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0、末路 ...
-
似是有所察觉,范储然微抬了眼。
他与莫祭彻底闹掰之后,便又回到了从前恶阵营的地盘。
这里倒是更显空旷寂寥了。
不过清静一点更好。范储然支着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想着。
时至今日,他仍然对身体里日渐汹涌的力量毫无头绪,不知所源。
但无所谓,反正他已经借用这种力量做了许多,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不是吗?
他相信,无论此种力量的背后是谁。都不会无缘无故将之给予他。所以他只要等就好了,等那人自己来找他。
范储然思绪一转,也不知道现在莫祭会如何抉择。
是了,临行前,他的确在善阵营做了手脚。
范储然在内城中埋下了部分源于他的力量载体,这些能力如同种子,遇到合适的人选便会附之于上,极为难防,无孔不入。
并且在上身之前,是难以发现的,更别提防范了,所以这对于他来说,只是略施小计罢了。
但此法也有个极大的弊端,便是只能选一个特定的地点埋藏。
可惜啊,还是让范储然赌对了。
这枚种子,会自主地寻找并激发莫祭身上的恶性潜能,从而大肆发散扎根深处的恶性潜能,以达到彻底恶化的效果。
不过,此法用在莫祭身上效果会大大减少,至于最终将呈现出何种效果,便要看莫祭自己的造化了。
其实就算最终结果不佳也无所谓,毕竟他的目的无非是让莫祭亲手做出他曾经视如极恶之事。
原因无他,范储然绝不允许莫祭回到善城,继续做他的近神者。
莫祭不是与他行之道不同吗?不是接受不了他的行为吗?不是一口一个为世事之道吗?
既然改变不了他的决定,那就让他永远回不去。
那可是视善阵营为至洁的莫祭;绝不放弃任何一丝可能的莫祭;早早被封为预选者的莫祭。
所以,当他发现自己的双手不再干净如初时,他会怎么想?换言之,他会怎么做?
那时他还回的去吗?他还能允许自己回去吗?
不会也不能。
那他又该怎么办?
范储然阴森森地勾了勾嘴角。
他会眼神空洞且冷漠地抬起长剑,毫不犹豫地一剑贯穿范储然的心脏,而后干脆利落地拔出。最终,扬长而去。
他将不带丝毫情感。即便是带着情感,也只会是浓重的、深沉的恨;不死不休的恨。
但那正是范储然想要的。
比起昔日好友刀剑相向,看到对方悲悯的眼神。他更想要的是纯粹的敌人,和化不开的血海深仇。
这样才更有意思,难道不是吗?
不过还是可惜啊,这个故友还是当不成了。
就像他曾经对莫祭说的,只是因为他天性使然罢了。
以莫祭的本事来看,必然是已经知道了其背后的种种缘由,那到底什么时候会来找他算账呢?
范储然愿意等他上门,反正他还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等几天也无妨。
善恶两方皆已名存实亡,绊脚石已除。接下来,只会他们之间的拉扯与对峙。
相比起范储然的悠然自得,莫祭这边更惨烈些。
等他冲出内城时才发觉,外城的损失倒是更轻些。人员伤亡也没有内城惨重。
但此刻,他满身尽是雨水混着血水,狼狈至极。自是没什么人肯看他一眼,甚至是避之不及。
况且他知,他失控的时候杀了不少人。现在想必幸存下来的少数群众,也都视他如恶魔,惧怕不已。
莫祭缓步走回圣清坛,虽然现在那里已经是无人之地。他站在圣清坛前,冷静下来整理思绪。
从那枚种子随着血液进入他身体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这股力量属于谁。
那么下一步要怎么样,去找范储然当面对峙吗?
莫祭很快否认了这一做法。
他要先做好对于善阵营的善后工作。现在圣清坛已亡,只留下来他一个名存实亡的近神者。
他又该做些什么呢?
但无论有没有用,他在与范储然会面前,都要先安顿好剩余的这些饱受苦难的无辜群众。
在为流离失所的人找好去处;为负伤情况不乐观的人治疗;安排重新修复等工作尽数完成后,莫祭深吸口气,启程赴约。
此种情况下,不难想到范储然身处何地。毕竟除了恶阵营他也再无其他去处了。
带上长剑,莫祭仰头看着沉黑的天色,看样子,要下雨了。
去往恶阵营的路途并不算遥远,可莫祭仍然用了相当一段时间才抵达。
现下的恶城,上下俱是一派荒败景象。城里街上也只有寥寥可见的几个人。犹豫片刻,莫祭还是循着记忆中的方向,向着黑殿堂而去。
“你来慢了。”
莫祭刚一踏入大门,便听得范储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蓦地回首,却并未在身后发现人影。
再转回身时,却看到了正在寻找的人倏然现于眼前。
莫祭一连退开几步,长剑已握于手中。寒芒闪过,刀刃直直向前刺出,干脆利落。
他出手的每一击都直冲要害,毫不拖泥带水的攻势中带着凶狠。可看似满腔杀意的攻击中,却是不带着额外术法能力的。
范储然有所察觉,于是也只是侧身躲避着攻击,并不进攻。
交战中,范储然微不可查地蹙起眉。
这样可不够。
他要的是真正的、纯粹的、完全意义上的对决。
现在这样和他预想中的效果还相差甚多,远远不够。
莫祭此番攻击,不像是报仇雪恨,更像是泄愤。
莫祭又是一剑刺来,范储然躺身躲开,借势另寻高处而上。
“你再不好好打,我就要回击了。”范储然站定,挑衅道。
“你想干什么?”莫祭与他隔着一根梁柱相望,冷声问道。
“找点乐趣而已。”范储然耸耸肩,做出无辜之态。
“整个尔塞德都是你的玩物吗!”莫祭厉声诘问。
果不其然,因为这番话语,莫祭的神色又冷了几分。
出手的剑势中也终于带上了特能一同攻出。白色的光流顺着缠绕剑身,带了特能后的长剑与此前大相径庭。
长剑划破空气,带着能力波与厉风一同向范储然袭去。
这下他可就不是那么好躲了。
接连不断的招式中,他渐而躲避不及,吃了一招。
浓黑的雾气不断聚拢,涌动着向四周大散而去。直至身处黑雾中的二人被浓重的雾气包裹,看不清对方动向为止。
莫祭那长剑不断发散出白色寒光,驱散者周围大雾,尽量争取可视活动范围。
他警惕地扫视周身,察觉到后方有空气波动,猛地转身。
剑身与范储然袭过来的二指相抵撞,他看到范储然的两指上隐隐涌现着黑光。
脸前剑刃的朔光与对方化不开的黑气碰撞,双方互不相让。
漫天黑白交缠的光色中,莫祭从剑面的映象中,看到了范储然泛着蓝光的眼眸。
于是他转而去看那人的面庞,范储然冲他露出个邪笑来,将能脱开的左手举至唇前,意味不明地眯起眼。
莫祭不解,感觉到对方加强了攻势,只得先退开身,紧紧注视着黑雾的动向。
下一刻,所有黑雾全部向他涌来,莫祭退无可退,很快便被雾气包围。这些黑雾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将他束缚其中,挣扎不得。
范储然注视着眼前的“茧”,扬了扬唇角,缓缓上前。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黑茧的前一刹,层层雾气中乍现白光,穿透了黑茧。竟是硬生生将束缚破开了。
范储然被刺眼的白光逼得连连后退,直到身体狠狠抵住了墙面才停下。
他弯身顺着气,随意抹了下嘴边溢血。他眼中闪烁着光彩,露出个有些渗人的笑。
莫祭携剑重新刺了过去,强烈的白光伴随其后。
范储然手中凝起黑色光团,毫不犹豫地迎了上去。
这次交锋,范储然占了上风,压着莫祭步步逼退到梁柱上。
莫祭也不甘示弱,干脆地一剑贯穿了范储然的腹部。
可范储然甚至没有低头,而是双手握住剑刃,向前仰头在莫祭耳边轻声道:
“要杀我,可不能只刺这里哦。”
说罢,像是怕莫祭不明白似的,抬起满是鲜血的左手指了指心脏。
“往这扎。”
随即,他拔出了长剑,将其震远,直直插入二人身后的墙身中。
范储然挡下莫祭的攻击,右手放在他颈侧,就像稍有不满便会终结他的生命一般。
被人握住命脉,莫祭也不慌,淡声开口问道:“其他人是无辜的,你何至于牵扯他们?”
范储然不屑:“哪来什么无辜不无辜的,身处其中,难逃其责。”
“就为了激发我的恶性潜能吗?”莫祭闭了眼,痛苦道。
范储然挑挑眉,凑近了笑道:
“我们一起,谁都别想好过。”
莫祭凄然一笑,与他对视:
“你上当了。”
范储然一怔,来不及反应,便感觉身体一凉。
他低头看去,从他身后刺来一柄长剑,正中心脏。
莫祭收回了剑,依旧平淡道:“我的剑,自是与我有感应。与人相战,最忌讳把背后暴露给敌人。”
话音一顿,他看向了范储然:“这你难道忘了吗?”
范储然支撑不住,向后倒去,只是看着莫祭,唇边挂着笑。
“……记得。”范储然最后艰难道。
他闭了眼,倒在血泊中。
莫祭在原地站了片刻,在范储然的尸体旁蹲下,左手中另外托着一样东西。
一切力量的来源,凝妄的那只右手。
端详过后,莫祭凝起了最后的力量,集中于一体,骤然发力。
霎时间,其中爆发出强大的力量,形成了巨大的黑红色光波如同天幕,一直波及到肉眼所不及之处。
莫祭被冲击得向前咳出口血,撑坐在地。
还好,这罪恶的东西毁了。也幸好没让他继续壮大,莫祭还能压得过范储然。
莫祭又看向了范储然。
他苦声笑道:“我既来了,就没想过让你活。”
又坐了一会,莫祭撑起身,一步一步走回善阵营。
他留下了一件外衣,和一柄长剑。
以此悼念。
天依旧阴沉得可能,低低地压着人喘不过气来,可依旧没有下雨。
他支撑着走回圣清坛,刚刚的激战和销毁恶物已然消耗太多,以至于莫祭现在只能撑着地直不起身。
莫祭看着眼前熟悉的建筑,终于笑了出来。
如今善恶两方皆是无人能领的状态,他相信过不了多久,两方自会相互融合,形成新的局势。
所以这点不用担心了。
于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他从小在圣清坛长大,认识的人也单一。在遇到范储然之前,他也从来不知这世上还有这样一种人。
所以后来哪怕他知道了,善城的地底下掩埋着不少脏恶,也不会弃之而去。毕竟这里的人是无辜的,做错事的是圣清坛,就算有什么后果也理应有他们来承担。
他曾经认真的思考过,人死后究竟何去何从?但现在他不在乎了,只求死后的永世安宁。
但或许,人死后会化作尘埃吧。化作万千尘埃中的一粒,见证春华秋实来去无影;也能窥得浮世三千中光景一瞬。
以后有苦有难和尘埃诉说,他也会听见的吧?说不定里面藏着一个逝去已久的灵魂呢?
莫祭没来由地想到。
所以他还是爰着这里吧。
莫祭疲惫地闭上了眼。
这样也好。
从哪里来就从哪里去,这里是他的故土,他也将于此而去。
魂归故里,落叶归根。
这样想着,莫祭缓慢地抬起右手,在手中凝集白色光团。最后用来终结自己。
缓缓地,在白色光晕中,莫祭倒在了他最熟悉的地方。
天色阴沉许久,终于下起了雨。
起初是细细密密的,后来渐渐磅礴。雨水毫不吝啬地冲刷大地,洗去曾经种种。
爱恨情仇都随着雨水扬长而去,从此不再被提起。
雨水洗礼后,这里会天明,也将是一片新的土地。
这场大雨整整下了七天,无人在意的角落中,有什么东西悄然抬了头,暗地里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