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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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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团红球从地平线上跳出来,白昼自线上被拉出,来得不情不愿。
简瞳站在季家的一间客房里,她本该回去的,因着手伤的缘故,季夫人放了她长假。但是她没回家。
那个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如果一定要从黑夜等到黎明,她只求不是那么孤独的地方。
“我可以进去吗?”
青年的声音温柔而又遥远。
简瞳叹了口气,她已经听出是谁了:“请进。”
容月抱着一只睁着湿漉漉眼睛的,白色绒毛小狗走了进来,看着她乌青的眼,苍白的脸:“我是想跟你谈谈的,不过如果你现在想睡,我觉得我们最好一会儿再聊天。”
简瞳摇了摇头,顺如柳丝的长发随即摆动。
“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容月举了举手中的小狗:“它昨晚一直在叫,我觉得它大概想它妈妈了,所以今早带它来看看。”
他浅浅一笑:“还是应该把它留在它妈妈身边一段时间对吗?”
简瞳无声地点了点头,神色悲苦。
“也许我也应该带其他人去看她的妈妈。”容月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样某位小姐就能睡好了。”
简瞳垂下眸:“我自己去就行了。”
容月叹息:“你这样的话,南医生会把我丢到垃圾桶里的。”
他故作瑟缩,煞有介事。
“南小姐不是那种人,您也心知肚明的。”熬了整宿,简瞳的声音染上倦怠。
容月摊手:“那你就不好奇南路去哪了么?”
“您都来这了,南小姐自然是去找季辰了。”
容辰打了个响指:“聪明,不过你不奇怪么?”
“正常来说,不应该反过来吗?”
这自然是不合常理的,除却一种情况。
“南路喜欢季辰?”
简瞳试探着发问,结果说出的句子连她自己都不信。
容月嗤笑:“怎么疑问句呢,别疑问句啊。南路喜欢季辰,要一边温柔小意地安慰还在失恋的季辰,还要在一旁暗戳戳提你哪哪不好。”
一边说,他一边笑,身体止不住地抖动。
简瞳捂脸:“别说了,越说越离谱。”
这一个字一个字的,没一个能让南路看进眼里去。
容月笑得眼尾都泛出点点泪花才肯罢休:“不逗你了,她去骂季辰了。让我来安慰你,还说要是我对你出手,绝对饶不了我了。”
简瞳侧眼看过容月。半点不奉承地说,男人女人都算上,网上的生活的也都算上,容月是她见过的,最摄人心魄的美人。
但偏生的,简瞳还是从那朵美艳的大丽花之下,闻到了内里腐烂的木头味道。
那不是一朵真正的花,而是一朵由烂木头雕出的假花。
“南小姐多虑了。”简瞳淡淡地说。
容月眯起铅灰色的眼睛:“确实。”
“不过你刚才看我看得挺认真的嘛,你在看谁?你别说,让我猜猜,让我猜猜,”
“答案是,过去的季辰。”
容月对着战栗的简瞳抛了个酥入骨头的媚眼:“看你这样子,我是猜对了。”
“对,也不全对吧。”
少女的声音很低。
“我早觉得你眼熟,咱们什么时候见过吗?”
“见过的,我大一的时候,我,你,季辰,许融,我们四个在捐助会上见过。”
容月试图从脑海里勾起一点浅浅的影子,然而却只是徒然:“见过你?别说笑了,我们几个可都不是在国内念的书。”
简瞳神色如常:“你只是不记得而已,你们每年都会像资助我一样资助很多穷学生。”
容月终于想起了无数场慈善中的一场,但是他一点儿也想不起简瞳。
“季辰那时候不仅给了我救了我爸病的钱,还在慈善会后给我提供了份家教的工作。虽然我的爸爸还是手术失败离开了,而且我也知道他应该也认不出我了。但是这份恩情,我不能忘,也不该忘。”
即使对于季家微不足道,对于当时的简瞳,那就是救命稻草。
“我学的是特殊教育专业,已经定好明年要去一所学校教书,我想这么回报季家的。可这时,我看到了网上说的那起火灾……”
容月挑眉:“所以你就来季家了?”
简瞳点头:“我才大三,定向的那所学校是明年九月份才开始。我在大学的课也很少,所以我想趁这段时间尽可能帮季辰振作起来。”
容月眼底露出嘲讽之色:“有没有人说过你很虚伪。”
“没有。”
“你就承认吧,这种眼神我看多了。”
简瞳缓言:“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这么无聊的事……好了,我承认我现在对他确实是有点悸动。但很快,我们都会迎接新的生活,等到那时,季辰就不会再想这么荒唐的事了。”
容月眼神玩味:“你真觉得你能控制得住。”
简瞳神色不改:“我没得选。”
容月的眼弯成一抹新月:“怎就没得选了,我打包票季夫人现在看见季辰谈恋爱只会高兴得发疯。所以只要你现在想,你就可以是季夫人。”
简瞳眼睛直直看着容月:“那在你的心里,什么是你挑选伴侣最重要的呢?”
容月语气微冷:“我和你们俩不一样。”
简瞳依旧客气:“不,你看,你也不会把爱当做挑选伴侣的第一准则,在这点上,我和你保持着相同的意见。”
“你和他又不在龙潭虎穴里,何苦为难自己?”
苦成这般的一句话,容月说得轻轻巧巧。
“明知不长久,我又何必自讨苦吃去做季夫人?”简瞳眼眸微垂,“你应该知道的若是两个人想要相伴长久,需要双方之间长久的吸引力。”
“我知道我是个普通人,而季辰是个天才,不只是画画,你知道的,只要他想,就能那个领域上发光发热。这样的天才看我这样的普通人,一天两天是新鲜,过些天呢?”
“总有一天,他会凭自己的心再次感触这个世界,那时他会知道我不是他的眼睛,而我不过是千万个在底下看着他的观众。容月,我不想看见那个时候。”
“不试一次,你也会后悔。”
沉默良久,容月开口了,话里竟饱含苦意。
“你是季辰的朋友,你自然以他为优先。”简瞳死死地咬着唇,眼里布满了红血丝,“可是容月,我失去我的亲人太多次了,我不能接受明知会再次被抛弃的结局!”
容月背对着她,离开,传来的声音遥远而又模糊:“随你,我只是真心地为我的朋友简瞳,提一句诚恳的意见。”
“你说得对,如果你接受他,你可能会在不久的将来被放弃;但是我要提醒你,如果你不接受他,你可能永远心里永远都有一根会扎你的刺,一根叫做自己舍弃了和爱人永远在一起的刺。”
简瞳闭上眼,连日来心里的隐隐的痛楚终于被容月戳破。
人会爱就会疼,何况她比谁都期待所谓的爱——一个母亲早逝,高中在父亲病床前哭得肝肠寸断的女孩所一直以来的期盼。
“你会怎么选呢?我亲爱的朋友。”
容月推开门,他的最后一句话很轻,只有他自己的心能听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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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辰的房间如今已被阳光灌满,被褥床垫已换成清新的紫蓝色,屋内也多出了不少其他颜色的装饰品,那张书桌上,摆了不少盲文书。
站在阳台上的女子风姿绰约,一头长发盘在脑后,驼色的大衣里露出一点灰色的内搭,衬得她象牙色的皮肤更加美丽。
南路轻拿起插在阳台瓶中的紫蓝色鸢尾花,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如此鲜活的鸢尾:“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她询问坐她对面的椅子上,因为失明而双眼无神的青年男子。
“南路,我不需要什么帮忙。”
季辰颇为无奈。
南路若有所思:“可是你看起来,比我那天离开时神情还好。她走这几天,你都在做什么?”
季辰思略半晌:“好像也没什么,只是每天和母亲出去散散心,听阿舟弹琴以及……学习盲文。”
南路瞪大了眼睛:前几日,她曾隐晦地向季辰和季夫人分别提起这件事。季辰礼貌地表示会考虑,而季夫人少见的,态度极为强硬的拒绝了。
理由是季辰并不需要。
或者说,她坚持季辰并不需要。
南路很能理解,她也是医生,看得出来季夫人到现在都有些精神恍惚。季夫人不能接受儿子失明的事实,所以不断地给他找各种顶尖的医生,然后再找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办法给季辰算命,花大价钱买一个心安——季辰会在不久的未来复明。
南路微惊,随即浅笑:“她是怎么说动你的?”
季辰无奈:“她前几天说她等我好了要到一所盲文学校教书,不能技艺生疏了。所以想讨个学生,就这么简单。”
“你说动你母亲了?”南路斜着眼,不信这事真如流水般易过。
“我要做的事,只要不违反法律和人伦,其他人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季辰蹙眉,对她的说法极为不悦。
他已接受了自己,完完全全的。
南路再一次看见了在她的少女时期和她分庭抗礼的少年,表面温恭直谅,底子里却写满孤傲。
当然,还是有所不同的,他远比那时更精于世故,对身边人也更为关怀备至。
至纯至白的底色,在差点被墨色吞噬之时,也被其他颜色所改变。
这是经历不曾有的磨难过后的季辰,即使带来一切改变的少女离开,他也能自己开始寻找未来的道路。
“我听说她要走了?”南路有点难过,她想和简瞳成为朋友,“什么时候?”
“她是这么说过,不过我妈妈让她再想想。”季辰轻笑一声,“你也找容月劝她了吧,但我估计她还是会走,她很固执的。”
因为她自始至终的坚持,所以他才能从那个至黑至暗的世界中挣脱。
“所以……这就是你们故事的全部?”南路问。
“当老师是她想做的事,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这不好么?”季辰手指敲了敲桌子。
“作为你俩的人生,不太坏,作为一个看故事的,观感不太好。”南路不爱拐歪抹角。
“她说得对,我们现在不合适。”季辰看着窗台,他似乎能真切地看见窗台在风中摇曳的美丽鸢尾,“她给了我这么多东西,可我能给她的只有痛苦和迷茫。”
“可我们还有很多个以后。”
这个世界还有很多颜色,我们也会有很多以后的。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