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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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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
褚亥正翻阅兵书,桌上铺了两张图纸,矿洞事项也已经能自运作。每天起床,就能看见一批批兵器出炉,士兵操练时的喊杀声愈发响亮。等远在皇宫的褚承翊知道这里的事,也不能奈他如何了。
林在水压着手侧躺在床上,大脑放空,安静注视褚亥工作。
他看起来进入了心流状态,其实坐下开始也不过十分钟,如此集中的专注力。
她虽然也能做到,偶尔状态不佳时,仍会不自知的露出痛苦表情。她是真不爱上班,激情是在高密度的信息不对齐中消磨的,总是要做些明知没有结果的事,媚上思维更是融入身心,可这些.....最后又有什么意义呢?
钱,世间的一切都是钱。钱就是选择,钱就是自由。
褚亥从未表现过不耐烦,哪怕连轴转到眼睛充斥红血丝,也只是更粘她一些,扒也扒不掉。
“褚亥,你做这些事会有满足感吗?”林在水问。
他抬起头,“会。”
“那你会觉得自己比以前更加平和么?自从我开始赚钱,特别又了一小笔存款后,日常的焦虑感减低了很多。当然,这也跟我接触了更多困难的工作,面试也从说话发抖到平静。但这些和钱也分不开。”
褚亥皱了下眉,闪过一丝空洞的迷茫,“我没有想过这些。但既然你会感到高兴,那你要和我一起做这些事吗?我们现在-”他思考片刻,抽出一卷竹简,递过来,“这是所有金银珠宝的明细,全部给你。”
林在水愣了一下。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坐起来,背靠床边,“不是所有事都和我有关。我是说,以前你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当时你被褚承翊抓到床头要被砍头的时候,你还记得吗?”
这是只有他俩才有的回忆。
褚亥笑了,“我记得,每当我处境糟糕,但不发一言的时候,你的眼睛就像粘在我身上了一样。可一旦我真的向你求助了,那时候在树下,那种感觉又消失了。”
林在水脸腾地红了,说不出话。
“好啦,我知道....你想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她移开眼嘟囔,“说就说,不说就算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温热的手端起她的下巴,轻轻引导她看向他,褚亥抱持着温和的笑,半蹲下来,手放在她膝盖上,抬眸望向她,“我告诉你,但你答应我,不要生气。”
林在水点点头。
褚亥垂眸,意识回到当时一瞬,“我突然想起你踩我的那一脚了。我想起,你在湖中心用尽全力的那一脚了。若你恨我,这不稀奇,可偏偏之后你把我拽上了湖。可若你可怜我,却又是一点儿也没留情。我想啊想,怎么也没想出来原因,所以当时想问你的,我想知道了为什么再去死。”
「我想知道那篇狗血小说的结局,元萍珠到底有没有背叛褚亥。」
小学四年级,林在水站在父母房间飘窗上,准备一跃而下时,脑海中莫名其妙蹦出了这个念头,或许只是懦弱,这就是晚了的这一秒,让她怀疑起自己是否真的没有了求生欲。才有她如今活下去的理念,反而不是钱,是一个名人说过的一句话。
——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
林在水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褚亥的黑色发旋,除了沉默聆听,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褚亥爬上床,睡在她膝头,真是,太阳暖融融的上午,本该是高效的一天,他俩却莫名懒洋洋地躺在床上。
林在水问,褚亥答,讲述每一个她不理解、想要挖掘的瞬间,他的感受、他在想什么。很多她未有深思过的念头,盘旋在眼前,比如在第一次看见湖中心的褚亥那刻,是否自己也想到了,挣扎求生中沉默的自己?
沉默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她未曾怀抱过希望,谁能真正救得了她。
褚亥是她梦想过的人生,他未曾因姐姐而动摇复仇的念头,执着的、不可诱惑的,哪怕是死了,都会永远地成为男女主心头的一根刺。是她过得更加现实,想要过得好,屈辱与伤痛甚至是可以拿来做噱头的事。
爱也帮不了她。
“你知道的,对吧,今天是第七天了。”林在水温柔地抚摸着褚亥柔软的黑发,出口的话却叫他如坠冰窟。
他一下子坐起来,绝望的眼睛盯着眼前仍用如水一样的眼睛看着他的林在水,他也笑了下,倾身过去在她嘴角落下一个吻,“开玩笑的对吧?我知道可能没什么事做确实无聊了些,刚才不是有说,你和我一起做呗?”
林在水呼出一口气,却仍觉得喉咙里像粘了口痰一样,咳不出咽不下,“这是我们最开始的约定。我答应你的,始终是这个。”
褚亥哪里不知道,他只是不愿意接受。
他像拉住救命稻草一样拉住林在水,五根手指扒住她的小臂,不自觉用力,肉拥挤在他指尖,见她痛得皱起眉,他害怕地笑了下,“对不起、对不起。”放松一点手,安慰自己至少她现在还没走,“再...再多呆两天。就两天,我让人给你多准备点东西-”
“期限就是期限。”林在水咽了口口水,感觉自己的身体无比地困,叫嚣着想在这里睡去,理智是额外生长的大脑,和身体完完全全分离成了两个有机体,“如果有空的话,我尽量抽时间回来看你。写信也行。”
“我不要!”褚亥像孩子一样怄气,瞪着她,抓着她,“我跟你回去!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林在水又好气又好笑,强撑着板着脸,让自己尽可能维持着清醒,打开另一只手,“别捏了,疼。来,过来。别生气,我们好好说。”
褚亥像胆战心惊的鹿,打量她的微表情,发现他放开手她不会一下子消失,才挪过来,抱住了她。
仿佛合二为一的拥抱,让两人共同发出了一声满足的叹息。
林在水下巴抵在褚亥肩头,轻声说,“褚亥,我是真喜欢你。这是实话。”她打了下他的脸,“别激动。好好听我说。”
“都说拥兵自重,你现在有了易守难攻的大本营,打造兵器的流水线也在工作中,山下又有村庄,那点儿金银财宝跟他们换,让士兵吃得饱一点。很快的,等我任务完成,我帮你把褚承翊骗过来,你搞个偷袭,打下他的江山指日可待。
“兵强马壮、培养点心腹,有了江山,你会有更大的满足感。”
到时候,爱算不了什么。
诡异的平静,褚亥沉默了一会儿,低沉嗓音在她耳旁共鸣,“你说你喜欢我。”
林在水推开他,直到能看见他的眼睛,黑漆漆的,像两颗没有焦点的黑色玛瑙,听他像捂住耳朵的聋子,自顾自说,“你说你喜欢我。”
“是。”她笑了笑。
“既然我们两情相悦,你又吻了我,为什么....我们还要分开?”
她愣了一下,“因为我有我的任务,你有你的目标呀。”
“我没有目标,我没有想做的事。林在水,如果你最终要把我丢在这烈火烹油的人间地狱,为什么一开始,就不让我死在那个湖里?你救我作什么?你对我那样好,为什么现在又这样冷漠?”
“我.....”林在水舔了下唇,尴尬笑笑,“想想你的下属,你的江山。褚亥,我也不是自此不见你了。你不是说做这些事会有满足感吗,会越来越多的。最后.....就不会痛苦了。”
“是吗?”褚亥看着眼前这个骗子,让你完成任务,回到你自己的世界,把他丢在这里,真是狠心啊,“骗子!”
林在水歪头,也闹出了点气,“我骗你什么了!”
“你骗我爱你!你明明亲了我,却好像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你就想回到以前那样对吧,觉得我有了这些破东西,就会放过你了!你做梦!哪怕让我再回到一无所有的时候,让我回到那个冷宫,也比现在再也见不到你好!”
她又舔了下唇,“你清醒一点。”
“清醒的是我!你才是闭着眼睛什么都不看的人!你明明爱我,却说喜欢,却要离开。”褚亥真挚的目光像一个巴掌,打得林在水脸火辣辣地疼,“你明明不会回来,却骗我说什么写信!你亲了我!你明明亲了我!”
林在水甩开他的手,离开床穿上鞋,“那怎么样?那又怎么样!你有了一切,你还想怎么样!”
“我又能怎么样?”褚亥绝望得仿佛下一秒就将死去,“你不肯留下来,却又不让我跟你走。林在水,我无路可走了。”
暖融融的太阳变得令人难以忍受,这种被人依赖、需要、深爱的感受,抵过了一切空虚的短视频,她也不想走,她又能怎么样?如果她选择留下,死了的就是自己。
“我就是这样的人。”林在水整理好衣服,已经是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去的。
等娃娃脸收到消息,赶到门口时,只见主子靠在门框上,呆呆望着澄澈的星空。
娃娃脸小心翼翼地问,“主子,需要我们把她绑回来吗?”
“那只会让她恨我。”褚亥转头看向他,却又好似看的不是他,“没事。你下去把那个皇帝的头砍了就是。”
他的双眸是比极夜还深的黑,比魏富的仇恨还烈的情,恍若一潭幽深的湖,抬头看向无垠的星空,自言自语让娃娃脸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林在水.....林在水.....我们,不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