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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失控(一) ...


  •   寒风呼啸,冷夜长寂。

      白日的喧嚣在夜幕下湮灭。

      此时明晃晃的烛光充盈着暖融融而寂静的屋子。

      萧苓睁眼,望见的便是头顶悬挂着的鸳鸯戏水合欢帐。

      她还以为自己在睡梦里,想抬手揉揉眼,却发现不止手腕,还有脚腕皆被人用红绸捆住,全身弥漫着血液不通的麻痹感。

      萧苓瞬间被惊醒,全身寒毛乍起。

      她不敢置信的将视线落在别处,却惊恐发现这屋子还是她的屋子,可所有物件全被人换成了新的,就连她自己身上也被换成了一套绯红色嫁衣。

      目之所及尽是刺目的红色,像一张深渊巨口要将人吞入腹中。

      萧苓下意识地,就想逃。

      但手脚被束缚着,她哪儿也去不了。

      心里顿时生起悲戚的绝望。

      仔细回想起来,变故是在午后饮下那碗银耳羹开始的。

      这几日她对崔氏和陈氏处处避让,步步小心,就连用饭也是在自己小院,可还是疏忽大意,被一碗小丫鬟送来的银耳羹算计了。

      怪不得,白天里陈氏对她打量的目光,是那么令人生厌。

      此时外面的狂风拍打着窗户,好似鬼哭狼嚎之声。

      萧苓阖上了眼,泪水很快落下,从眼尾洇出,全部沁入软枕里。

      联想到陈氏曾经说过的话,她彼时还抱有一丝天真的想法,至少她还可以搬出为萧净祈福的理由来拒绝。

      可现在她还不知道陈氏要将她送给谁。

      有陈时的前车之鉴,想来也不会是良善之辈。

      未知的恐惧让她牙齿打战。

      不行、不行!

      她一定要逃出去!

      “姑娘,姑娘!”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纷杂脚步声和隐约火光,隐匿在呼啸风声里,听不分明。

      是流云!

      萧苓快速确认着来人的身份,心头燃起微末的希望,她动了动身子,但口里塞着一团软布,将声音全部堵在了嗓子眼里,只能看着门的方向呜咽着。

      门锁被大铁链绕了好几圈,带动着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在冷夜里尤为刺耳。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除此之外,还夹杂着隐约的脚步声。

      萧苓一边在心里默默祈祷,一边奋力挣脱手腕上的布绸。

      可越心急反而缠的更紧。

      几番拉扯之下,手腕子被磨的生疼。

      随着冷风灌入,床前的流苏微微摆动着,不多时,流云一鼓作气从支摘窗外跳了进来。

      萧苓看到了希望,激动到眼帘里盈满泪珠。

      她呜咽出声。

      流云起身,看到萧苓如此狼狈的模样,顾不得脚腕的疼痛,忙扑到萧苓的面前哆嗦着手要替她解开布绸。

      “姑娘快走!再过不到一柱香功夫,张家的人就要用小轿接姑娘走了!”

      布绸很快便散落在地,流云匆匆将自己偷听到陈氏和江嬷嬷谈话,被关进柴房后又是怎样逃出来的经历拣重要的对萧苓说了。

      “姑娘,还有一件事奴婢觉得您还是要知情。其实这几天太子一直在给您递信,但都被夫人私下里给拦下来了。”

      容钦南给她递信?

      萧苓的神情瞬间从惊惧变至仓皇。

      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此时那些纷乱的脚步声愈来愈清晰。

      “姑娘快走吧,来不及了!”

      “那你呢?”

      萧苓像是刚回过神,看着流云不顾受伤的脚一路狂奔至此犹在喘息的模样,她又想起昨日还没思考出结果的问题。

      她不能丢下流云。

      谁知流云读懂了萧苓眼底的挣扎,挤出了一抹勉强的笑,轻轻拉着自家姑娘的手。

      “没事的,奴婢就在屋里,可以拖住他们。”

      窗子还未来得及阖上,寒风呼啸而过,将那些尽心隐藏的声响全部清晰的传入萧苓耳中。

      这是催命符。

      流云看着萧苓一动不动,不免心急如焚,狠心将手抽出来。

      “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

      声音越来越近,就快要到她们的小院里。

      萧苓咬咬牙,最终还是狠下心攀上窗台,一鼓作气跳了下去。

      小院四处都被扎上了红灯笼,明晃晃的,光映在全身发颤的少女身上,显得孤独又可怜。

      她深吸一口气,反复在心底默念。

      她一定要逃出去。

      -

      已至深夜,大部分人还在酣睡。

      张家的人已经掐着时辰,抬着一顶小轿从侯府侧门绕到后院。

      不多时,惊扰的叫声和燃着的火把染红了镇国侯府的天。

      “新娘子呢?”

      “新娘子跑了!”

      萧苓急促而艰难的喘息着,她隐匿在侯府不远处的巷角,听着里面闹的鸡飞狗跳。

      她放心不下流云。

      背主的奴才能有什么下场?

      陈氏向来绵里藏针,再加上张家许给了她不少好处,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

      少不了要迁怒流云。

      萧苓的手死死攥住袖缘,纠结、慌乱轮番在心头萦绕。

      她该怎么办?

      她该去哪里?

      就在这时,侯府大门猛然被推开,从里面跑出来许多黑影,火光映在他们面上,仿佛个个都露出青面獠牙,像索命的鬼。

      “夫人说了,谁要是找到大姑娘,重重有赏!”

      “好!”
      “好!”
      “好!”

      三声齐喝让萧苓如坠冰窟,她死死捂住被冻到哆嗦的唇,牙齿不受控的磕碰着,温热的泪水迅速滑落,蜿蜒之处凉意沁入骨髓。

      被抓回去,她会被怎么处置?

      和背主的奴婢同样的下场。

      所有的人都已撕破伪装,而她在侯府的“亲人”终于不用再扮慈眉善目与明面上的舐犊情深。

      其实回溯起来,她一直都在被人放弃。

      因为母亲生她难产,从而被父亲厌弃;而后因为父亲对她不闻不问的态度,又被崔氏和陈氏看轻;因为她嫡女的身份,萧柔对她不满。

      再到后来,赵景之视她为仇敌。

      唯一待她好的萧负雪,也长眠在了边关。

      她不得不悲戚的想,她就是命定的不祥之人。

      就在须臾间,侯府外聚集的黑影很快分散开来,有人发现了什么,兴奋地大叫:“有脚印!顺着脚印,追!”

      路上才覆的新雪,还未有人涉足。

      有一串细碎而急促的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了明晰的方向。

      无疑是他们府上刚刚逃婚的大姑娘的。

      面对丰厚的奖赏,所有人都跃跃欲试。

      甚至有人已经凝视着她的方向。

      萧苓擦去眼泪,来不及多想,下意识迅速往黑暗狭小的巷子里钻。

      黑夜无疑给了她莫大的庇护,但雪地却又险些将她暴露。

      她小心而轻盈地跑着,尽量不留下痕迹。

      迅疾的风在耳旁刮过,冷风灌进肺腑,像一块巨大沉重的石块堵在心头,萧苓难受到快要窒息。

      她死死咬住唇,逼迫自己不要停下。

      那些人训练有素,停下了就会被他们找到。

      成为找陈氏讨赏的彩头。

      跑,再跑快些!

      萧苓不敢回头,梳好的发髻也在剧烈的动作间散乱下来,白玉簪很快滑落,在雪地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雪地湿滑,她又被繁复的嫁衣绊住脚步,每一步都迈的极其艰难。

      萧苓不敢停,她怕一旦停下脚步,就再也跑不动了。

      很快便到小巷的尽头。

      萧苓觉得自己要昏过去了,停下来小声的喘息着。

      等她定睛,眼眸的欣喜亮了一瞬又倏忽熄灭。

      绝望再度蒙上心头。

      这是个分岔路口。

      一条是死胡同,而另一条……

      她屏住呼吸,就像是冥冥之中注定,那条路再熟悉不过。

      是去海棠巷的路。

      若是旁人,几乎不用做抉择,必然是会选能活命的机会。

      可那同样是一条不归路。

      她要怎么做?

      “往这边来!”

      小巷里回荡着鞋履擦地的声响,厚重的呼吸声从萧苓冻到麻木的耳边滑过。

      他们要追过来了。

      但此时一声强过一声的心跳震耳欲聋。

      神使鬼差的,在天际落下第一片雪的同时,萧苓向那个方向奔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萧苓彻底失了力气。

      寒风划破身上单薄的嫁衣,冰冷的风直往袖口里钻,她冻的浑身发抖,终于支撑不住,重重跌倒在湿滑的雪地里。

      其实最先传来的应该是钻心的疼痛,但全身四肢被冻到僵硬,就连身上裹了层薄雪也感受不到冰冷。

      就连鞋子也跑丢了一只。

      等艰难站起身后,萧苓失去血色的唇瓣早就被咬的血迹斑斑。

      仿佛知道她会来,眼前这道门并未阖紧,透出一条散发着融融暖意的缝,想将绝望之人拽进去。

      像是无声的邀请。

      只要推开,只要进去,她今日的窘迫便可迎刃而解。

      那么,代价呢?

      萧苓眼尾快速的滑落一滴泪。

      黏上凌乱鬓发的脸颊流淌着的,不知是融化的雪水,还是眼泪。

      门扉被轻轻推开,发出“吱呀”的声响。

      从院门到屋门这段路,她并未走太长时间。

      屋里燃着蜡烛,萧苓一步步迈上台阶,这一切太不真实,她垂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是如何伸手推开虚掩着的房门,又是如何在看清和自己打了个照面的男人是谁后发出嘶哑、惊恐的尖叫声的。

      巨大的恐惧无法从口干舌燥的喉舌中溢出,只能让她浑身抖如筛糠。

      那男人负手而立,尊贵而体面的睥睨着面前狼狈不堪、失魂落魄的少女,那双熟悉的桃花眼蕴着微末的震怒,还有浓稠到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最后,在萧苓如一根紧绷到极致的弦,快要濒临癫狂中,他薄唇微扬。

      “你来晚了,萧苓。”

      -

      与此同时,东宫。

      赵景之在宽阔而静谧的宫道上踏雪而行,由人引着路,踩出簌簌的轻响。

      雪粒子扑在面上,冰冷刺骨。

      而行至一半,赵景之的嗓音比寒风更甚,“站住。”

      那宫人手里提着散发惨淡光芒快要熄灭的宫灯,穿着单薄的官衣,此时脚步不停,依旧垂首往前走着。

      “这不是去太子宫殿的路。”

      赵景之意识到不对,停下脚步。

      此时的漫天风雪,正如沙场号角紧锣密鼓迎面袭来,有的落在长睫处,很快就化作水珠子往眼下滑去。

      他眯了眯眼,面如霜色。

      在不远处,矗立着的正是他曾经在东宫暂住的偏殿。

      未点宫灯,此时覆上新雪,显得高阶森森,万分寂寥。

      等赵景之收回视线,那宫人早就跑的无影无踪。

      幽长宫道,空无一人,哪里还有他的影子?

      被耍了。

      赵景之极力忍耐住心头即将翻涌而出的戾气,正转身欲走。

      突然听到身后整齐的脚步声。

      一时间,周遭火光四起,身着峥嵘铠甲的侍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赵景之许久不曾见过这等阵仗,心里微微讶异,但仅仅只是一瞬,便稍纵即逝。

      他很快又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伫立原地,冷漠肃然看向从一众侍卫身后缓步走上前的刘规。

      “这是太子的意思?”

      刘规的态度俨然公事公办,一字一句道:

      “太子有令,定国公世子不得踏出东宫半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失控(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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