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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死了,又活了 ...


  •   【1】死了,又活了

      八十三,鬼门关。陈老太估摸着自己熬不过去了。

      快过年了,外面的爆竹噼里啪啦地响。她躺在床上也听得很清楚。家里难得有这么多人。陈老太晕乎了好些天,这会脑子难得清醒。

      她的四个闺女都回来了,拖家带口的。她的小儿子也在,吧嗒吧嗒地抽烟。屋子里乌泱泱的人,都很忙的样子。

      俩闺女在嗑瓜子,一个闺女在带孙女,一个闺女在看电视。四个姑爷倒是不分散,凑一桌正好打麻将。三姑爷牌不错,老是听见他说“胡了!”小儿子忙着招待客人,给姐姐姐夫们倒茶,给外甥外甥女拿零食。小儿媳还是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样子,正在厨房里准备宵夜——这一大家子,除了孙女搭把手,全部都在等着吃!

      可以说,所有人都在忙,但没有一个人在她床边守着。陈老太想想都忍不住窝火,她躺在床上滴水不进,他们倒吃得开心喝得爽快。她把五个孩子一把屎一把尿地养大带大,她才在床上躺了个把月儿女们就不想搭理了。陈老太越想越气,直气得一口气没上来,撅过去了。她耳朵里最后的声音,是三姑爷一句,“哎~碰!”

      陈老太再睁眼,还是在床上躺着。死了好些年的老头子张三,突然出现在面前。她以为自己已经在下边了,要不咋能看见他。想着这地府还怪有人情味的,知道把俩口子放一起。

      老头子看她睁了眼,悄没声儿地问,“饿不,我给你打个鸡蛋?

      陈老太下意识地点头。她在上头已经三天滴水未进了,不仅肚子空的很,嘴也馋的慌。这会光听见鸡蛋俩字,都忍不住咽口水。

      没一会,张老三就把鸡蛋端过来了。葱花浮在酱油上,鸡蛋涨得鼓鼓的,她用勺子一挖,蛋黄还有点流心儿。陈老太满意得很,她就爱这种带点夹生的。

      这会吃着,她也边察觉出来,这不是地底下。这屋子是他们家的老房子,2010 年推了重建的那个。房间的摆设看起来都很有年代感,翘边儿的床头柜,磕了釉的花瓷盆,还有她身上盖的又厚又硬的老棉被。陈老太意识到,她怕的是赶时髦——重生了。

      她是听过这个词儿的。再过些年,像她这样的老太太也是人手一个电话机,指头一动里面就有人说话。陈老太最爱听故事,成天开最大音量放。什么“重生霸总小娇妻”、“重生庶女要上位”、“重生我是财神爷”,她都听过,有见识得很。

      不过重生到啥时候陈老太现在还没有数。她皱眉头,让老头子给她拿个镜子。

      老头子任劳任怨,只忍不住说了两句,“放心,没磕到脸。你说你多那嘴干啥,沾上他二奶奶就没好事。平白摔个大根头,这会也没人有功夫搭理你。”

      外面突兀地响起一阵唢呐声,陈老太想起来了。

      这是重生到 05 年——季老二去世那时候了。她摔倒是因为给季老二他婆娘也就是古老太挡了一巴掌。

      说起这个古老太,陈老太就一肚子气,不是气别的,是气自己蠢。陈老太是改嫁的,头婚是季老大,生了四个闺女和一个儿子之后就去了。陈老太当时也才 30 多岁,她寡妇改嫁是没问题,但带着这么多娃娃就难了。这么多张嘴要吃饭,谁家养得起啊。张老三就这么加入了这个家。他是个老光棍,白得的媳妇快活死了。那时候,乡下也没结婚证这一说,反正拜了堂就算两口子了。

      因为住的房子是季老大的遗产,张老三在家里一直不怎么说得上话——他可没房子,人没房子就硬气不了,这搁啥年代都一样。

      陈老太对古老太一直挺照顾。主要就是因为古老太也是改嫁的,还是带着俩闺女改嫁的。季老二不是个多和气的人,生的儿子也粗犷,父子俩喝完酒就对着古老太脸不脸、鼻子不是鼻子的。

      像这种当出头椽子的事儿,陈老太不是第一次干。回回干回回吃亏,结果下一次还是继续。跟下了降头似的。张老三嘴过几句,还被陈老太嫌弃“小心眼”。

      陈老太此时躺在床上,直骂自己傻叉。那一家子玩儿她呢。季老二凶是真凶,可古老太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私下里对着她千求万求,好嫂子好姐姐的说个不停,各种话一套接着一套。到了场面上,又一句话不肯说,急了就红着眼睛掉眼泪,一副委屈死的模样。陈老太只恨自己掉不出眼泪珠子,不然肯定哭他个两筐。

      这次也是,根源是家庭组成变革问题,导火索就是季老二去世。他们家房子数量不少了,整五间,一个堂屋,一个厨房,三个睡觉的屋。睡觉屋一大两小,大的宽敞,而且起床就能见太阳,小的就是个隔间,两个人勉强打转,三个人就挤的慌。主卧都是老夫妻俩住,也说得过去,如今二大爷走了,古老太一个人,再住那大间,儿子媳妇就不愿意了。照他们的想法,换过来。他俩住大间,古老太住小间,回头给她开个窗,也是舒舒服服的。

      古老太没吱声,转头就来跟陈老太倒苦水。她是瘦小的身材,还裹了脚,小步小步地走过来,看着十分可怜。

      古老太抹着眼泪说,“我知道我不中用啊,帮不上什么忙。可你二弟刚走,你得帮我主持公道,大嫂子啊,你说这孩子咋就这么——”

      然后陈老太就去教育她儿子季强了,“你咋能这么不孝顺呢!”

      季强就不是个好性儿的,“我说大妈,我家的事用不着你插嘴。”

      他媳妇也帮腔,“就是,我家老太太自己提的。她想儿女过得好一点,我们也不敢辜负她这份心。”她回头,“是吧,妈?”

      古老太朝陈老太看了一眼,然后苦巴巴地点头。

      她媳妇得到了支持,就更有的说了,“大妈,我们呢喊您一声是我们和气,您想当好人回家当去,别在人葬礼上叨叨。”

      古老太察觉到不对劲,立马开始控场,“小云啊,你怎么说话呢,她是你大妈。”

      陈老太也开始糊涂了,这跟当时说的不一样啊,“二弟妹,当初不是你跟我说,你不想——”

      话没说话,古老太就晕过去了。

      “妈!”季强一下子就急了,他虽然不咋孝顺,但也不想自己一场葬礼死爹又死娘。那名声该多难听啊。当即一个跨步过去,推了也正准备过去的陈老太一把。

      陈老太话没说完,磕了脑袋。再醒过来,已经是二十年的钮祜禄陈老太了。嗯,这句话也是跟短视频学的。

      她有点脑震荡,躺床上开始复盘。这事儿非常简单,就是古老太想让她出头,又想让她背锅。

      依着后世的说法,这种人有个统一的代名词叫“白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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