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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5:就是因为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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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单调、冰冷、令人窒息的白色天花板。
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回响。
龙吟的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试图掀开,都伴随着撕裂般的头痛和眩晕。光线,哪怕是从厚重窗帘缝隙透进来的、病房里最微弱的光线,也让她感到眼球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
这里是……医院?
记忆如同被搅浑的泥潭,浑浊而混乱。她试图集中精神,碎片化的景象和感受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来,带着强烈的负面情绪,冲击着她刚刚苏醒、脆弱不堪的神经。
宋晚澄那张精致妆容下扭曲的、充满恶毒快意的脸……“我看你还怎么装!”
然后,是破门而入的巨响!逆光中,那个如同神祇般降临的高大身影……井宴……
画面跳转到车内。身体沉重麻木……无法抗拒的深眠……再然后……是那震耳欲聋的巨响!
混乱、恐惧、失控感瞬间将她淹没!
等等!
在那片毁灭性的混乱和黑暗即将吞噬一切的前夕,一个无比清晰的画面,如同定格的慢镜头,穿透迷雾,强行占据了她的意识中心——
是井宴!
他就在她咫尺之遥的上方,以宽阔的脊背,毫无保留地对着那即将吞噬一切的毁灭冲击!
他以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速度和角度,不顾一切地向她扑来!用他的身躯构筑成一面血肉之盾,挡在了她与即将到来的死神之间!
但最让她灵魂震颤的,是那种……刻骨的、近乎神性的温柔!
“……”
泪水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那份守护的眼神,那份坦然赴死的爱意,像最滚烫的烙印,深深烫进了她的灵魂,带来灭顶的震撼和……难以承受的重量。
为什么?井宴……为什么?
还能想起来什么?
混乱的记忆碎片仍在翻涌。似乎……还有别的什么?
一只……温暖而有力的大手?紧紧包裹着她冰凉的指尖?
一个……模糊却无比熟悉的声音?
低沉、沙哑、带着浓得化不开的心碎和恐惧,一遍遍在耳边呼唤……
徐出羽?!
龙吟猛地倒抽一口冷气,剧烈的动作牵扯到不知哪里的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抑制住痛呼。
不可能!
一定是幻觉!
是濒死之际,大脑产生的、源于深切思念的幻象!
徐出羽……他早就离开了宁城。此刻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怎么可能握住她的手?
一定是药物和撞击双重作用下,混乱的神经编织出的梦境碎片。
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钢针在颅内搅动。身体虚弱得连抬起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对于井宴巨大的愧疚、混乱的记忆本身、以及关于徐出羽的虚幻触感,交织成一张沉重的网,将她牢牢困在这片惨白的死寂里。
她需要答案!井宴怎么样了?那个用生命保护她的人……他还活着吗?
高级病房区的走廊,铺着吸音地毯,比楼下更加安静。
此刻,那里站着两个人。
徐出羽如同一头焦躁的困兽,在龙吟病房紧闭的门前来回踱步。几天几夜的煎熬,让他的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焦虑和疲惫。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仿佛要穿透厚重的门板,亲眼确认里面那个牵动他全部心神的人是否安好。
每一次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比如护士进出,他都像被电击般猛地绷紧身体,几乎要立刻冲进去。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掌心全是湿冷的汗。
“为什么我不能进去?”他终于忍不住,声音沙哑低沉,转向靠在对面墙壁上的身影,“叶遥,现在她醒了,她需要……”
“现在还不是你出现的时机。”平静的女声打断他,没有丝毫波澜。
“她需要什么,现在不是你说了算,徐出羽。”叶遥的语调甚至带着点平日里的诙谐调侃,但在此刻的情境下,却显得格外冰冷,“她现在脑子里跟一锅煮糊了的八宝粥没两样,被下药、被惊吓、撞破人家姐弟的‘好事’、再经历一场差点要命的车祸,最后还看到井宴替她挡灾……CPU都快烧了。你现在进去,除了给她这锅糊粥再加点名为‘前男友突然诈尸’的猛料,让她彻底死机蓝屏之外,还能干嘛?”
徐出羽被她直白又刻薄的比喻噎得一窒,脸色更加难看。“那井宴呢?她总该知道井宴的情况!她刚才……好像情绪很激动,一直在哭……”
想到龙吟的泪水,徐出羽的心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叶遥的目光终于从虚无的空气中收回,眼神里的锐利褪去一些,染上沉重的了然。“井宴……”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仿佛在咀嚼着什么苦涩的东西。她不再靠着墙,而是慢慢踱到徐出羽面前,抬头直视着他。
走廊顶灯的光线在她眼中投下幽深的漩涡。
“大艺术家,”她的声音带着宣告最终审判的肃穆,“灵魂的本能是趋向完整。这个强制合一的进程,已经启动了。它无法停止,无法逆转。宇宙的法则在自动修正这个‘错误’。”
叶遥的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病房门,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那个茫然心碎的女人。
“因为她选择了你,所以……”叶遥的声音低沉下来,“那场车祸,徐出羽,你以为那仅仅是意外吗?”
“那只是个外应罢了。我徒弟,要死了。”
好悲哀。
强行被撕裂的灵魂无法稳定,只能完整地存在于一具容器之中,而另一具……他的记忆、他的情感、他存在过的一切证明……都将被‘合一’的力量彻底湮灭,就像一滴水回归大海,再无独立的形态。
“那辆车诡异的失控,没有任何外力撞击……那不是机械故障,是井宴的‘存在’本身,正在被这个世界的法则强行排斥、瓦解的具象化!”叶遥的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他能撑到如今、还躺在ICU里有一口气在,已经是……他意志力强大到逆天,外加我勉强干扰了一下的结果。但这口气,撑不了多久了。”
走廊里,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叶遥轻轻推开病房门。
龙吟立刻循声望去,看清是叶遥时,她眼中瞬间燃起一丝微弱的、混杂着希冀与恐惧的光。
这个气质独特的女子,她知道,与徐出羽、井宴,甚至与那些模糊不清的遥远记忆,都有着某种她尚未完全理解的深刻联系。
“井宴他怎么样了?”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出这个几乎要将她压垮的问题。
叶遥没有立刻回答。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龙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向冰冷的深渊。
叶遥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具杀伤力。一个可怕的、她拼命抗拒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他……难道……
“他……他……”龙吟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井宴是不是……是不是……”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眼前阵阵发黑。
叶遥微微侧过头,仿佛在回忆某个遥远的画面,又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冰冷的事实。
“撞向护栏的瞬间,他本有机会做出最合理的规避反应。以他的反应速度和驾驶技术,即使刹车失灵,也不至于完全没有生还的可能。”叶遥的声音很轻,但精准地刺入龙吟最脆弱的地方,“但是,你来说,发生车祸之前,井宴在做什么?”
龙吟的呼吸猛地一窒。
“他在看你。”叶遥的语气没有一丝温度,“他最后,不是去试图控制车,而是……回过头看你!确认你的安危!”
“他……看我?”龙吟失神地喃喃,嘴唇无力地翕动着。
“龙吟!——就是因为你!因为你让他分了心!因为你成了他求生本能之外,唯一且最致命的牵挂!”
就是因为你!
龙吟的脑子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炸弹,瞬间一片空白!
就是因为你!
是因为你!
因为你!
井宴最后那刻骨铭心的温柔眼神,那无悔的守护姿态,那甘愿赴死的宿命感……这一切曾经让她灵魂震颤的画面,此刻在叶遥的解读下,骤然扭曲变形,染上了令人窒息的罪恶色彩!
是她……害死了井宴?那个用生命守护她的人……最终因她而彻底坠入深渊?
“不……不是的……”龙吟猛烈地摇头,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
她想辩解,可巨大的愧疚感和灭顶的绝望如同海啸般将她彻底淹没。她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一片在狂风中即将碎裂的枯叶。
叶遥静静地看着她崩溃,脸上依旧没有任何动容,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悲悯的锐光。她知道,这还不够。废墟需要彻底粉碎,才能看清地基的模样。
就在龙吟被这第一波愧疚巨浪冲击得心神涣散之际,叶遥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穿透时空的冰冷:
“你以为,这是第一次吗?”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你自己不记得了吗?”
龙吟抬起泪眼婆娑的脸,茫然又惊恐地看着叶遥。她一时间听不懂叶遥在说什么。
“波斯王子,不是你亲手毒死的吗?最近看完的小太医,不也是你给逼得悬梁自尽?”叶遥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你也不是第一次害死井宴了,不是吗?”
不是吗?
你装什么?
“呜呜呜……”龙吟边哭,喉咙里边发出短促而痛苦的尖叫,像被逼到角落的小兽。
剧烈的头痛让她眼前发黑,无数属于前世的悲怆片段在意识里疯狂闪现!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还有……”叶遥打开潘多拉魔盒的最后一道封印,“在宇宙里,元烨,你的哥哥。也是这样的,为了保护你,被你害死。元烨灰飞烟灭前看着你的眼神……和车祸时井宴护着你的眼神,一模一样!”
龙吟的挣扎猛地停滞,一种源于灵魂最深处的巨大空洞淹没了她。宇宙……蓝星……冰冷的光束……那头美丽的银色长发……
叶遥的目光如同最冷的寒星,重新落回龙吟身上,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你这个罪魁祸首,终于想起来了,那亲手深埋的罪孽。
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龙吟喉咙里迸发出来!她猛地瞪大眼睛,瞳孔涣散失焦,身体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这不是身体的痛苦,这是灵魂被彻底撕裂、被放在地狱之火上反复灼烧的酷刑!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那些模糊画面背后血淋淋的真相!她感受到了元烨因她而死的绝望!
她重重地倒回病床上,再次陷入了无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只有眼角,残留着一道冰冷的、绝望的泪痕。
病房内,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规律却空洞的“嘀……嘀……”声,以及叶遥沉重的呼吸。
叶遥站在原地,看着再次陷入昏迷的龙吟。
刚才她步步紧逼、字字诛心的冷酷面具终于彻底卸下,眼底翻涌着无法掩饰的心疼和疲惫。
叶遥的眼神复杂而深邃,她知道这剂药下得有多猛、多毒。但沉疴需用猛药。龙吟的灵魂,被层层叠叠的逃避和遗忘包裹得太厚了,只有这样的剧痛,才有可能将其彻底撕裂,露出里面的光亮。
“痛吗?”叶遥的声音低哑,带着深深的叹息,“痛就对了。这深入骨髓、撕裂灵魂的痛……”
她凝视着龙吟毫无生气的脸,眼神复杂而坚定:
“这片由鲜血、背叛、牺牲和‘罪孽’堆积而成的废墟……必须由你自己,亲自站在上面承受。无人可替。无人能代你背负这真相的重量。”
叶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转身,拉开了病房门。
徐出羽就站在门口,几乎紧贴着门板。
他显然将病房内龙吟最后那声凄厉的尖叫听得清清楚楚!男人死死盯着叶遥,仿佛要用目光将她洞穿。
“你跟她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嘶哑低沉,怒火和心痛被压抑到极致,他恨不得立刻冲进去,却被叶遥那平静到可怕的眼神钉在原地。
“说了一些我们都知道的真相罢了。”她轻飘飘地留下这句话。
然后,目光越过徐出羽,投向不远处另一间重症监护病房。
那是……井宴病房的方向。
徐出羽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所有的质问和怒火,瞬间冻结、碎裂。
叶遥依旧静静地站着,目光从井宴病房的方向收回,再次落在徐出羽身上。
走廊里,只剩下那来自两个方向的、象征着不同命运轨迹的声音在回荡:
一个病房里,是心碎昏迷后死寂的心跳声。
另一个病房里,是平稳却如同丧钟的仪器嘀嗒声。
而夹在中间的徐出羽,如同被命运撕裂的孤魂。
叶遥轻轻叹了口气,像掌握命运密码的信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