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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第七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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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满心眸光微敛,手臂平直,乱风拂发,她神情没有丝毫动摇,言简意赅道:“开路。”
太阿剑笑道:“是。”
随着这个字落定,男人的身影隐没在狂啸的风中,化为无数道华美流光,沿着少女的笔直的手臂攀至掌心,在五指之间重又凝聚成笔直的利剑,剑刃所指之处,磅礴的灵力如同巨大的焰火,以她为中心向四周烧去。
这是源自上古神族时代至纯的灵力,仙官不敢正面迎击,只得后退。在众人畏惧的同时,石满心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原因无他,仅仅是握着这柄剑,她的手臂就感觉到撕裂般的疼痛——这份力量太强了,已经超越了寻常的灵力,以她现在的身体资质根本没办法自如驾驭。这样虽然可以一时震慑他们,却不长久。她的力气迟早要耗空。
得趁现在离开这里。石满心集中注意力,竭力控制住剑的走势,就在这时,一枚灵力凝成的银色短刃以磅礴的焰火为遮掩,当空射来,石满心瞳孔剧烈收缩,却来不及提剑抵挡,紧急之下,她想要侧身躲避,依旧慢了一步。
下一刻,短刃停在距离她面前不到一指的距离,接住短刃的,是一双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手上还沾着没有完全干涸的血迹,望去只觉得触目惊心。
“当啷”一声,最后一枚银钉被推出体内,颓然落地,所有伤口在以极快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愈合,两根手指轻巧一翻,黑色的火焰凭空燃起,将短刃烧为灰烬。
等等……黑色的火焰?
霎那间,万千阵法攻势停在空中,漆黑的火焰如同黑色的烟花,在雷电的狂潮中汹涌绽放,暴烈犹如腾空巨龙,嘶吼吞没一切光明。
石满心猛地回头,刑台上,原本重伤不起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与石满心印象中那个总是谦和微笑的模样不同,此时的温敛意,身周缭绕浓郁的黑气,包裹住苍白色皮肤,化为贴身的玄色长袍,繁复的血色咒文于身周缭绕,愈合着内外的伤,浓如重墨的长发披散,随风狂舞,双唇几无血色,眼底隐约溢出莹烁绿光——显然已经入魔。
石满心很快明白这番变化的缘由,温敛意通过魂印调动了与其缔约的大魔的力量。这份力量非同寻常,仅仅是存在在这里,就有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强烈压力,不怒自威。
温敛意双眸低垂,望着人海的尽头、发出这枚短刃的始作俑者——云岑。白衣仙人站在众多仙族的身后,自始至终都在沉静地观察着一切,没有丝毫慌乱,直到捕捉到石满心的一瞬破绽,才发出致命一击。
一白一黑两个人影隔着人海隔空对视,仿佛时间静止,喧嚣凝固于此刻,温敛意微微抿紧唇。
他现在的状态不太好。
原本他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谁知道石满心临场倒戈,选择站在他这一边,这小姑娘的生命力顽强得不可思议,她不仅自己不放弃,还不准温敛意放弃。
那一瞬间,温敛意忽然觉得,还没有到结束的时候。
他经历过很多独自挣扎的夜晚,徘徊彷徨的穷途末路,无论再迷茫,无论再痛苦,他都不曾放弃,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
曾经身边空无一人时,他没有想过放弃,那么现在也没有放弃的理由。
为了能够快速恢复身体,他通过魂印调动了贺遂昭的力量,但没想到魔气和温和的灵力完全不同,那是一种近乎暴虐的力量,能够轻易激起人心中所有阴暗的面向,并转化为对外的攻击。
温敛意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原本平和如水的心底涌现出层出不穷的心绪,强烈、暴恶、混乱,这是他过往人生中从没有感受到过的,简直像把思维浸入地狱,心脏都要爆炸开。整个人伫立在恶的狂风暴雨之中,耳边不断涌现着微细的呢喃,催促他杀、杀、杀。
杀光这个不合理的世界,杀掉这些虚伪的、他不认同的人,将整个世界塑造成理想的模样……才是完美的结局。
温敛意微微甩一下脑袋,却甩不掉这些诱惑的声音,声音不是从外界来的,是从他心底最深处,从他的脑海中,是他自己的声音,是他自己的心声。声音不断重复着——明明他们都是错的,他们都在犯错。
什么魔族和人族,为了维系仙族地位而制造的可笑谎言罢了,一群骗子和蠢货的无耻游戏,竟然敢害他痛苦至此……那么,就算他杀光这群人,也没什么问题吧?
他的目光和云岑对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如果这是个实力至上的世界,那么能兼容魔气和灵力的他,才应该成为这群无能之辈的主宰,不是吗?
温敛意微微抬起手,黑色的焰火凭空凝聚,眸底荧绿渐深。就在咒印即将凝聚完毕之时,胸口魂印处,传来熟悉的跳动。
扑通、扑通、扑通……
两颗心脏的跳动隔着遥远的空间重叠到一起,熟悉的温度再度回笼,一瞬间冰消雪融,思绪逐渐平复回原本的温和清明。
一枚响指,蓄力待发的咒法凭空取消,温敛意将手按在石满心的手上,调动魔气帮她稳定下来太阿剑,道:“我们要尽快离开这里,你控制不住现在的太阿剑,让他化成人形。”
“从后方走,只要避开云岑,这些人都构不成威胁!”石满心反手一抛,太阿剑化形落地,干净利落地出手,荡清赶来拦路的仙官,“遵命,主人。”
上古神剑的苏醒和魔尊的力量足够在重重包围中为他们开出一条叛逃之路,身后紧追不舍的仙官数量因为负伤而减少,直到追出刑场,追到云山边缘,二人身后只剩一个身影。
“甩不掉。”温敛意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能追到现在,只会是云岑。
石满心瞥一眼前路:“他追的太紧了,不能现在跳下去。”
从仙界通往人间界,要经过一道风流剧烈的结界地段,乘坐云舟时,云舟本身的属性可以抵御结界的风流,但是他们没有云舟可以乘坐,需要依靠自身抗住结界的冲击。这个情况下,如果背后有云岑伺机出手,对他们大大不利。
所以他们需要在进入结界前,解决身后的尾巴。
两人急刹脚步,同时转身,追上的白袍人飘然落地,掌心翻上,灵力凝聚,咒印飞舞。
温敛意散发着一身浓郁的魔族气息,从头到脚都昭示了与魔族串通的事实,他站在云岑面前,心里有些复杂。虽然他和云岑观念不同,立场相对,但作为朋友,云岑未曾有半点亏待过他。在被燕庭麟抓住之前,他还想利用云岑的信任逃脱,差点成功。
原本以为辜负他的信任,或许以后再也无法见面,连句抱歉也没机会说。没想到再次相见,居然是这样的场面。
“私通魔物,罪无可恕,温敛意,束手就擒吧。”
“是么,那你怎么还不动手杀我呢?”温敛意语气中罕见地显露出杀意。躁动的魔气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所有的情绪和思维都被这种混乱的力量扭曲,连他自己都对现在的自己感到陌生,“你在等什么?”
云岑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是在等一个真相,他想听见温敛意说自己是被迫的,或者是被骗的,他没有欺骗自己,自己也没有像一个傻子一样被他耍得团团转,把他当朋友。
但他问不出口。
“是在等解释吗?”
“我不需要……你这种人的解释。”长剑出鞘的瞬间,太阿剑迎面击上,然而石满心余力不足,堪堪抵挡住一招,踉跄后退。
“那就好,否则,我真是想不出什么借口能骗你,”温敛意随手化出玄色羽箭,补上石满心的空当,“既然立场不同,也不必多说什么了。”
他不会要求云岑理解自己,就像他自己无法站在云岑的立场认同他的理念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念,云岑生于仙界,长于仙界,他认同仙族至上的理念,并竭尽全力在这套体系中争求上位者的位置,想要让他改变观点,就等于要他否认过去的一切,温敛意自认自己没那么大分量,能够左右他的想法。
他们不是一路人,从一开始就注定分道扬镳。
现在,只是时候到了。
魔气再度凝聚,配合太阿剑攻势释放法术的一瞬间,温敛意充斥混乱噪音的头脑中短暂闪现过一个画面——小得天的宅院里,月色正好,花香浓郁,小茶几上摆着一套茶具,两个茶杯里映着两轮圆圆的月亮,风很舒服,拂过说笑的两个人,声音散在夜色里。
以后,应该没有机会再一起赏月了。
温敛意借用的力量本就能够与云岑抗衡,加上太阿剑这个最强辅助,局面很快打开,云岑为避开层出不穷的攻势,接连后退,最后一击如同漫天霜雪纷纷落下,距离一拉开,太阿剑立刻立起屏障将他困在原地。
屏障的之外,云岑拔剑而起,和太阿剑直直对轰,随即好像受到什么巨大冲击,颓然倒地。
受伤了?
应该不会,他们没有下死手啊。
“一时半会杀不掉他,再拖下去援兵该到了,”石满心道,“趁现在走!”
太阿剑争取到的每一分时间都至关紧要,温敛意毫不犹豫,紧跟石满心身后从崖边跃下,临走前最后一眼回望,
一点产生疑惑的视野被随即跟来的太阿剑覆盖,三人齐齐坠向仙界结界,风流的轰鸣席卷而来。
***
“是怎么回事?!”
“这是什么异动?哪里发生爆炸了?”
“这个方向……是白行天的方向!白行天出事了?!”
“白行天?白行天能出什么事?”
“什么?!我记得云岑仙尊是白行天化生,仙山有损,那云岑仙尊——”
“你傻的么?云岑仙尊境界早已超出寻常仙族,和你我不同,就算仙山有损,他也不会死的,最多是受点儿小伤。”
“可这么大的动静……仙尊得受多重的伤啊?”
……
仙界,白行天。
原本巍峨耸立的雪山塌下去一半,浓黑的烟雾升腾起来,坍塌处一片焦黑,好像经历了什么轰炸,仙山的四周,逐渐聚拢起勘察情况的仙官。
“怎么回事?”
“云岑仙尊现在在何处?”
“仙尊在追缉逃犯……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了?哎,是燕仙长。”
“燕仙长!!”
站在雪山下的燕庭麟动也不动,好像整个人凝固在原地,。
赶到的仙官急忙问道:“燕仙长,你何时到这里的?可看见这里发生了什么?”
燕庭麟没有回话,此时,问话的仙官想起来,“哎,燕仙长,陛下不是命您去找李宗主么,您怎么在这?”
被“李宗主”三个字戳中,燕庭麟微微动一下眼睛,面无血色,喃喃道:“李怀真死了。”
仙官没听清:“仙长,您说什么?”
“李怀真死了,”燕庭麟又重复一遍,他不像在回答仙官的问题,更像是在提醒自己,“她已经死了。”
仙官脑子卡了一下,错愕道:“什么?这、这、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元清宗的宗主李怀真!人族中最强的修士,哪怕断了一只手臂,废掉曾经的修为,也能在短短数年之内再次崛起,镇压人间界四方妖魔,撑起一个元清宗。这响当当的名声,就算是他这个仙族也有所耳闻。
她怎么会死?谁杀死了她?以她的修为,除非是仙族——
仙官的目光落在燕庭麟身上。
莫非,是燕庭麟?
“灵池也毁了。”燕庭麟又道。
“什么?!灵池毁了?!”
仙官再次震惊,仔细看,发生坍塌的位置确实在灵池附近,浓郁的黑烟遮住视线,看不清灵池的情况。
这可是白行天的精华所在!整个白行天——连同云岑仙尊,之所以被仙帝格外重视,原因就在于这一方能重塑经脉,令人族脱胎换骨,令仙族伤病全消的灵池!仙帝看护灵池,犹如看护眼珠子,这可万万不能出差池!
仙官不敢耽搁,立刻召集人手前去探查情况,人群一窝蜂挤向坍塌的山隘。燕庭麟依旧伫立原地,无动于衷。
巨大的黑烟缓缓腾空,人群的吵嚷和喧嚣仿佛和他没有半点关系,他自始至终只是静静站在那,如同静止的雕塑,直到天幕近暗,白行天聚起的人群散了,寥落的飞鸟停在泊舟的码头,最后一丝光亮沉入地平线的另一端,他的随侍仙官前来禀告:“燕仙长,仙帝召见您。”
燕庭麟才慢腾腾转过头。
他想起来这一切发生的缘由:审过温敛意后,仙帝命他前去元清宗办一桩事——以检举有功为由,破例赐李怀真仙胎人族的名额。
这事儿看上去是件好事,倘若是旁人顶着人族第一修士的名头那么久,早被赐予仙胎人族的名额了,只是李怀真断了一臂,才没有赐予她。燕庭麟本以为自己要忍着厌恶去给那个讨厌的家伙报喜,谁知仙帝随后一句话,却让他心里一惊。
“倘若李怀真拒绝转换仙胎,就杀了她。”
脱换仙骨是好事,为何仙帝觉得李怀真会拒绝?
又是为什么,因为拒绝,就要杀了她?
燕庭麟意识到,这桩事绝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其中必定另有隐情。
他接下命令后没有多问,仙帝向来不喜欢臣子好奇心过重,也从不解释多余的话,仙庭需要的是云岑那样贯彻仙帝意志的刀。燕庭麟明白这点,转身离开时,他莫名想起鬼市悬赏名单里那个狐狸面具,独特的花纹和仙庭随风摇曳的婆娑草重叠在一起。
或许,等处理完李怀真,他可以去鬼市好好调查一下。
但没想到,在元清宗迎接他的,并不是束手就擒的李怀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