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林藏》江白e

1、上

　　再次见到她时，她早已垂垂老矣，头发几乎全白，脸上布满深重的皱纹，嘴唇也很干瘪。如果不是她那和六年前一样恬淡且不含任何悲伤的微笑，我可能真的认不出她来。
　　我没有想到我会在这种情况下见着她，更没有想到她会老到这个样子。六年前我遇到的她才不过二十来岁。曾经的恋人忽然变得这么老了，我多少还是受到了冲击。虽然对于做我这行的人来说，也并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
　　六年前她突然消失后，我曾天马行空地设想过，和她再见时，我究竟该冷冷地讥讽她、狠狠地践踏她，还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地和她问好，好表现出我根本不在意？这些不必负责的幻想总能叫我心中充满报复和毁灭的快意。但我心里却知道，若是真的再见到她，我的情绪只会无尽地翻涌，在极度复杂而丰盈的情绪控制下，我会怎么对待她连我自己也料不到。

　　我看了眼前的老人很久——可能有好几秒，才说道：“原来现在你这么老了。”
　　她看着我，看了许久，才用苍老而平和的声音答道：“你却还很年轻。”

　　她的声音里还能依稀听出多年前的音色，飘忽而渺远。那个时候我很爱她的声音，轻轻薄薄的，我想神主萨拉降下谕示时应该就是这样的声音。
　　我仔仔细细地看着她苍老的脸。六年前我贴近她的脸仔细端详的时候，这张脸还很年轻，也很漂亮，对我来说有像罂粟一样的吸引力。从前她的右眼角下有一颗黑痣，在她洁白的脸上多少显得有点突出，可现在她的脸上长了很多大大小小的痣，我已经分辨不出哪颗是从前的痣了。
　　我终于问出了很久以前就该问出的问题：“为什么要不辞而别？”

　　我遇见她，是在2061年。那个时候我继承母亲的工作，进入国家异常局二处，专门负责处理京都的神异事件。对于我来说，这是一份很好的工作，工作内容不算无聊，工资待遇也算优厚。更重要的是，异常局直属国家行政部，是个很好的平台，将来表现好的话或许可以转管理岗，到上面去工作。不过对于一个职场菜鸟来说，这种事情尚属遥远，只能先想想了。
　　虽然还在实习期，可要做的工作并不少，外勤基本上都会带上新人，说是历练，但在我看来就是去充当苦工。
　　一般来说，出外勤就是把一些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的生物（一般我们称之为外来者）送回他们该去的地方。只是有的是送他们回原来的世界、原来的时空，有的则是要送他们下地狱。我的信仰是萨拉教，萨拉告诉我们，杀的恶人越多，积累的功德也就越多。所以处里每次有杀人的活都会把我叫上。同事秦铭是无神论者，总说怎么可能会有叫人多杀人的教义，要么我的教派是邪教，要么是我自己理解错了教义。于是有一次在举枪射死一个来着异时空的杀手之后，我回过头对秦铭说，按照教义，像你这样的人也该被射死。可能是刚杀完人的我眼神中有很吓人的杀气，他自那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过萨拉了。

　　2061年10月3日，正值深秋。我接到任务，说汉阳区地铁站发现了不寻常的粒子波动。队长判断说，又有外来者出现了。我和秦铭装备整齐，迅速赶到现场。到了地铁站后，由于站里有很多普通市民，我们照常伪装成普通人进了站。这时母亲遗传给我的能力就派上用场了。在人群密集的地铁站中，我能强烈地感应到异常人的存在，那气息很强，比我以往感受到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强。根据我的经验，气息越强，就意味着越不好对付。我有些紧张，压低了帽子，紧紧地握着隐形枪，朝着感应到的地方摸去。

　　转过了一个电梯，就看到她站在那里。人群流动之中，她穿着古代的白衣，显得格外突出。她站得很直，表情很淡，眼神轻灵，平静地望着某个方向。她的样子很美，冷冷清清的，好像不存在这世间一般。
　　我忘了，她本来就应该不存在这个世间的。想到她应该就是我要找的外来者之后，我又提起警惕心，上前和她搭话。
　　“你好，坐几号地铁？”我问道，手暗自发力，时刻准备着动手。
　　她看了过来，眼神很纯澈。我的心一滞。她开口了，用几乎能摄住我心魄的声音说道：“你是谁？”
　　我看着她。在很短的时间内，我飞速地想到曾经和秦铭讨论过的关于爱情的话题。我说我并不相信一见钟情。只看了一眼的人，都不曾深入了解对方，怎么能妄称爱情呢？秦铭不屑地哼了一声，鼻孔里哼出气来，他说道，那只是因为你还没有遇到那个会让你一见钟情的人。我也哼了一声，说道，难道你遇见过？
　　过去的话击中了我。现在我站在她的面前，望着她如霜月一般的眉眼，相信了秦铭说的话。

　　但我仍然握紧了枪，戒备地盯着她，低声问道：“你不是古代人。你从哪一年来？”
　　原本所处的年份，是外来者的一号机密。因为只要确定他们的年份，就几乎可以通过庞大的数据库锁定外来者的身份，从而确定他们的能力。因此，几乎所有怀着目的奔赴其他时空的旅行者都会对自己所属的年份完全保密。
　　她摇了摇头，说道：“我不记得了。”
　　我怀疑地看着她。
　　秦铭不动声色地用检测仪扫描了她，对我点了点头，表示没有危险品，说道：“这里不是问话的地方，我们把她带回处里问吧。”
　　我点头，正要拿出手铐来，她却抬了抬衣袖，将手臂伸到我的面前，露出一只纤细的手，对我说道：“要铐起来的吧？”
　　我愣了一愣，将她的右手和我的左手铐在一起。等到出了地铁站，秦铭在前面开车，我和她并肩坐在后排。因为铐在一起的缘故，我们离得很近，她的身上有一股清香，悠悠地飘进我的鼻中。

　　我偏过头，盯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很美，悠悠的，好像很浅，却看不懂。
　　“你既然不记得你从哪来，为什么知道我会铐你？”我问道。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用很轻的声音说道：“记忆中好像总是有这样的画面。”
　　“难道你在之前的世界里经常被人铐吗？”我仍然不肯放弃地试探她。
　　“咳咳。”秦铭在前面咳了一声，“不要把人当犯人审。前几天规定新下来，你还不克制克制。”
　　我在后座白了他一眼，虽然他看不到。秦铭说：“李秋辞，你不接话，刚刚肯定是翻我白眼了吧！”
　　“你后面长眼睛了？开你的车。”
　　“你肯定翻我白眼了！”
　　“就是翻了，又怎么样？”我摆出无赖的口气。说着话，我的眼睛却不受控制地瞄向她，正看到她的嘴角露出笑意。她笑起来的样子也很清很淡。

　　问询的工作由别的同事来做。我和秦铭又临时被派到一个外勤，于是还没来得及休息，就又出去了。值完勤回来，问询室的灯还亮着。我收拾完东西准备下班，路过问询室时，正好里面的同事出来了。同事一脸疲惫和无奈，朝着我抱怨道：“除了名字，什么都没问出来。而且什么办法都不管用，这个女人一点感情都没有，像是飘在空中一样。”
　　我怔了怔，才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同事说：“林笙，笙箫的笙。”
　　林笙。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那今晚把她安顿在安和公寓？”我问道。
　　“嗯。”同事点了点头，“不然还能放哪？”
　　“可是她刚来这个世界，又没有记忆，能自己生活吗？”我脱口而出。
　　同事看了我一眼，有些奇怪地道：“之前那些人怎么不见你关心？再说了，有公寓阿姨照顾着，应该没事。”
　　我自觉有些失言，只好干笑了几声。

　　第二天，林笙的信息报给了处长。秦铭神秘兮兮地凑在我耳边道：“你知道吗？昨天咱们抓的那个女的下午就要被林局亲自问询了！”
　　我吓了一跳：“林局？”
　　“是啊！”秦铭感慨地道，“这女人不简单啊！而且林局知道消息也太快了吧！上头要一直都这个效率，咱们能省一半事儿。”
　　我笑了一声。
　　秦铭贱兮兮地道：“林局独身了一辈子，听说是因为在那方面有点癖好。林笙这女人长这么漂亮，林局该不会是因为这个才急着见到她吧？”
　　“滚！”我狠狠地骂了他一声，想起林笙身上那无比强烈的外来者气息。难道林笙的身份真的不简单？

　　但很快，我就有很危险的任务要去执行，来不及细想林笙的事情。
　　异常局通缉榜三号位的犯人出现在了上宁区百货大楼。他叫张志成，拥有无与伦比的枪法和自由穿梭空间的机器。张志成神出鬼没，到现在我们连他的脸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于是当捕捉到他的粒子波动后，我们一队人立刻走不同的线路，共同奔赴上宁区。
　　我和秦铭是一个小组。进了百货大楼之后，我们就假装情侣，进了一楼的一家服装店挑衣服。我凝心聚神，感受着张志成的位置。在斜上方。不远。只比我现在的位置高一些。二楼。是二楼！

　　可在那一瞬间，我听到秦铭撕心裂肺的一声：“快跑！”我立刻往感应到的位置一望，二楼那个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我，瞄准的是我的头。我不知道枪口里是不是已经射出了子弹。
　　在下一个瞬间，我已经被一个人扑倒在地。是林笙。
　　我还没有站起来，张志成就已经来到了面前，他用枪指着林笙的后脑勺。一句废话都没有，他就扣动了扳机。
　　我甚至来不及举起枪。

　　但这个时候，事情发生了。本来，我们是在张志成的面前。可那一瞬间，我们到了张志成的后面。我依然是倒在地上，枪举到一半，身上的人已经迅速翻了个身，手里握着不知道从哪里来的枪，直接对着张志成的后脑勺扣动了扳机。
　　事情发生得太快。又那么不可置信。张志成的身体无声地倒了下去。我冲上了前，朝着他的头和四肢又迅速开了五枪，才回过了头看林笙。
　　林笙的神色依然淡淡的，没有表情。见我看她，才朝我微微抬起了嘴角，单纯又无辜地笑了。那笑是在向我表示友好。

　　林笙是被林局特调进了二处。以一个外来者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