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远赴江湖路 ...
-
今年天气好像格外的冷啊!
杜九公子坐在马车中,捧着手轻轻的哈了哈气。冻的一双脚再往毯子下塞了塞。
二月了,还是这样大的雪。
因为出的那档子事儿,连殿试都推迟了些日子。但也就是他们离开之后这几天的事了。
他透过掀开厚厚的车窗绵帘,往京城外面去看,看着看着那山那城都好像模糊在了这偌大的天地之中,一痕,一抹,一个被扔在身后的模糊轮廓。
“……这次是真的要走很久了。”
杜班主皱紧了眉头,喃喃在寒风中开口。
他再一紧眉头,骤然开口便是一声起调,高扬的戏腔悠悠响彻,
“终望着那封侯班超,教咱声声赞,谁道是打转船帆,死路复反——”
得得得。
得得得。
“杜班主!”
“杜班主!!杜九公子!!!”寂静的天地中,忽然又一阵格外剧烈的马蹄声喧嚣的闯将了进来。
谁也没有想到,一个顶着风雪的黑影,驾着座下一匹黑马飞一般的从后面就要追上车队的马车。
杜班主一下子瞪大了眼睛,连忙推了马车的车门,急喊着停车。
“谁来追我们啊?”他没裹大氅就从马车里面出来到车辕边上,冷风吹动他飞舞的衣衫。
那黑影身形魁梧,裹着一身上好的皮子,脸上也蒙了毛茸茸的大巾,他一勒马蹄,单手拎缰绳,另一只手便拉下了脸上的大巾露出一张方脸。
“……杜班主!是我。”
“我们公子听说班主要走。特意让属下前来追您!!!”
车队也终于从快到慢,急急的停下了。杜班主杜九公子的马车打头,他的马车一停,后面的马车也都停下了。
戏班子里面台柱子三个挤在一辆马车里打着叶子牌,有一翘着兰花指的温雅男子手指点在车门上,探头问车夫前面怎么了?
得到答复之后,男子点了点头就缩回了身子跟车里人说着继续打着牌了。
“没什么没什么,继续继续,好像是班主有故友来送行了。”
杜九公子终于从马车里面拉了大氅出来,他披着厚重的灰色鹤氅,坐在车辕上探身跟那骑马的大汉交谈。
“来追我做什么啊?”
“我走了这么多次……没必要……这次是也一样的。遣你来,也就能道个别吧。”
杜九公子语气中的最后一个字在寒风中轻飘飘的飘散。
那方脸大汉板着一张脸摇了摇头:“班主与公子相熟。你们之间的事我就不说什么了,想来班主要走是一回事,我们公子想追又是另一回事了。”
“追来做什么?”
“正如班主所说。道别。”那方脸大汉说的郑重。
却偏偏惹得杜九公子闻言一阵发笑,如同乱颤的花枝。
方脸大汉正色继续道:“还有,送东西给班主。”
“送什么东西,我不要他的东西。他又有什么东西是得让你巴巴来送的?”杜九公子向后倚着一问,还在笑着,没想到秦宜灼能送给他什么东西。
却见那方脸大汉从摸出了一个系在马身上的旧包袱。递到了杜九公子的怀里。
“倒也没什么。好像是几张旧帕子。”
杜九公子打开看了看,没显露出什么表情,的确是旧帕子。
但也可以说是小纸条……
在很多年以前,他们写在帕子上当成小抄在祭酒课上传递的东西。
但杜九公子现在收到这样的帕子心头却也是一阵一阵的疑惑,秦宜灼是什么意思?他脑海里只能一下子蹦出四个字“手帕之交”,但也不合适啊……洗的干干净净的旧帕子,一个字也没有。
“送我这个做什么……”几张帕子直接就揣起来。杜九公子也不纠结,但刚收起来他却就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身带着手帕回了马车,拿出便携封在匣子里的笔墨,当即取出一块秦宜灼送来的旧帕子往上面写了两个字。
然后拎着那张帕子就让那方脸大汉带回去给秦宜灼。
“诺,方脸。这个给你家公子。”
马车经过这暂时停歇,继续带着一整个车队缓慢的顶着风雪往前行去。
而那张被方脸大汉带回去的旧帕子,上面只端端正正的写了两个字。
杜芍。
……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杜九公子缩在马车里拿着帕子咳得一阵惊天动地,他咳的眼尾都有些红,整个人咳的热了起来,靠在马车一角显得倒还有几分可怜。
早知道那方脸追来时就不出去了。杜九公子这么不断在脑海中想着,但到底没什么办法,病都病了。能怎么办呢?等着病好呗。
“班主,您没事儿吧?”车夫看着自家班主已经病了两天了,心里自是担忧。
“要不我们今晚到前面的镇上时,多停留几日吧……”裹着厚厚棉衣的魁梧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凑到了马车前面,他想跟车夫换着驾车,“班主,不然我来给您驾车,今天换我守着您吧?”
杜九公子嗓子有些哑:“少仗着你是个练家子在我面前显摆。”
“这怎么是显摆呢?”魁梧男子当即一急,不赞同的皱了皱眉头,但也知道自家班主这话也就是个打趣的意思,无奈一叹,“我们的武功不也都是班主传授的?”
这话倒哄的杜九公子开心,也是。凤喜班这戏班子里面的大家习武的,没天分的或多或少练个花架子,有天分的他都一个一个好好给人挑了武功心法,内外兼修。
隔着车帘,闷闷的声音混着风雪的意境打趣儿。
他跟着开口一声:“到镇上也不用多停,正常补给就是了。我这儿配的药丸吃着呢也还有,你爱守就守着吧。”
杜九公子闭着眼睛靠在马车车壁上,车壁上挂着雪白的毯子,马车里面铺着的也更是没有一丝杂色极为上乘的皮子,小炉焚香,凭几茶水样样齐全。
缓过一阵后,杜九公子才拿起被他刚刚随手仍在一处的深黄的信纸。
重新再看了起来。
“楚川。”
他扬声叫了一声,确定外面的人还在不在。
那魁梧男子连忙应了一声:“哎,班主。”
杜九公子目光沉沉看着信,半晌,声音缓缓从马车中传出来。
“苏解……走了。前头是莲叶儿帮忙唱的唤魂,但你们还是得需要一个领头的大青衣。”
楚川面色当即细微的变了变,在外面问道:“莲叶儿唱的不行吗?”
杜九公子皱皱眉头,没直接回答他。只是从马车里很淡的反问。
“你觉得呢?”
楚川嘴唇微微有些颤抖,感觉有点接不上自家班主的话了。他只能感到心中那份沉淀了很久的难过又再次翻涌了起来。
“莲叶儿唱的是还差了些火候。不过——,她还小呢,进益也快!”
“……班主……是要进新人了吗?”楚川的声音到底一瞬间低落了下来。
他的声音里面藏了些痛惜。
杜九公子在马车里面点点头,点点头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他把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又闷闷咳了咳。
喉间翻涌出一声愤恨的轻叹。
“我在旦行养了这么久的姑娘,偏因着个书生被搅和进那些事情里害死了。”
“别说你们到这会儿释怀不了。从小伴着长大的情分。我这儿也是过不去的。”
“只是人终究是要往前看的。一辈子必须要做的事情,也还有很多……楚川,不管是谁离开了,你得接受,你们得接受。哪怕是有一天……我也要离开了。你们也要收拾收拾心情,往下继续走自己的路。”
杜九公子说着,是也在意着秦宜灼的那几张帕子。
当初他一门心思非要做的事情……他兜兜转转这么久,始终还没寻到一个明确的出路。
似乎,看不到希望了呢……杜九公子心中伤感着。
离开与留,这是个问题。
楚川是没听懂杜九公子的话的。他有点儿茫然。
他只是想到了一件事情。
“……班主跟我们不是一路人的。”
“从五年前,班主接手了凤喜班开始,我们都知道,班主本应该是富贵窝儿养出来的小公子的……班主也不能跟我们一样,一辈子混在戏班子里面吧……”
他点了头,似乎在这会儿是听明白杜九公子在说什么了。
“楚川明白的。”
一本书骤然从马车里砸出来,砸到楚川的脑袋上。
杜九公子一声骂出来:“懂个屁。多读点书吧。我怎么就不能一辈子混在戏班子里头了?还有,谁说你们就一定要一辈子混在戏班里了?我诗书武功白教你们了。就算读书武功都不行的,算数我也教了,当个账房也能算的清楚账。眼皮子你敢再浅一点?”
楚川急急把那书本抓回来,生怕碾到马车下面了。
等抓到手里一看书名,俨然是一本《齐民要术》。楚川撇了撇嘴角,有点不感兴趣的用手抚平了抚,转身双手递还给马车里面的杜九公子。
杜九公子没接,冷笑一声斜着眼抱起了手臂:“齐民要术啊,刚好你拿着学学吧。等以后唱不了戏了,也能安安分分买块地种个地。”
楚川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他有些心虚的垂着眼,心里也觉得自己有几分没出息。呸了一声,但又觉得,自己确实只想安安分分唱戏。
然后就是练武,好好练武,保护戏班子的大家。
他觉得,他该是凤喜班里的武功第一呢!
马车还要他驾着呢,也不能放任马儿自己奔行太久。楚川战术性咳了两声掩饰了掩饰尴尬,然后把书磨磨蹭蹭收起来。
下一刻便听到了马车里面毫不客气的吩咐声。
“你驾你的车。喊兰生过来跟我下棋。”
楚川挠了挠头:“兰生刚刚睡了。”
杜九公子哦了一声,当即挑挑眉梢:“你们叶子牌凑不齐人数了。四个人,少了一个还能大,再少一个,两个人这是一点没得玩的了。”
“兰生——”
楚川不想再一个人面对班主了,他直接扭头大嗓门一吆喝喊了起来。
兰生拖着宽宽大大的袖袍从马车里面探出身来,大骂楚川是想死啊!睁着一双睡眼惺忪,清瘦温雅的人儿穿的淡淡薄薄的一层,也懒得披什么衣服,顶着一张隽秀的脸,直接扒着车窗在空中一个横翻,就劈手擒了楚川的领子,轻身落在了杜九公子的马车上。
“是想过两招来吗?来。别以为你是唱净的,我就打不过你。”
他一松楚川的衣襟,手指尖尖一弹。
眼中含着怒气,收了手,这才缓缓的一整衣襟袍袖。哼了一声。
他在等着楚川的下文。
“班主找你——”楚川抬了抬眉心,不紧不慢的说了四个字。
兰生皱了皱眉头,却是拂手拍落了肩头可能沾染的几片雪。
他矮身钻进去马车,蹙着眉抬头看向了杜九公子:“……班主,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