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
天边乍现一丝微光时,顾荃已至晚香居。
没让下人声张,安静地等候着。
欣嬷嬷掀开内室的珠帘出来,说是顾老夫人已起后,她才乖巧入内。
藏蓝的幔帐重重层层,堆砌出繁复厚重的华贵,镶嵌着金丝的暗纹在拨动时流泄生辉。
老太太靠坐在床头,目光慈爱却满脸疲色。端看气色与眼中的红丝,分明不是才起,而是一夜未眠。
“昨夜里我梦见你祖父,他什么话也没说,就那么看着我,眼中尽是失望。他定是怪我的,怪我没管好家里。”
门外传来动静,顾勤和顾勉兄弟俩一前一后地进屋。
隔着珠帘,他们的表情看不清楚。
顾老夫人仿佛未察觉到他们的到来,继续道:“我思量好了,从今日起作法家祭七日,以慰你祖父在天之灵。”
顾荃立马明白,这是缓兵之计,下意识望向外间。
老太太像是此时才看到儿子们,疲惫而冷淡地道:“你们自去忙中,作法家祭之事有你们的媳妇帮衬打理。”
兄弟俩齐齐称是,告退去上值。
等他们走后,顾老夫人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顾荃紧紧握着她的手,眸中盈满水色,“祖母,是我不好,让您受累了。”
她摇头。
这孩子哪有什么不好的,自是千好万好。不好的是她,是她早年疏忽,以为长子敏而好学,旁的都可以宽泛一二。
“你祖父生前,最是疼爱你。若是知道你受了这些委屈,该有多生气。”
顾颐是在顾荃八岁时病逝的,或许是因为她不是真正的孩子,或许是因为别的原因,但无论是什么原因,一众孙子孙女中,老人家确实最疼她。
这辈子她生于顾家,长于顾家,顾家对她而言,是亲人所在之地。如果可以,她愿意为亲人倾尽所有。
然而她心里认定的亲人,不包括顾勤。
*
近巳时许,作法之事一切安排妥当。
祭台上香烛气氤氲弥散,摆放着祭祀的酒馔,正中是顾颐的牌位,乌漆描金,肃穆而令人敬畏。
顾家上下皆着孝衣戴孝帽,叩拜在地。
顾老夫人立在牌位边,亲手上了头一炷香,如话家常般,道:“老爷,我知你怪我,怪我没有照顾好这一大家子。你在天有灵一定要好好保佑我们,保佑祜娘。”
年长的僧人一手执金刚铃,一手执金刚杵,在法鼓声声的伴随下念念有词。
顾荃泪光涌现,再三叩首。
南柯猫身到她身边,小声禀报,“姑娘,陈九去查了。”
作法家祭期间,禁一切喜乐,包括议亲。在这七日之期内,她必须要做些什么,首先就是要弄清楚罗家那边到底拿住顾勤什么把柄。
法事要做七日,所有人不可能一直守在这里。
叩拜之后,顾老夫人就让他们散去,各忙各的,各司其职。
她身子弱,得到老太太的再三关照,让她好生养着,无事莫要出来劳神。她红着眼眶无声流着泪,乖巧地应下。
老太太最是见不得她这般模样,更是满眼的心疼之色。
南柯扶着她,将走到园子便被顾荛叫住。
自从顾薇出嫁后,顾荛极想在她面前摆出长姐的架势,以管束于她。她向来不接茬,或是托病不见,或是不予理会。
顾荛应是憋着一股劲,今日可算是逮着上好的机会发作。
“全家上下都因为你的事而劳师动众,祖母在祖父灵前只提及你一人。四妹妹,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何如此自私?你不想嫁就不嫁,你想如何就如何,你可有想过祖母的为难?”
顾荃扯了扯嘴角。
到底是谁在为难祖母?
顾荛见她不语,越发来劲,“你身子不好,本就不宜生养,最适宜嫁去做个填房。那罗家与我们顾家门庭相当,也不辱没了你,你怎能忍心看着祖母为了你的事这般操劳?”
今日的园子,比昨日更花红柳绿了些。只是花无百日红,前几日瞧着好些绚烂的花,眼下已经凋败。
顾荃实在不太想与一个不盼自己好的人多说,更不想在这样的人身上浪费自己的精力,遂打发道:“既然这亲事千好万好,你自拿去便是。”
谁知顾荛闻言,先是面上一恼,尔后变得有些许的奇怪,“四妹妹好生大方,居然连亲事都愿意相让。”
这样的文字游戏,让顾荃觉得无语。
“二姐姐多心了,我不要的随你拿去,我要的谁也别想来抢。”
说罢,再也不看顾荛一眼,径直走人。
*
未时一刻,一位寻常打扮的妇人被带到顾荃面前。
同陈九一样,龚氏也是顾荃在京中安排的人手。陈九探查消息,但因是外男的身份不便出入后宅,是以通信传话的都是她。
顾荃还纳闷着,怎么这么快就查出眉目来,却不料她来报的根本不是罗家的事,而是顾勉的事。
京察期间,各部司都有察官巡视,罗侍郎是察官之首,其弟罗中丞身为御史中丞,亦是察官之一。
罗中丞巡察时,顾勉不知何故与他起了冲突,还打了一架。
官员斗殴,影响恶劣,尤其是在这样的敏感时期。
顾荃不用猜,也明白顾勉的用心。
龚氏赶在消息传出之前来报,眼下府里人还不知此事。旁人都可以暂时瞒着,唯有李氏那边不能。
李氏听闻此事,却是未见过多的慌乱,反道:“难怪你爹出门之前交待我,说若有任何事情发生,叫我不必理会。”
她让顾荃也不要管,“你爹心里有数。”
话虽如此,顾荃还是不放心。
官员斗殴这种事,属吏部管辖。吏部是罗家的地盘,顾勉对上的是罗氏兄弟,她怕对方使手段,顾勉会吃亏。
思量再三后,她决定亲自去一趟,对李氏的说法是有备无患,倘若有什么变故,她也能及时派人回来通知。
李氏见她精神气尚可,又实在拗不过她,只好同意。
*
吏部的大门紧闭着,从外面看里面的情形一无所知,唯有那门口代表着公正持衡的两尊石狮威严而对。
顾家的马车停在左侧,右侧那边已被人占位。
顾荃一眼看到那马车上的徽记,低声吩咐南柯几句。南柯绕墙而去,等回来时手中并无任何东西,也没跟着什么人。
那马车上的车夫百无聊赖地打起盹,脑袋一顿一点的,根本没注意有个破衣烂衫的孩子钻到马车底。
那孩子在车底待了有一会儿才出来,一眨眼的工夫就跑没了影。
官员斗殴若情节轻微,一般的处理结果无外乎两种,一是罚俸,二是杖责,二者可择其一。
顾荃相信顾勉绝对会拿捏好分寸,结果至多也是微惩,且会选择罚俸。但当吏部的大门开时,她看到却是扶墙而出的顾勉。
顾勉原本状态夸张,好似伤筋动骨般走不了,等看到外面的女儿,立马换了一副表情,变成即便是伤得再重也得强撑的模样。
“不是和你娘说了,让你们不必理会。”
顾荃说自己非要来的,上前查看他杖责过的伤处。
他摆手,“十杖而已,不碍事的。”
这时一位相貌中等的中年男子出来,他原本一脸的不虞,在看到顾荃之后顿时满眼惊艳。
纵是戴着帷帽,隔着遮面的轻纱,也难抵美人香四溢而出。
“顾大人,这位是……”
顾勉皱眉,狠声道:“罗大人!”
“误会,误会啊!”罗中丞大呼冤枉,“我都说了,没有蔑视于你,你非说我是故意为之。我不过是多看了你两眼,你竟不分青红皂白就动手。半年的俸而已,你偏偏不舍得,自愿领了杖责,这是何苦来哉?”
他原本不满大哥替自己做主,一想到以后要叫一个看上去比自己年轻许多的人为岳父,心里很是别扭,但倘若眼前的美人儿就是顾家那个病秧子……
“顾大人,以后我们是一家人,我送你们回去……”
他手还没有碰到顾勉,被顾勉一把挥开。
“谁和你是一家人?”
“顾大人,顾侍郎莫不是还没和你提起?”他问道,同时像是恍然大悟般。“难怪你误会我,我请你去吃酒,给你赔不是,可否能成?”
他说话时目光游移,不停地往顾荃身上瞟,恨不得上前一步将那帷帽给掀开,好让他看清薄纱之下到底是何等的花容月貌。
顾荃厌恶至极,躲到顾勉身后。
顾勉挥舞着拳头,“罗大人,我看你是还想讨打!”
罗中丞更是肯定他们不知道结亲的事,欲上前来拉他,“顾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这时顾荃忽地感觉到什么,下意识抬眸望去。
吏部庄严的背景之下,那从里面往出走的人更显其容之绝,似瑶阶玉树,如琢如磨。深蓝官服上的獬豸在行走间越发的狰狞,像是在昭示着什么。
她给顾勉使了一个眼色,低声道:“爹,有人来了。”
父女俩自来亲近,默契绝佳。
顾勉立马往地上一倒,大喊,“罗大人,你莫要欺人太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