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也想辞职》渐尔

54、第五十四章

　　温敛意在脑子里思索这种可能性的真实性，“怎么修炼才能成神族？”

　　雨摇摇头：【我没有修炼过，我不知道】

　　“你们都不修炼的？”温敛意诧异。

　　雨理所应当：“为什么要修炼？不修炼也可以活得很好啊，神族本来就是很少的。”

　　温敛意眉头紧锁，他试图理解雨口中的那个时代，人们生来可以使用法术，不热衷修炼，也不追求变强，修士都很少，人人都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没有听起来简直是仙侠版乌托邦，理想中的大同社会，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背景情节。

　　他不禁产生好奇：“后来呢？这么美好的时代，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雨茫然：【后来的许多事，我不知道的……我还没有讲完】

　　温敛意只好道：“那你继续说。”

　　雨在白册上继续写。

　　那个时候，她的年纪小，千华谷与世隔绝，信息不畅通，雨不知道外边发生了什么，但村中修士忙碌的身影让她害怕。
　　在她那个时代，世界没有战争，没有仇恨，没有矛盾，没有任何天灾人祸，邻里之间连吵架斗嘴的事都不会发生，人们夜不闭户，路不拾遗，自小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女孩，被屠村的一幕吓到了，她慌张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可又她舍不得离开千华谷，她自小长在这里，姐姐也葬在这里——她怕若是走的太远，会找不到家。

　　于是雨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将自己封印起来。就封印在村子的附近，和姐姐还有故人们睡在一起，任由外界天翻地覆，她带着自己记忆中温暖明亮的小山村永远地睡下去。

　　温敛意颇能理解这个决定，许多人在遭受重创之后，第一反应是逃避，不愿意面对现实。雨年纪又小，会这样做，无可厚非。

　　“后来你怎么又醒过来了？”

　　【因为有个人把我唤醒了】
　　【那个人将我从村子里带出来，帮我躲避面具人的搜捕，隐藏身份，将我藏在这个秘境里，还帮我在这里复原了千华谷和村子，允许我用法术复原他们。只要我做一件事——】

　　“养傀儡蛊？”贺遂昭道。
　　雨点点头：【而且要复原面具人的配方，用血饲养蛊虫，那人称它为血蛊，但是我不会，我们村子种植傀儡蛊都是磨成粉后再流通，但是那人不要粉末，要活蛊，说是有很大的用处。】

　　贺遂昭道：“活蛊能将别人当成提线木偶一样操控，掌握他人生死大权，自然是很大的用处。”

　　雨有些慌张：【我不知道！那个人说，只要我不断培植傀儡蛊，就可以一直在这里安静地生活下去，不会被任何人打扰……我真的没有想要杀人！我只是、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生活而已，我只是想回家！】

　　温敛意问道：“那个唤醒你的人是谁？”

　　雨犹豫着，在白册上写下了一个名字。

　　***

　　从茅草屋走出来，外头晨光微熹。天空宁静深远，几颗零散的星子点在山巅，山谷空荡幽冷。

　　“你觉得她在说实话吗？”

　　温敛意谨慎道：“我觉得她没有撒谎，但是有些事，受到个人的视角的局限，她说的未必是全部实情。你不相信她么？”

　　“不相信，”贺遂昭直截了当，“我从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桃源仙境，更不相信有人真会纯粹到不知人心险恶。哥哥，这个世界早就烂透了，就算是千年之前的神族时代，也不可能是无贼无匪的大同世界，人性本恶，为了利己不择手段，这一点，就算过了几千几万年也改不了。”

　　温敛意长长地“哦”了一声，“人性本恶啊——我还以为你刚刚是故意凶她，好让我套话呢。”
　　小姑娘警惕性太强，如果不想用强硬的手段问话，就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否则只能像在曲水时那样，把雨的记忆抽出来。

　　“原来不是因为想保护雨啊。”

　　贺遂昭闭上嘴，沉默一会儿又道：“也不算是……哥哥，遇到你之前，我从没相信过这个世界真有好人的。”

　　很轻的一声笑，像蝶翼拂过平静的湖面，温敛意的眸中盈着一汪浅淡的光，将亮未亮时的光线将许多情绪都隐藏起来了，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动藏在水底，随时都能翻涌上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突然发现，原来你这么相信我。”

　　温敛意不知道要一个坚信人性本恶的人全然相信另一个人需要什么条件，但是贺遂昭好像从没怀疑过他，总是站在他这边，毫不动摇。甚至愿意为了他让步。

　　好像在他的世界里，他一直是例外。

　　“我当然相信你了。”

　　远处太阳升起来，金色光辉从山巅缓缓下移，世界因为这一处光亮而明亮起来，清亮的鸟啼一声哨子似的穿过山谷，金光照破清晨朦胧的雾气，洒遍整片大地。万物万类，齐声同鸣。

　　清晨的阳光并不热烈，甚至有点冷，却是清澈崭新的。贺遂昭微微眯起眼，直视绚烂朝阳。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信任温敛意，或许是初见时，温敛意打破了他对人性最恶的揣测，让他印象深刻。
　　也可能是因为，无论人在黑夜中浸泡了多久，总还是向往着太阳升起的那一刻的。

　　阳光落下，白册上摊开来，书写其上的名字终于暴露在青天白日之下，再无遮掩的可能。

　　望着历经波折终于拿到的名字，温敛意呼出一口气。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雨写下这个名字，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怀疑到这个人的头上。

　　“没有想到，你藏得这么深。”

　　“——李怀真。”

　　白鸽呼啦啦从天际掠过，影子擦着地面融进翘檐建筑的阴影里，像团打湿了的云，一入水便悄无声息地化开。

　　屋檐下，一身银纹长袍的女子似有所感，抬起头，锋利的眉眼有如淬过烈火的利刃，长风吹过她的袖子，右臂空空荡荡，佩剑上刻“至臻”二字，剑鞘古朴雄浑，没有繁复的花纹，庄重地沉默着。它好像沉寂很久了，久到仿佛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事能够令它出鞘。但李怀真还是随身佩戴着它。

　　这是元婴第一人的配剑，曾助她杀尽数百元婴修士，血染千里，尸横盈野，造就震惊三界的屠戮惨剧，令四海畏惧，仙界动容。纵然如今尘封，但只要配在腰侧，就没人敢问一句：“失了右手的李怀真，还是曾经那个李怀真么？”

　　她只是站在那，便没有人敢妄想与她并肩。

　　李怀真远目眺望，白鸽飞来的地方，用来招待各个宗门长老的庭院中，起了一阵躁动。不一会儿，一个青衣侍者快步从庭院里走出来，顺着台阶一溜儿跑到李怀真身边。

　　“李宗主，”侍者面露难色道，“丹霞门和青柯宗的修士吵起来了。”

　　“因为什么？”

　　“丹霞门的修士排名太靠后，青柯宗的修士却在前列，丹霞门的人疑心其中有鬼，想要调取秘境里的影像来看。”
　　丹霞门和青柯宗是老对手了，从建宗之初便互看不顺眼，事事都要针锋相对，这些年丹霞门笼络了不少好苗子，悉心培养，成果丰硕，青柯宗却有些青黄不接。丹霞门没少因这嘲讽过青柯宗。
　　这次秘境大比，丹霞门将手下得意的弟子都带了过来，信心十足，没想到这才第三天，自己宗门的弟子就被甩到了后头去，看不起的青柯宗反而名列前茅，心生疑窦，不闹才怪。

　　李怀真神情自若。对外公布的排名，自然不是真实排名，只是把名单随机打乱顺序了而已。此刻真正的名单里，已经有名字灰下去了。
　　这么做，本是为了防止有宗门看到精心培养的弟子死掉而要求开秘境，打乱她的计划，但是随机名单顺序总有不合理的地方，难免有人会对这个排名心生疑惑，就像丹霞门和青柯宗。

　　李怀真道：“带路。”

　　还没走到庭院，争吵声远远传来。李怀真听着声音，已经辨认出了双方是谁。

　　丹霞门这次的率队的长老是个熟面孔，老资历的金丹修士了，受资质限制，一直未能更进一步。虽然背靠丹霞门这种小宗门，野心却不小，一直想要扩大丹霞门的势力，四处笼络高资质的弟子，长了一张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巧嘴，竟真让他骗了几个元婴资质的小孩儿到门里，这次一起带了过来，预备好好扬眉吐气一番。

　　青柯宗这次率队的是个年轻修士，估计青柯宗自己也对这次大比不抱希望，没有派更有分量的长老来，只是让小一辈来见见世面。年轻修士衣着不凡，或许是刚刚动了手，叠加在上的护身法阵隐隐散发幽光，都是高级别法阵，可见出身不错，在宗门里是个受重视的。

　　“老东西，你胡言乱语什么！”年轻修士气得满脸涨红，被几个友宗长老护在身后，神情激愤“我们青柯宗行得正坐得直，岂是这老东西可胡乱揣测！请诸位前辈放手！此人这般辱我宗门前辈，难道还要我坐视不理不成？！”

　　丹霞门长老声音洪亮，仰天大笑，挑衅道：“行得正坐得直？你青柯宗一派宵小之辈，可配不上这几个字，若非使了见不得人的手段，就那几个转脉期的娃娃，如何能登到榜单前列去？！”

　　年轻修士气结，可这事儿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她率队带来的修士什么水平，自己再清楚不过，如何能越过一众实力高资质强的修士名列前排？
　　可榜单是真的，这一点她问心无愧：“这次的大比本就不是境界可以定输赢，自家子弟不行，居然还有脸在此大吵大闹！”

　　一旁劝架的其余宗门长老有的跟着应和，“老弟，这般比法，比出来的未必是实力强的，也有可能是运气好的，跟在旁人身后偷袭捡漏，分数就上去了呢？”

　　青柯宗的修士听出话里的意思，怒道：“这位长老什么意思？是说我宗门的弟子进秘境捡漏去了？”

　　“这谁说的准。”
　　“你！！”
　　一旁有人劝道：“莫要吵，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也有人叹息：“这排名……看着人心里是真难受啊。”

　　一旁不少宗门长老也默然不语，自家宗门里出色的弟子进了秘境，成绩却被看不起的那些宗门弟子压一头，任谁心里都舒服不起来，和丹霞门长老想的一样的人不在少数，只是隐而不发罢了。

　　“李宗主来了！”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句，这一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牵动起来，众人的目光四下寻找，纷纷投向一处。不知何时，李怀真已经站在了众人边缘，身旁侍者一言不发，好像静静观看了整场闹剧。

　　吵嚷的最凶的长老看见李怀真的那一刻，眼神微微躲闪，不敢和她对视。
　　在场诸家宗门，谁不知道李宗主的本事？当年屠戮三百元婴修士，死的都是各门各派花尽心思用天材地宝真金白银堆出来的顶尖修士，说是有血海深仇都不为过。
　　但李怀真就任元清宗宗主以来，众人无一不俯首帖耳，若真问起来，在座没一个人敢对李怀真有怨气。

　　原因无他，修士中强者为尊。若是只杀了一个两个元婴修士，此仇非报不可，但如果把所有元婴几乎杀了干净，他们这些元婴之下的人，连报仇的想法都不敢有。

　　争吵的众人顿时安静下来，丹霞门的长老整了整衣衫，率先礼道：“李宗主。”

　　李怀真微微颔首，目光却未在他身上停留，而是扫视在场众人一圈，言语淡淡：“元清宗招待不周，让诸位不满意了。”

　　丹霞门的长老品出点不悦的意思，立刻解释道：“李宗主莫怪，非是我等想要搅合此次大比，实在是……这次的赛制千百年来头一遭，为防止有些宗门趁机在背地里使上不得台面的小人手段，请宗主将秘境内的影像放出来，也好让我等看看这排名究竟是怎么回事儿，输也要输个明白。”

　　李怀真道：“没有影像。”

　　众人哗然：“没有影像？！”

　　以往，宗门的秘境试炼往往会给弟子们随身携带留影石，储存所见的影像，以防万一需要调取。这么大的赛事，如何连记录的影像都没有准备？这也太匪夷所思了！

　　“李宗主！元清宗为何不设影像？”

　　“诸位也知道，这次的赛制是仙帝钦定，非是我元清宗能够左右，不设影像是仙帝亲口嘱托。因丹川秘境一向不对外公开，这次设置为试炼的场地已经是破例，为避免秘境影像外流，仙帝特命不设影像，并非我元清宗失职。”

　　丹霞门长老的脸色霎时就变了，让人担心他要憋过气去，一句话忍了又忍，在嘴里转了好几遍，才过滤掉不能说的部分，剩下半句：“那比要如何保证赛的公正？！”

　　“秘境内有仙族督察，负责监管整场试炼的公正，若是有人意图作弊，会被取消资格。换言之，只要没被取消资格，所使用的手段都是在仙族默许之内的。”

　　“这……”
　　众人一时哑然。他们很清楚仙族督察是什么风格，与其说大公无私，不如说事不关己。犯了条例的必然无法逃脱，但要说真能尽心尽力……那是不可能的。

　　可这场大比本就是仙帝钦定，由仙族监督，合情合理。
　　一时众人有种一拳打到棉花上的感觉。

　　“诸位莫急，秘境内的状况谁都不知道，若是有疑问，待到结束，可向仙族督察询问，”李怀真说完，向一旁的侍者闲话般道，“这次大比，元清宗的排名也是不高……不知出了什么岔子。”

　　侍者颇有眼色，附和道：“几个出挑的苗子排名都压在下头，想来，秘境里的情况瞬息万变，总有出人意料的事儿发生。”

　　李怀真似是叹了一口气：“诸位的心情，我也能感同身受，但是秘境不开，再吵下去也没有用。一切，还等仙官们从秘境里出来再说吧。”

　　一时间众人也无法，李宗主都这么说了，还能怎么办？元清宗自个儿的人都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呢。只能作罢，丹霞门长老憋了一肚子火，不能冲仙族去，也不敢对李怀真，全使在了青柯宗身上，简直要把青柯宗的修士身上瞪出俩窟窿来。
　　终究没人再说话，各宗长老或愤愤不平或暗自庆幸，有人看不下去，借口离场，李怀真安安稳稳坐在众人上首处，端起侍者递过的茶，庭中景况一览无余。场中渐渐安静了下去，只有偶尔零碎的交头接耳的声音，和飞快变化的排名。

　　无数名字飞快变化，榜单每动一次，就牵动在场人的心。李怀真看得久了，有些乏味。
　　这时，身边侍者悄悄凑上前来，低声问道：“宗主，万一他们真的去问仙官怎么办？”

　　李怀真淡淡道：“我所言非虚，有何经不起问的。”

　　尽管去问好了——只要这些人能活着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