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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王陨落,百鬼齐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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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5月,日本东京。
六本木的夜永远糜烂。这家号称会员制的酒吧今夜被财团包场,香槟塔折射出的光碎在每一张脸上,男男女女在舞池边缘贴成连体婴,烟与香水混成一种黏腻的甜腥。
两个少女突兀地穿过这片黏腻。
走在前面的女孩十五岁,及肩黑发,眉眼生得清淡,却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压迫感——山口理绘甚至没有刻意摆出姿态,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沿途的人便像被烫到似的纷纷别开视线。她身后半步跟着的女孩与她身高相当,扎着利落的高马尾,戴着oversize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漂亮、清冷。
吧台后的酒保瞥见少女身后像黑熊一样的保镖们衣领下隐约的纹身——山口组的山樱纹,立刻低头擦拭早已锃亮的酒杯,指节泛白。
二楼走廊尽头是整间酒吧最深的包厢,山口理绘在门前停住,放开牵着的手,定定地注视着眼前神色冷淡的少女,她知道时安并不像她表面上表现的这样镇定,残留在她手上的汗让她明白,她在紧张。
山口理绘看出来了,但没说话,只是微微侧过身,把进与不进的主动权完完整整地还给她。从不替人做决定,这是她们相识三年间从未明说过的默契。更何况,难得见时安主动麻烦自己,她乐得看戏。
时安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包厢里烟雾缭绕,却不是烟的味道。
权志龙坐在沙发正中央,指尖夹着一支刚被点燃的烟。
他今晚穿了件孔雀绿缎面夹克,内搭是镂空的黑纱,锁骨上那行“Too Fast to Live, Too Young to Die”的纹身在暧昧灯光下若隐若现。这是他最熟悉的姿态:微微仰着下巴,眉眼半阖,嘴角噙着那点漫不经心的笑。
这笑曾让无数人为之疯狂,此刻却像一张即将碎裂的面具。
他面前的茶几上,白粉被精巧地铺成一条直线,边上是卷好的纸钞。YG的艺人部长正用过来人都懂的眼神看着他;日本合作方的高管们挂着社交化的微笑;财团公子翘着腿,指尖把玩着打火机,身侧的女伴已经举起了火。
而小泉久一,山口组一个外围小组的组长,正用那种大家都是自己人的语气说:“权桑,放松一下而已,您这么红的艺人,压力大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权志龙指尖那支烟上,女伴倾身,打火机闪现的火舌舔上烟丝。
“bang——”
门被重重推开。
财团公子的打火机应声落地。他暴怒地抓起酒杯砸向地面,玻璃四溅,碎屑飞过权志龙脚边。他抬头想骂,却看见门口站着的只是一个戴着口罩的女孩。
上身灰色长袖毛衣,下身深色宽松牛仔阔腿裤,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穿搭,但只站在那,就可以看得出优越的身形和、体态,一双漂亮的眼睛格外的惹人注意。
“去,把她带过来!”财团公子眼睛闪过惊艳,燥热地扯松领带,踢了一脚身边的小泉久一。
没等小泉久一起身,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经走进包厢。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权志龙,站定、伸手、干脆利落地抽掉他唇边的烟,扔在地上,踩灭。
整个动作不到三秒。
权志龙甚至没来得及反应,就听见一道冷到结冰的声音:“吸了没有?”
韩语。
在满室的日语、英语、酒气与谄媚里,她问他韩语。
权志龙愣住,他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像是被这道声音刺了一下,眼神里有着躲闪。
“阿尼。”他的嘴比脑子快。
“真的没有?”那双眼睛逼近一步,“诚实回答。你保证。”
“没有!没有!没有!”
权志龙连连举手发誓,他十几岁以后就没这么老实回答过问题,而且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坦诚。
时安看着他的那双眼睛,里面还有光,还没被这片糜烂染透。随即重重吐出一口气,肩膀几不可见地松了一瞬。
财团公子的骂声再次响起,又是一个玻璃杯碎裂。小泉久一也站起来,骂骂咧咧地伸手想扯掉这女孩的口罩。
“谁敢!”
门口又响起一声呵斥。
下一秒,小泉久一和财团公子的走狗被同时踹回沙发。两个黑熊保镖收回脚,面无表情地退回门边。山口理绘缓缓从保镖身后现出身形,甚至没看那两个被打的龇牙咧嘴的男人,只低头欣赏着自己新做的美甲。
“西八!什么玩意?!给我滚出去!”YG的艺人部长骂骂咧咧的开口。
小泉久一的脸色在看清来人时彻底垮掉,刚刚的得意瞬间全无,像只狗一样低头弯腰90度,“大、大小姐....”
“掌嘴。”
“是。”
黑熊保镖再次上前,拳击似的掌嘴结束后,韩国来的部长满嘴是血捂着脸,惊恐地看向小泉久一,却发现自己眼中无所不能的山口组组长,正抖得像雨中的纸伞。
财团公子身侧站着的两个黑熊保镖,仿似只要他说出一句脏话,拳击一般的拳头就会落到自己脸上,心中无比气恼,实际上却什么都不敢做。
强龙难压地头蛇的道理他还是懂的。
小泉久一所在的山口组虽然分裂已久,帮内问题严重,但也改变不了它是当今日本最大的□□。眼前的大小姐,他不敢惹。现在他已经是被家族里流放一样的了,再被家族知道自己又惹事,估计就直接把自己放弃了。
山口理绘甚至没给那财团公子一个正眼。她扫过茶几上的白粉、纸钞、以及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的诱惑,轻嗤一声。
“原来山口的业务已经满足不了小泉组长了。”她的语气云淡风轻,“连这种下三滥的小活都开始接了?就是不知道爸爸知不知道。”
小泉久一跪下的时候膝盖砸在地板上,声音闷响,口中不断求饶,眼泪鼻涕全都出来:在山口组,个人贩卖D品是第一大忌,惩罚厉害到无法想象,根本就不是简单开除出组织那么简单,他可能都不会活到第二天。
“拖走。”
两个黑熊保镖像拖死人一样把他拖了出去。山口理绘这才抬起眼,淡淡扫过余下众人:“还不走?是想去山口组做客吗?”
几秒之内,包厢空了一大半。
财团公子被保镖架着出去时还在挣扎,却死死咬着牙不敢出声,他不想像小泉久一那样被拖出去。
山口理绘往沙发上一坐,终于有空欣赏自己刚做的紫色猫眼美甲。
权志龙见过很多大场面,出道舞台的十万人尖叫,颁奖礼的闪光灯海,绯闻爆出时记者会上的长枪短炮,但他没见过这个,下意识以为被撵走的人中包括自己,起身想走。
刚挪动半寸,衣角就被拽住了。
那双手很小,纤细白皙,指甲晶莹剔透,腕上有条平安扣手链。
手松开,少女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视线扫过凌乱的沙发、沾了烟灰的地毯、不明的油渍以及角落里没来得及带走的女士手包,眼底的嫌恶几乎要溢出来。
“看来,”她开口,声音平静,“权先生在演艺圈待腻了。”
“额....怎么可能。这是意外。”看着眼前冷脸的少女,权志龙听见自己底气不足的声音。
“意外。”
时安重复这两个字,像在咀嚼一块已经变质的糖。她忽然转身,视线落向茶几角落那只插着单支百合的花瓶。刚才那几个人走的时候,眼神都在往花瓶上飘。其中一个甚至已经伸手,被黑熊保镖强势地挡了回去。
时安伸手拨开百合,微型摄像头的红灯正有规律地闪烁,没管权志龙的变脸,把摄像头在掌心,掂了掂,清冷的容颜满是戏谑,“啧,有意思~”
眼睛瞥到他身侧花里胡哨奇形怪状的外套,也就骚包权志龙会穿了,时安极其自然地拿了过来,里面朝上的铺在沙发上坐了上去,扯掉憋闷地口罩,漫不经心地把摄像头抛起、接住,抛起、接住,“你说,会不会明天有人拿这个威胁你?猜猜后面爆出来的新闻标题是什么?韩国知名男星G-DRAGON日本巡演庆功宴派对吸毒?呵.....真不错,这下又可以霸榜各国世趋第一了~哇塞,还是我们权大明星的影响力大哎!!!”
包厢里的灯光很暗,但权志龙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他没想到口罩下会是这么一张漂亮的脸,即使是偏爱清纯柔和的日系女生的他,也被眼前韩国少见的浓颜惊艳到了。
少女有着小巧的鹅蛋脸,面部立体却不锐利,浓眉大眼,鼻梁直而挺,鼻尖那颗小痣像工笔画最后的点睛。如果不是眼睛总是泛出生人勿进的清冷高傲,年纪这么小就美成这样,以后长大该有多张扬!
不过,漂亮的人说话也锋利,此刻正毫不留情地剖开他的狼狈。
他还不至于连眼前小孩这么赤裸的讽刺都听不出来,心底滋生着悔恨却还想在小孩面前再为自己挣扎一波,“我....这不是没吸么?”
时安笑了。
那不是友善的笑,权志龙这时候全身上下大概也只有嘴最硬了。
“原来你这么有骨气,那刚刚把烟凑到打火机前面的是谁?你不会不知道那烟里有什么成分吧?还是你觉得”,时安倾身向前,离权志龙只有一尺:“你可以控制自己?这次只抽一口,下次只抽一支,下下次只抽周末。然后忽然有一天,你的经纪人发现你已经三天没来练习室,找去你家的时候,你已经窝在沙发上站不起来了。”
她顿了顿,“你猜那时候,你还能写出歌吗?”
权志龙没有说话,沉默地垂着眼睛,盯着地毯上那支被踩灭的烟。烟丝散落,像破碎的蝴蝶。
“你的粉丝真的很惨,你差点枉费他们一直为你冲锋陷阵”,时安的语调忽然放得很轻,轻到几乎温柔,“那个唱着十三岁为了梦想就不停不息的少年在哪儿呢,好像真的被娱乐圈的灯红酒绿迷了眼呢。XD这个标签要用多少年才能去除?哦,对不起我忘了,你是爱豆,不是演员,韩国人对爱豆可没那么强的包容性,大概会伴着你一身吧~”
“现在不是八九十年代,互联网不是没有记忆的。天王陨落,百鬼齐乐!太多人可都等着看你的笑话了。”
最后一句犀利的话语落下,包厢里安静了很久,权志龙的脸也由惨白褪成灰败。
“言尽于此”,时安把摄像头推到他手边,站起身来,“接下来你抽或不抽,都由你自己决定。想要堕落的人,鬼神也拦不住。”
说完,她戴上口罩,转身走向山口理绘,伸出手。理绘握住,借力站起。
“安安。”
走出包厢后,山口理绘忽然开口,“他对你来说很重要?”她当然知道权志龙这个大明星,但也知道他声名狼藉。
走廊的应急灯发出莹莹绿光,把时安的侧脸映成淡漠的颜色。
“没有。”
她耸了耸肩,“可能只是偶尔突然有一下,想要救人于水火中的正义感。”
山口理绘沉默了三秒,“行叭,你高兴就好。”
她没说“你骗人”,时安也没承认,牵起山口理绘的手,“你不是说想吃越前蟹料理吗,走吧~”
身后包厢的门虚掩着,灯光从门缝里漏出一线,落在走廊暗红色的地毯上。
权志龙独自坐在满室狼藉中。
茶几上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酒,冰已经化了大半,威士忌被稀释成寡淡的琥珀色。那支被踩灭的烟横陈在地毯上,像个夭折的预言。
他把摄像头攥在手心,红灯依然闪烁——还在录。
对着那个小小的镜头,权志龙无声苦笑着。
“十三岁....”
他喃喃着,把摄像头放在茶几中央,然后缓缓靠进沙发靠背,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过分华丽的水晶灯。
光碎成千万片,落进他阖上的眼帘。
他想起第一次拿到打歌一位时,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亮得让他睁不开眼,台下粉丝的尖叫声几乎要掀翻屋顶,他紧紧攥着奖杯,指节泛白,却笑得像个得到糖果的孩子。
那时候的梦想简单又炽热,就是让全世界都听到他的音乐。
后来,梦想实现了,他成了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可随之而来的是无休止的行程、无处不在的镁光灯,还有那些如影随形的压力和空虚。
他开始用酒精麻痹神经,用尼古丁缓解焦虑,用音乐宣泄情绪,以为这样就能抓住点什么,到头来却发现自己像个陀螺,被无形的线抽打着,停不下来,也找不到方向。
黑料像潮水一样涌来,那些捕风捉影的报道、恶意揣测的评论,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心。他试图解释,试图反抗,却发现声音淹没在更大的喧嚣里。
......
刚才不是他第一次在人前狼狈,却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自己是如何一步步差点滑向深渊....
“混蛋。”
他低声骂自己,然后把脸埋进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