微弱，蓬松的尾巴无力地搭在身侧，每一根毛都垂了下来，只有尾巴尖的那一点极淡的金色，证明着她不凡的血脉。

　　破碎的画面冲破了她的压制，在她的脑海中肆虐着。

　　冰冷的锁链，刺鼻的血腥，还有那让人作呕的律动。
　　鞭影呼啸而过，皮开肉绽的痛苦比不过寻刻在神魂上的禁锢。

　　“跑？！你竟然还想跑？！”模糊扭曲的狼影，是嘶哑而疯狂，“要不是我把你捡回来，你早就死在荒山野岭了！老子只是让你伺候一段时间，下几个崽子，你竟然不知感恩，还想跑！”

　　白狐趴着，一动不动，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她觉得可笑且悲哀。
　　她是青丘狐族的小王姬，自小受尽父母的兄姊的疼爱，未见世事险恶。
　　不过是一次外出淘气，不小心坠下山崖，短暂地昏迷，却被这只狼妖趁虚而入，赶在青丘族狐找到她前，把她绑到了妖界，给她绑上了压制她实力的铁链，毁了她的丹田，让她只能任他施为。
　　她怎能不想跑？！
　　他的“救”，实为罪恶的囚牢。
　　她本该傲立于青丘之巅。

　　他期待的孩子，于她来说是耻辱。
　　每每发觉有孕，她便会刺激他抽打她，直到他亲手把孩子打掉。

　　待的时间长了，她知道那是一个在妖界没人管的丛山，各山洞里的雌性都是被他们从各界绑来或是买来的。
　　她有心想要毁了那里，可是，她因为那次逃跑，被打断了腿，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她，又怎么能毁了那片罪恶的丛山？
　　直到那天，一个三四岁的人族小幼崽提着个奶壶壶爬进山洞，对她说：“我救你。”

　　她记起了那一天，她终于又看到了漆黑的夜空，无数的星星布满天，其中一星，格外大，格外亮，仿佛给她的狐生指明了方向。
　　可，来不及了。
　　她自己知道堪堪吊着一条命的残破之身，已是烬烛。
　　她最后的心愿，只是再回一趟青丘，看看家的方向。
　　轻轻地，她哼着青丘每一只狐从小哼到大的童谣：“……青丘月光，青丘月光，照亮每双眺望的眼眶，走吧，别彷徨，回来吧，别彷徨，每朵飘散的云终将返航，你看呀，青丘的月光在流淌，夜夜浣洗异乡的霜。”
　　她还想让青丘的月光，为她最后洗一洗异乡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