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也想辞职》渐尔

52、第五十二章

　　贺遂昭的猜测是合理的，他们非常有可能现在还没离开秘境，只是被“怪舌”意外传送到了丹川秘境的某个隐秘空间，温敛意也想到了这一点。
　　但回想起热情坦率的村中农户，小大人一样的晴和怯生生的雨，他在情感上不想把他们与傀儡蛊这种害人的东西的联系起来。

　　温敛意更倾向于村子里的大部分人并不知道傀儡蛊的真实用途。因为村庄的人是对他们的关心不是假的，温敛意能感觉到这点。这些神族时代的遗民身上保留了那个时代纯真的特质，就像晴说的，他们能把陌生人都当成亲人一样看待，不分彼此，对温敛意一点防备都没有，很难想象他们会为虎作伥。

　　唯独一个人例外。

　　“如果上古时代的人都没有伤害别人的念头，对外人没有警备心，雨怎么会这么恐惧外来人呢？”温敛意道，“她一直在警惕我们，暗处盯梢，却又不敢靠近……她不对劲。”

　　“你也感觉到了？”贺遂昭道，“全村的人加一起都没这小姑娘警惕心强，也不知她在防备什么。不如趁着现在夜色还深，把她绑了好好审审。”

　　温敛意：“……还是我去问吧。”

　　小姑娘再凶也只是小姑娘，还没到温敛意腰间高，对小朋友，温敛意有很多耐心。

　　二人从药房出来，药房的位置靠近山中，距离村落有些距离，此刻山谷寂静，草丛间的虫鸣星子般散落一地，温敛意低头自顾自想着要如何开口，一路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返，走到半截，听见贺遂昭的传音响起在耳边：“前边是什么？”

　　赫然抬头，远处漆黑夜空被映得赤铁般炽红，熊熊火光吞噬整个村落，咆哮的风声卷着凄厉的哀嚎从夜的彼端袭来，相隔这么远，那股烫到逼人的气息直冲到门面，要烧焦人的发。
　　万籁俱寂，空旷的山谷中，只有这一处烧沸了。托起来的铁盘子般，把人聚在一处煎炙，火舌舔舐房屋和人的皮肤，发出“滋滋”的声音，腻到恶心的焦糊味混着呛鼻的烟雾，散在冰凉的夜里。

　　“村子……被烧了？”

　　一霎那，温敛意的脑子闪过无数可能性。他们的存在被发现了，有人为了毁尸灭迹烧掉村子，或者幕后真凶本就没打算留下村子，只是让他们撞见了。但更多的，还是这短短两日相处间，村民笑着的脸，和晴轻巧又活泼的声音——
　　“当农户很好呀，我喜欢当农户，自己养活自己，对得起天也对得起地，为什么非得去修炼呢？”

　　身体的反应要慢一拍，御空而行时，温敛意只觉得血管里涌动着岩浆，自己好似也被眼前这一幕点燃，融化到火里，直到被贺遂昭拦住，才清醒过来。

　　“不能再往前去了，这不是寻常的火，是修士炼化过的火，一旦沾上，灭不掉的。”

　　两人停在村子外一段距离，哭嚎声近在咫尺，距离太近了，以至于温敛意分不清哭声到底来自于哪里。更像是来自他的喉咙，是他积攒了太久的哭声，从喉咙以外的地方哭了出来。

　　他们在求救。

　　温敛意闭了闭眼。这种迫切想要做些什么的心情，催促着他动起来。他明白，这是因为他太想救曾经的自己，所以没办法放过每一声哭泣。
　　只有伸出手，他才能真切地感觉到，原来我是可以做些什么的。对于痛苦，对于灾难，对于曾经无法抵抗的一切，我已经不再束手就擒了。

　　我在努力改变着，我已经和以前大不相同了。
　　我可以告别过去那些痛苦了。

　　他从自己做的每一件事里汲取力量，将自己从沼泽里拔了出来，却在一场大火前止步。

　　这种熟悉的，无能为力的感觉。

　　炽热的火影疯狂燃烧，火势越窜越高，焰火几乎要将人的眼睛烧穿。恍惚间，温敛意好似听到一声冷笑，掺杂在房屋倒塌、哭喊嚎叫的声音中，极为细微的，像一滴冷水泼进油锅，顷刻消失不见。

　　他向着笑声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大火的深处，依稀映出一道身影，被火烧的扭曲变形，步履不慌不忙，气定神闲，沿着小道，散步一般走了过来。

　　那是谁？

　　等身影走近了，温敛意才看清，对方是个修士，身着一件长袍，袍子上的花纹被火光映得清楚，式样非常古老，不是常见的款式，狰狞的面具遮盖了样貌，但从衣饰和步伐可以看出，是个成年男性，并且修为不低。所到之处，火光避让，热浪退散，竟生生叫他在火海中趟出一条坦途来。

　　此时出现在这里，又能驾驭此方火焰，多半是真凶了。

　　一个愣神的功夫，那人已经行到温敛意面前，竟像是冲着他来的，温敛意立刻条件反射要召出青藤，手诀刚掐出来，鬼魅般的身形已经逼至身前，出人意料的，没有动手，而是微微张口，叹出一声。

　　声音低沉，像沉到水底，比夜风更冷，霎那间，温敛意浑身血液冻僵了般。

　　对方的修为比他更高，不是高一点，是境界上的全面碾压。

　　只是站在身前，他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属于高阶修士的威压，冻住他的四肢百骸，他就像砧板上的鱼，没有丝毫还手之力。
　　原来这就是境界之差带给人的压迫感，无形的压力像是将周遭的空气都具象化，从四面八方压迫来，要将自己活生生捏死在原地。

　　穿越过来后，温敛意一直在人间界忙碌，没怎么遇到过境界在自己之上的人，细算来只有两个，一个云岑，不要说动手，对他连一点恶意都没有，一个贺遂昭，两人结了魂印，更是处处帮自己。此外，就是一些境界在自己之下的魔物和人族。属于温敛意努努力，就能克制住的对象。

　　他一直没有和境界悬殊的人真正对战过。如今站在这个男人的面前，他才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修士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提高自己的境界。

　　温敛意的耳膜嗡嗡作响，喉头涌出一股腥甜，下一刻，男人就像根本看不见温敛意一般，身影直接从他身前穿了过去，好像一道幽魂，隔着时空，短暂交叠一瞬。

　　也在这么一瞬间，风停，火静，震到鼓涨的耳膜传来一声很低的声音，像化不开的雾，带着凉薄的嘲弄和讽刺：
　　“时代已经变了……一群愚蠢到令人恶心的人，不配使用法术。”

　　身影穿过，交错的瞬间，深入骨髓的寒冷，温敛意立刻回头，身后已经不见了男人的身影，空空荡荡，只有山谷深邃的风和无边的冷。

　　“这是……”

　　“是幻影。”

　　贺遂昭做出判断，目光凌厉，不等温敛意反应过来，纵身一跃，跃入火光中。

　　“贺遂昭！”

　　重重火焰深处，贺尖尖的耳朵探出来，贺遂昭自由地在大火中出入。

　　“是幻影，”亲自确认后，贺遂昭笃定道，“非常逼真，但是是幻觉，这火烧不到我们。”
　　火焰炙热，但没有杀伤力，温度也因为幻影的缘故淡化了许多，身处其中，只能感觉到些热而已。

　　温敛意心脏骤然提起又骤然放下，吓出一肚子火，几步跨进火焰中，揪住尖尖的毛耳朵：“你是要吓死我吗！跳前一声招呼都不打？！”

　　刚刚说过是修士炼化的火焰，不能触碰，一转身又自个儿跳了进去，天知道那一瞬间温敛意连后事都想好了。

　　贺遂昭不明所以，嗷嗷呜呜挣扎，“我这么做，自有我的把握！”

　　温敛意的手忽然放下来，贺遂昭只觉耳朵上一松，耳边人道：“你有把握，可我没有。”
　　魂印处传来低落的情绪，像低空徘徊的鸟雀，兜兜转转，行迹无痕，久久不散。

　　贺遂昭后知后觉意识到，他作为魔界的魔尊，长久以来独自一人奉旨行事，特立独行惯了，有时候会忘记，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他的生死安危，时刻挂在另一个人心间，举手投足，都牵挂着另一个人的心神。
　　饶是他很有把握的事，也有另一个人为他提心吊胆，惊慌失措。

　　他知道温敛意是很谨慎的性格，遇事善于思考，注重逻辑。他也知道，如温敛意这般思维缜密到了一定地步，有时会因为太过依赖自己的思维，反而非常没有安全感。因为一个人能掌握的信息始终是有限的，他总是会担心会不会有漏算的事情，会不会有意外出现，对未知的一切充满警惕。

　　这种警惕就像一张绷紧的弓弦，久而久之，总会损伤。

　　虽然温敛意从没说过，但是贺遂昭与他日夜相处，能敏锐地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
　　他在小境界中是放松的，在只有两个人在的场合也是放松的，但是一旦投入到正事中，即使外表看上去温和有礼，心情也是紧绷的，时刻留意周围每一处风吹草动。尤其在能意识到他的反应能力不足以和同阶修士对战后，温敛意几乎没有放松的时刻，总在防备着不知何时会遭遇的突然袭击，毕竟敌人出手前可不会事先打招呼发预告函。

　　原本是个温吞的性子，穿越过来后，硬是悖逆自己的本性，日日提心吊胆，百般思虑，高负荷运转，几乎没有停歇过，简直是走在精神崩溃的边缘。自己算是他唯一的情绪出口，忽然这般冒险，他反应自然会大些。

　　这也是说明，温敛意是极为看重他的。

　　贺遂昭即刻知道了自己过失在何处，忽然端正起来，蹭了蹭温敛意。
　　“抱歉，哥哥，我只是忽然想起，魔界的记载中有提到过这种幻影现象，一时着急，故而一试……日后定不这样了。”

　　温敛意的失控也只在一瞬间，他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扪心自问，他对这个世界的一切并不熟悉，所知道的仅有小得天书阁那些书中记载，流于纸面，终归是缺少土生土长的熟悉感，不如贺遂昭更熟悉。
　　既然贺遂昭有把握，自己就应该信任他才对。这般动辄惊慌，只不过是将自己的焦虑扩大到了贺遂昭身上，害得对方日后行事束手束脚，也是让自己有更多的牵绊。

　　但温敛意觉得，他们二人的关系不应当是彼此束缚牵绊的关系，而是彼此助益，互相支撑。

　　贺遂昭给他的帮助不必多提，他亦不想成为旁人累赘，他是为了改变原书隐含的预言而奔波至今的，断不能在此失了理智，于是开口道：
　　“不必，是我不够信任你……你的判断自有合理之处，往后，我会尽力以你的角度来理解你的。”

　　任何双向助益的关系，前提都是有足够的信任。温敛意必须让自己学会克服心里的不确定感，去信任贺遂昭，这也是让自己卸掉过度的压力和负担，能有喘口气休息的空间。

　　否则，像他这样，没有金手指也没有任何可以使用的底牌，只有一个又一个接连不断的谜团和解决不完的问题。前路迷雾重重，看不见丁点未来，光是心里积累成山的焦虑就能逼死人了。

　　听见这话，贺遂昭晓得温敛意不再生气，便解释起来:“我并非一时兴起跳进去，而是有把握的，哥哥，你发现没有，幻景有破绽。”

　　“破绽？”

　　贺遂昭传音道：“这个村子里的火像是被圆圈圈住了，界限之外的地方，火光就会隐没，就连那个修士的身影，也是在界限边缘地带，与你穿身而过，消失不见的。”

　　温敛意后退半步，果真如此，村庄的火势就像被画了一个圈，圈内的画面正常显现，但一旦到了圈外就看不见了，空中的火星飘到自己身前，即刻隐没不现，大火烧塌的房屋像外倾倒时，越出界限的那部分直接消失了。

　　有点像给这场大火框了一个3D立体画框，多余的地方出界了，不显示。

　　“上古时期的修行等级似乎和我们现在不一样，他们的时代好像人人都会使用法术，一些我们看起来很稀罕的半神境界才能做到的事，在那个时代却未必。不能以我们的常识去揣度，出现这种幻境也并非不可能。”

　　温敛意点头，就像晴和雨两姐妹的食物幻化之术，在当今时代，至少也得云岑的等级才会使用，但两姐妹甚至都不是修士，未曾修炼过，只是普通农户。

　　神族时代很可能是个高灵盛世，人人是天才，术法不值钱，修士都不算热门职业。

　　“看，我猜对了。”贺遂昭好整以暇。

　　温敛意站在火焰之中，温热的空气不断涌动，火光将他半边脸映的炽红，眼睫镀上一层金色，像要烧起来，目光投向道路的尽头。
　　“你猜的好像不是全部。”

　　贺遂昭随之望去，之间火光拥挤的道路之后，一道人影闪烁，缓缓踱来。

　　他所过之处，火焰像被掀开的帘子，往两侧避让开来，温敛意与贺遂昭站在道路正中，两侧火海地狱，尸身满地。仿佛人间炼狱在迎接它的主宰。

　　“又来一次……？”

　　面具人的身影从两人中间径直穿过，这一次，温敛意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村庄的边际线处。

　　“这是……循环？”

　　温敛意头皮发麻，他现在对循环这种东西PTSD，立刻就想到了庆水镇的那个魔物。

　　“这附近有法阵？藏在哪儿？”

　　贺遂昭看向道路两侧，只见不一会儿，满身冒火从房子里跑出来，烧死在路边的村民消失在火焰之下，熟悉的身影又从屋中跑出来一次。

　　“是循环的幻影？”

　　这种循环有什么意义吗？。

　　庆水镇的循环中，每个人都真实存在，为了喂养魔物反复死而复生。反观这种虚幻的循环，不是真实存在，甚至无法伤害到他们。

　　“这不是循环，”贺遂昭冷静道，“看来这是某人的记忆重现，是发生过的事，强迫性重复上演。”

　　温敛意身在火海之中，却因为这句话不寒而栗。

　　发生过的事？
　　什么意思？

　　意思是……白天还跟他谈笑风生,在太阳底下劳作、忙碌，言行如常的村民，其实早就死过了，而且死时的景象每晚都在村子里重复播放？

　　温敛意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不太好。

作者有话说

　　[猫爪][猫爪][猫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