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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五天(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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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心池先听到了远处车辆引擎的轰鸣,然后才在监控里看见一列警车入画。她看了下表,三十五秒后章成出现在了楼下……这监控也实在太鸡肋了,价格不菲却不能长期使用,无法先于声音示警,留给监控者的时间更是少得可怜。所以装这个就为了不被人看见脸吗?赵昆这么要脸?
章成在楼下的荒草间发现了打斗的痕迹,职业本能令他忍不住观察了几秒,再抬头见许心池仍坐在二楼矮墙前。她见他望过来才小幅度地晃了晃手掌算打招呼,起身踱步到楼板边缘,似乎想要跳下来,在最后一刻又克制住了,只是向他指了指相反的方向。
技术人员在两辆车边忙碌起来,许心池杵在一边看着。章成百忙中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她好像开了省电模式似的,甚至还要歪靠着墙。可他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毕竟他实在也算不上了解或熟悉她。
黑车果然是裴刚名下的那辆,车辆识别代号和发动机号都是相符的。白车在交管系统中没有记录,倒是暗格中放着塑料袋卷起来的三张身份证,名字不同,照片看起来却是同一个人。章成拿给许心池看,说:“做得很真,要不是人脸近似我都看不出是假的。”
他觉得自己应对假证经验更丰富、更专业,所以忍不住多提醒这句,本来不想说的,她老是高冷寡言的,他不想显得像个碎催。
许心池果然还是没说话,只拍了几张照片,就把证物袋还给了他:“一起吧,全交给你了。”
章成一侧脸上的肌肉鼓了鼓。她说得好像多信任他似的……她从一开始就说了,要他全权负责彻底勘查,所以此刻这样说并无问题,可是这交代如此简洁,好像跟他很有默契似的,他自认可远没到那个程度。
“可能需要一两天。”章成板着脸说,“如果你着急的话,我们可以先出一部分——”“行,有什么就先告诉我。麻烦了。”许心池低下头发消息,简单地说,简单得有点漫不经心了。
可是她分明该是极重视此事才对,章成狐疑地想,不然不会找到自己头上……绝对有什么地方不对,这次和上次在张娜的出租屋中见到的她差别太大了,跟他在那次警务论坛上见到的更简直不是同一个人……不过,这也不是他第一次见她的变脸绝技。
“这楼后面还有个配楼,地下三层有个通道,以前能通到外面,现在不知道了。”仿佛没注意到他的打量,许心池手指飞快移动着打字,举重若轻地说,“你看看能不能给封了。这里都是危楼,注意安全,别深入。”
“什么?”开了一点小差的章成被她的话给逮了回来,想要细问,却见她抬起了头来,满脸的风平浪静,似乎在等着他问。
这个表情,就算问了,也不会得到什么结果,章成想。况且要酷。于是他很拽地点了下头:“行。”
可惜许心池眼瞎,没看见一样摆了下手,说了句去保安室了,抬脚就走。
“我送你过去!”章成连忙说。这一路上不算太远,可是荒废得厉害,他无端觉得她一个人走过去不好。
“不用了,你忙。”她头也不回地说。
他不得不紧走两步伸手想拽她的胳膊,却碰到了她后背——力度并不大的不小心碰到而已,没想到她吃痛地叫了一声,皱着眉回头:“你背后偷袭?”
章成骤然想起刚才看到的打斗痕迹,一下子严肃起来:“你受伤了?给我看看!”说着就上手掀她的衣服。这实在突然,许心池半是没料到、半是确实有点力不从心,只躲开了一半:外套被扯开了一角,里面白色T恤上有几点渗过来的干涸血迹。
她低头看到这些,才恍然想起刚才打架吃的亏,怪不得提不起劲来。这时候再做无谓的消耗似乎不聪明。
章成却还看到了卡其色工装裤收紧的裤腰上一闪而过的白皙皮肤,还有一片红肿的挫伤,面积很大,上下两头都隐没在衣服里……他这才意识到想要查看女生的腰背一点也不合适。
“要不还是送我过去吧。你车是哪个?”许心池说。
章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上了车也不说话,眼见到保安室了才说:“一会儿问完话我送你去医院看看。”
“不用了,你给我好好盯着那边比什么都强。”许心池回绝得并不客气,只是因为脑子里想着别的,倒并不是故意。
“是遇到什么难处了?”章成硬邦邦地问,“不然你不会这样找我……办事。你周围有信不过的人?”
他觉得自己的语气和内容都有点交浅言深。奇怪了,为什么每次见到她都是这么别扭?车里一阵沉默,直到车停了许心池也没有说话。章成终于转过头看她,却只见她似笑非笑,嘲弄地说:“想什么呢,我这是考验你。不是想进重案组吗?要不干嘛跟钟哥要我电话?”
章成不知为何有些恼火,脸色一下难看起来,还没说话,她已经开门下车了,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地往保安室走了。
“……你就装!”章成忍不住说出了声,然后愤愤地调头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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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警卫开门的声音时,面壁躺在床上的赵昆得意地笑了,他以为他们是来放他走的。算起来也差不多24小时了,他们没有任何证据,当然得放他离开。听说那个女警是最守规矩的。
规矩呢,本就是给守规矩的人订的。死守规矩的人都是蠢货。纳税人的钱花在这群蠢货身上,还有什么指望?只能指望我们了,他想。
执刑者。这是多么响亮的名字,凭什么不能让世人知道?就因为这些蠢货占着茅坑不拉屎?我们替他们干了该干的活儿,他们应该感谢我们才是!却居然还来抓我?
我们远比你们更接近正义,你们是一群只顾着维护既得利益的笨拙机器,庸庸碌碌地保持表面上的平静。真正的苦难只有我们才能看见,真正的正义只有我们才能实现。
真正的正义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可怜你们还不知道是谁在帮你们主持正义。这可是你们最接近执刑者的一次,却也要草草结束了。哼!我将继续未完成的事业,而你们这些只知道照章办事的蠢货永远也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们没有能力分辩善恶、看破真相、惩奸除恶,你们只是僵硬地遵守流程把罪恶分门别类,如何对付恶人却束手无策。
你们可能再过一百年也不会猜到是谁在替你们干活。简直毫无头绪,是不是?就算是蒙着眼睛转三圈再走个十米到黑板上去给西瓜那么大的脸孔贴鼻子的小学生都比你们更有准头一些。
赵昆不知道小学生早就不玩儿这种古老的游戏了。他自以为了解的城市也悄悄演变成另一幅模样,然而他无从得知。他只是迫不及待地想要回他自以为的战场:他对这战场上的每一条街道都如数家珍,对每一寸虚伪、畸形、不公都了如执掌。他誓为组织效力直到生命尽头,直到自然或者惨烈的死亡到来!……倒也不必想那么久远的未来,毕竟警察是这样一群蠢货,没有什么好怕的。
赵昆沉浸在他的思绪中,故意不理会一言不发的警察们。彼此都没有必要浪费口舌,不是吗?他们只是不甘心罢了,却还不是得默默地履行职责?赵昆不由得又冷笑,他们此刻的憋屈就是我无声的凯歌。
直到被押着朝一辆警车走去时才觉得不对了,他忍不住问:“你们带我去哪儿?”
周围穿着制服的几个人都毫无反应,像是没听见似的,倒是身后的一个女人噗嗤一声笑了,说:“原来会说话。”
不是那姓许的女的,刚才一直没看见她,而且声音语气都不对——赵昆忍不住皱着眉扭头——这是谁?他不认识这个女警,不过她太年轻了,肯定无足轻重,所以才没有人跟他说过。
“警察也没有权利随便关人。”他轻蔑地指出。
“那是当然。”夏翎走到他前面,抖出了一张拘留证,“早就给你准备好了,签字画押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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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成留下控制保安室的年轻民警很能干,不仅把在场的保安给控制了,还把工作时间上网吧的那位也给叫回来了。这两位一老一小,看着不像是同事,倒更像是爷孙——不过口音各异罢了。老保安叫崔强,本地人,63岁,年轻时应该是粗壮汉子,现在皮肉松弛、头发花白,就算比寻常同龄人看着年轻些,着实也不是有什么威慑力的保安了;小保安叫陈光辉,刚满18岁不久,南方口音,瘦得麻杆一样,脸上带着黑色塑料框的眼镜,镜片厚重。
偌大一片厂区,其实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看着——说是看着,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可看的,厂区废弃多年,找不到任何值钱的东西,围墙这些年建了又建,也不担心有人会误闯进来。早年倒是有好奇的“探险者”,近年来也没有了,反正他们好久没在厂区内见过生人了。两人都住在保安室隔壁的平房宿舍,没有明确的换班时间,名义上一个人出门了另一个人就值守,实际上却没有那么严格。他们日常活动区域主要是保安室周围的这一小片区域,偶尔才开着电动车进去巡逻一下。“毕竟对身体不好嘛!”陈光辉说,他的身上散发着网吧特有的混合型气味,语速很快,“以前是化工厂,再一爆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化学反应!”
民警笑笑:“你倒挺注重健康。”
“那可不,身体是本钱,我这是豁出命来给他们干活。我还没成家呢!”小陈说。
“净瞎说!都说了多少次了,”老保安说,“这边根本没什么化学危害,我都在这儿待多久了,黑日白夜的十二年,没离开过,有危险我早完蛋了!”
“哦,”民警点点头,“您平常不回家吗?”
“不回,没地方回啦。老伴走了,就一个女儿也结婚了,亲家给带孩子,满屋子人,聚一聚都得到外头吃饭,回去也没什么意思。”老保安说,看了看进来后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女警察,又转回民警那边问:“两位同志都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哦?”
“呦,这您看得出来?”民警客气地说,不动神色地看了许心池一眼。
“是,我这不是一直在这厂里——现在没厂啦,以前这厂养活方圆三四十里的人呢!……我一直在保卫科,跟咱们这片的民警都打了多少年交道了。”老崔笑着说,“两位看着都面生,这位女同志,是来做调查的,还是……”打交道多了,能发现民警身上常有的一些共性,虽然两人都年轻,但从男的身上闻得出民警的味儿,这女的却看不出来历,不像是忐忑不安的新人或外行人,也不像是精明老练的老手或领导。
面对三个人注视的目光,许心池跟那位老保安说:“崔大哥,跟我出去转转吧。”
她其实是认识这个老保安的,当然只是单方面的认识。这人一直在化工厂保卫科工作,爆炸案发生后工厂停工、关闭,领导、职工进去的进去、调走的调走,转岗下岗的更是不计其数,还在原职位工作的人屈指可数——保卫科也解散了,只留下看大门的几个,后来也陆续走了,到七八年前就只剩下他一个了,没想到现在还在。
许心池甚至跟他说过话,不过那是许多年前,他一定不记得了。因为他看起来就只有不解,不知为何要避开其他人,疑惑不安地问:“警察同志,里面到底出了什么事啦?”
光从这一句问话来看,就知道章成安排的是牢靠的人。许心池望了望保安室,说:“大哥,我不跟你绕弯子了 ,赵昆你认识吧?”
崔强似乎并不意外,反而还松了一口气:“认识,同志,赵昆跟我是老熟人,认识有……二十年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许心池问。
“以前都在厂里工作嘛!”老崔说,“警察同志,以前他是咱们厂里的电气工程师,现在我这儿电路出什么问题都是他帮我免费修呢!”
“工程师?”许心池心里惊讶,嘴上只是轻巧地说。
“是嘛!那时大学生可值钱呢!”老保安回忆道,“那是……99年?对,99年赵昆大学毕业来的咱们厂,加入足球队了嘛!来年咱们足球队就赢了隔壁石油公司,千禧年足球赛!三比一!可风光哩!……一晃这么多年了……”
赵昆如果真上过大学,差不多确实是那一年毕业工作,可是他的档案里完全没有大学和化工厂的经历。这案子里擅长对档案做手脚的人,与化工厂和爆炸案的关系……许心池耳中突然锐鸣,只听见自己问:“那他也是爆炸后离开化工厂的?”
没想到崔强面露难色:“离开……唉,那是05年吧?通报说是玩忽职守给厂里造成了重大损失,所以给开除了。这算是个污点吧……可我是不信的!”他一脸痛心,连连摆手,“你不知道,那几年厂里太乱了,小人当道!都是贪官……他一定是碍着谁的道了!”
“爆炸前就离开了?”但离开不代表无关,也许他心存怨恨仍然——
“后来就好多年没见了,是这两三年才又见着。”老保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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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看守所的审讯室和二局的不一样,装修风格、安保措施、灯光效果都不一样,负责审讯的警察也全换了,两个全套制服的警察坐在电脑之后,那个年轻不知底细的女警反而是便装,手上拿着一支普通的中性笔,不时咔咔地按动两下。
看不出是什么路数,但形势显然比之前严峻多了,赵昆不住思索,为什么?难道被察觉了什么?或者是有什么纰漏?他又仔细琢磨了一通,自信在被抓之后绝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可是,警方有什么理由拘留他?以前的事他也从没有留下痕迹。
“再说一遍啊,现在你交代,还叫自首,”夏翎阴恻恻地说,“等一会儿把证据摆在你面前了,再想交代可就晚了!”
“我来审?为什么?”夏翎看许心池坐在那张破躺椅上,手肘抵着膝盖、扬着头跟她说话十分不便,于是蹲了下来——蹲得姿势不雅,不像个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倒像是资深的街溜子。
许心池看得好笑,说:“你年纪小,面孔陌生,他摸不着底,就会忍不住说话。”
赵昆显然认识许心池,说不定对二组的其他人也有所了解,反正他对所有人都是一套待遇:一言不发。如果他是有准备的,那二组就没有人能从他口中问出什么了,只能换人,利用形势变化,趁着他的不安和疑虑,换一个他会觉得有机可乘的人来讯问,让他忍不住违背原则,开口套取信息。
“那我就不能显得太老练,要幼稚一点?那要怎么演啊?”夏翎挠了挠头。
“不用,你本色出演就行。”许心池笑了笑。
“心池姐,你这听着可不像是夸我。”夏翎埋怨说,她心里有些没底,到二局以后她还没有自己主持过任何一个案子或者一个审讯,“可是案子从重案组转到了我手里,这有说服力吗?总得想个什么理由……”
“你什么也不用说,他自己就会生疑。”许心池说,“只要开口,就好办了。”
“可我要问什么?这个案子我根本就不了解,肯定会有破绽的……”夏翎仍然担心地说。
“没关系,”许心池说,“你无须滴水不漏,虚虚实实最好。”
赵昆无奈地说:“小姑娘……警官,我实在不明白你的意思。为什么把我关到这里来?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夏翎不耐烦地喝道,“换着人问了你多少次了,昨天在你车上的人是谁?你为什么删了监控录像?”
“还是这个问题?”赵昆恍然大悟,话里有话地说:“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同事了呀,说了好多遍了,那人我不认识,就是一个乘客。你们可以查监控录像,我车上有监控的,一查不就清楚了吗?”
夏翎故意皱了皱眉:“你不说我还要问呢,你的车内监控怎么就少了?——”
赵昆注意到了她那片刻的犹豫,大喊冤枉,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反复地跟之前的警察解释过了,让他们尽管查,上技术手段恢复,反正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正好证明清白。
他知道在这年轻女警面前的审讯笔录里会有什么:什么也不会有。车轮战来审讯的人一个字都没从他嘴里听到,所以审讯笔录里什么也不会有,她现在看了只会觉得可疑——
夏翎果然面露疑惑,却只说:“你完全不认识?那那个手机是怎么回事?”
“什么手机?我不知道的呀!你们那位警官在后面鼓捣了什么我也没看见,就拿出一个手机——就算真是我车上翻出来的也是乘客落在我车上的呀!跟我完全没有关系的!”赵昆连忙说。
“没关系?赵昆!那个手机号实名登记在你名下,你说没关系?开什么玩笑!”夏翎恼火地说。
什么?赵昆难以置信地一怔。他早就想通那个手机应该是导致他被抓的原因,警察在他车上找到被追踪的手机,自然是会抓他,可是没有别的证据不可能就这样拘留他……难道这关联竟然是实名认证的手机号?可是怎么可能?他为什么要用我的证件□□?……他为什么要把手机落在我车上?是因为不小心,还是有什么别的用意?……不对,这个警察一定是在诈他!
“不可能啊,小姑娘,那个手机可不是我的!”赵昆假装着急地说,“你们没有解锁看看里面的信息吗?跟我没关系的!”
“那个手机型号还能留下什么信息,只有你是机主这个信息,”夏翎一字一句地说,“你这个解释不清楚,我可救不了你。”
赵昆脸色越来越沉,似乎在抉择着什么。
许心池给夏翎介绍了案情重点,最重要的是那只手机:“那只手机放在副驾后的贴袋里,看起来像是司机情急之下随手藏进去。但贴袋里那本杂志很厚,余留的空间有限,手机没有落到袋底,而是维持着倾斜的姿态。奇怪的是,冲驾驶位的那一头沉下去。杂志贴座位一侧的封底上也有新鲜的折痕,是从右边车门一侧折过去的。无论是手机的姿态还是折痕都说明,放手机进去的人既不是司机,也并不坐在后座——那人如果坐在后座,藏手机不会留下折痕。他坐在副驾位,右手从车门和座位缝隙间把手机塞进贴袋。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
“那姿势肯定别扭又费劲,可能还得趁赵昆注意别处的时候,”夏翎微微皱眉:“赵昆帮那个人删了车内监控录像,那个人却故意留下手机出卖他。”
“没错。如果真有一个叫做执刑者的组织,赵昆又是其中一员,那么他咬死不说同伙是谁的态度说明这个团伙规矩严明,而这个栽赃他的同伙则说明,他们内部分裂,并不齐心。这就是突破口。”许心池意有所指地说。
“明白了!我可以瞎说,对不对?对案情的推测,我都可以当成真的说,互相欺骗吗,对吧?”夏翎坏笑道,“我最擅长瞎说了!”
“昨晚赵昆不开口,我拿他没有办法,因为那时我们还没有查到什么。但是现在,这个地方,”许心池抬起头看了看四周,顿了顿才又说:“还有那边楼下的车,都是线索。一会儿我叫人来搜证,有进展我会随时告诉你,至于具体如何发挥,就看你了。”
赵昆仍然在思索,这从他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来。
“我知道不是你的。”夏翎翻出许心池发来的照片打印件,念道:“裴刚,王经宇,李晓君,你本身就有这么多假证呢,干嘛非用自己的名义办张电话卡给警察打电话呢?”
赵昆面色一变,却只下意识地抵赖说:“警察同志,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距离太远,他看不清她手里的那张纸是什么。能是什么呢?他一时无法想出更好的答案,除了一个:张娜已经出卖了他。
早知道就应该下手更狠一点,干脆做掉她。
“还不明白吗?他已经交代了,可能他自己的事儿没交代,但把你的事儿都抖搂干净了。”夏翎故作可惜地说,“哎你就不想想,都一天一宿了,还没点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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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保安崔强说赵昆这几年在做生意,保健品啊化妆品一类的,反正不是什么大生意,从上家进货再零卖出去的小买卖。有一次他问能不能往厂区旧楼里存点货,崔强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那些楼日头晒的时候能遮个阴,遮风挡雨可是都不行了,风雨大点都怕楼塌了呢,怎么存货?没想到过了几天他真的又来了,开来一辆改装过能拉货的旧金杯。
即便意外,崔强还是热心地建议说保安室边上还有空房,不如卸到那边,他还能帮忙看着。赵昆却根本没打算卸货,只说找个地方把车停了就行,他过几天来开。虽说没向下搬货,但赵昆打开了车门和纸箱给崔强看了,都是些洗发液、面膜、减肥冲剂什么的,临走的时候还留下了一把备用车钥匙。
那是他第一次将车开进厂里,停了两天就开走了,之后便时不时把他做生意用的车停进厂区,次数并不多,但总会给崔强和陈光辉一些“停车费”,数目不大,有时是半条烟,有时是路边餐馆的一顿饭。一来二去,崔强给他配了一把进入厂区的大门钥匙。
看得出崔强对赵昆的态度是非常信任的,而且他有社会经验,知道挣这一点外快不会犯什么大错,也知道对警察遮遮掩掩地撒谎毫无益处,所以几乎是许心池问什么他就答什么,想不起来的就仔细思索。他见过赵昆带人来取货:有一个女孩,看了照片之后确认是张娜,还有一个男的,他却记不起来姓名、也说不太清楚长相了。
纵然有些遗憾,许心池还是继续问:“他还装了套监控。”
“那个是最近才装,”崔强不好意思地说,“小陈年纪小,总爱去翻翻有什么,他不好明说,就把几个他店里不用的旧摄像头装过来吓吓小孩——里面电压不够,他那监控就是空放着,开都没开。”
那些监控摄像头价值不菲,但崔强明显不知道。他作为一个正经保安的经验都来自于十多年前了,自从爆炸案后,他的工作基本上就是看大门,于电子设备并不比寻常老人多知道什么。
“你就不怕他的货给你惹麻烦?万一有什么违禁品呢?”许心池问。
“那不会呀,每次我们也会稍微检查检查的。再说跟他一起做生意,就是一起来过的那个男的就是警察……感觉像是。”崔强见她怀疑,解释说:“警察同志,我是不少跟片警打交道的,那个人肯定是。”
崔强不记得那个疑似警察的生意搭档的名字了,说是个挺普通的名字,而且就见过那么一次。许心池问完了他,又问了那个麻杆小保安,两人说得没有什么出入,但他补充了一个名字:“苏伟,来过的男的叫苏伟,我记得挺清楚的,崔叔说他看起来像是警察,我还跟熟人打听了一下,附近派出所没有叫苏伟的。”
旁边的年轻民警闻言看了许心池一眼,见她并没有什么异样,觉得自己也是想太多了。苏伟副队长的名字他听说过,但这毕竟是个极普通的名字。
“哦,对,苏伟,”崔强拍着脑袋说,“好像是叫苏伟。”
许心池让守门的民警去支持章成,自己走出西门,沿着绿化带边的便道往北走。路上没有什么行人,然而尘土飞扬,不时路过的车辆卷起地上脏兮兮的絮团,令人厌烦至极。她先给夏翎发短信,告诉她最新获得的信息,然后给林磊打电话,让他去找延城化工厂老职工了解情况,验证赵昆那段经历的真假,再然后给钟烁打,让他调查张娜做微商卖的那个牌子,最后打给了宋亚恩。
“喂,老大,怎么了?”宋亚恩的声音从电话中传出来,听起来比平常还不靠谱,“发给你的信息都看见了没有?怎么还得给我电话布置工作?哎你什么时候回来?晚上咱们吃什么?”
许心池把手机拿开了一段距离,等他聒噪完了又连着喂了好几声才拿回来,慢声说:“看见了。廖杰辉作茧自缚,自己给自己录罪证,你恢复得挺快。”
“那不是小菜一碟吗!他懂什么呀,以为回收站清空了就完了呢,简单。不过,老大,医院那边……”宋亚恩拖着长声,等许心池安排别人,他可不去了,跟人打交道太费劲,何况弄不好还得当场翻脸抓人。
“有空了再去找徐主任谈谈。”许心池说,“现在有个更急的事儿。”
“什么事?”宋亚恩似乎是啃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
“咱们楼那个监控,你能搞到吗?”她语气随便,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电话那头的咀嚼声停了两秒,又响起来,宋亚恩若无其事地说:“能啊,没难度,老大,搞吗?”
“……除了你,还有谁能搞到?”许心池问。
“干嘛?还想换人啊?”宋亚恩嚷嚷道,“我告诉你啊,要弄到监控也许还有别人,但能像我一样又快又好的绝对没……”“行,那弄吧。”许心池打断他,说。
“啊?哦,那,都要吗?还是只要楼道和走廊的?”宋亚恩说,“要多久的?只要今天早上七点前后一个小时的?还是……”
“我还得自己看是吗?”许心池说,“你自己看着办吧。”
“等等!”宋亚恩着急地叫道,声音大了三度,听见她没挂,才又压低了声音说:“老大,现在没人,咱们说点不能说的……”
许心池停下脚步,面色平静地等着,只听宋亚恩说:“你也觉得像是苏副队吧?”
昨天跟廖杰辉通电话的那个声音,有一点,只有那么一点,在语气和用词习惯上像是苏伟。这一点昨天没人怀疑,但林磊说了早上那一出之后,就不会完全没人想到。
“是。所以你的重点是排除他的嫌疑。”许心池抬手囫囵地抹了一把脸,空气中的灰尘和杨柳絮让她觉得脸上发痒。
“老大,我排除不了。”宋亚恩说,声音正经了起来:“监控我已经看过了,早上七点十分前后公共休息室里只有三个人,苏伟,李建宇,于志云,一组其他人在隔壁休息室里。”
说完这件大发现,宋亚恩觉得心里石头落地了,端起水杯喝了口水冲冲喉咙——刚那口苹果咽得太急了。那头的许心池一直没说话,宋亚恩于是接着说:“我看不然测DNA吧,烟头捡都捡回来了。”
就算天大的祸事,也有老大顶着,他只要负责干好老大交代的事儿。
“胡闹。”许心池说。她的声音毫无异样,宋亚恩更放心了:“不测也行,那仨人肯定是一伙的,那间休息室你知道,虽然有隔断但没有门,一个人说话其他两个人也不会听不着。”
苏伟,李建宇,于志云。一组长,一组副组长,一组年资最老的刑警。
“你就会添乱。”听筒里传来许心池有气无力的声音。
“我这怎么是添乱呢?你让我查,哎我这不马上给你结果了,你不应该表扬我吗?”宋亚恩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嫌疑。他私自黑进了局内监控系统,这事儿可大可小,不挨骂就不错了。
“我看你是工作量不饱和,得了,一会儿你去配合林磊吧,有几件事得核实下。等差不多了,”许心池又抹了抹鼻子,这次不是痒痒,“让林磊去监控室转一圈,插科打诨干什么都行,待十分钟。”
“许心池!”宋亚恩马上就明白了,惊讶道:“不厚道吧?!”
“把监控画面发给我,”许心池含含糊糊地说,“别发原画,那得多大,拿手机拍一下就行。毁尸灭迹不用我教你了吧?”
林磊怎么招惹你了?宋亚恩想问,不过忍住了,首先,死道友不死贫道,其次,年轻上进的五好青年去监控室偷录了一段录像,和前科累累的他黑进局内监控系统,这俩事儿性质能一样吗?不过,要是林磊没惹事,这个锅不应该是她亲自去背吗?难道说她还有别的事儿?“……你现在要干嘛去?”他问。
许心池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了街对面的彩票店,说:“说了你也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