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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想叫就叫 在北京只想 ...

  •   不老屯天文台位置偏僻,距离农家院最近的密云区第二人民医院,最快也要半个小时车程。
      那一路上,周谦白闯了几个红灯,彪了这辈子最快的车。

      把书乔送进急诊室后,周谦白理智冷静尽然抛之脑后,回身一把揪着韩一磊衣领:“书乔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盘问来得猝不及防,韩一磊大脑一片空白,挠挠头,语无伦次:“呃…呃,我想想……我,该死。”他嬉皮笑脸,“我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周谦白喉间发出一声冷笑,没别的意思,纯粹嘲讽:“说你人畜无害不会以为我在夸你吧,师弟记性差成这样,我觉得你也没必要再浪费紫金山教育资源了。”

      “喂!!!”韩一磊嚷叫着,横出两只手臂使劲推他,“跟书乔什么关系啊你?用这种态度问我??”
      哐当,周谦白后背撞到急诊门上。

      韩一磊笑脸尽失:“差不多得了师哥,叫你一声是看在最高学府的面上。”他呵一声,语气戏虐,“同样身为男人,真以为我不懂你那点心思么。”

      周谦白靠着急诊门,来了兴致似的,徐缓掀起眼皮:“说说。”

      韩一磊自诩阅女无数,却头一回遇见书乔这种类型的女生。
      不亲近时能从她的举止投足之间捕捉到恬淡寡欲的文艺气息,尤其那一双雾蒙蒙的眼睛,总是那样低垂着,给她那个人增添几分忧郁疏离的神秘感,反而惹得人好奇她,了解她,自然而然想要亲近她。
      跟她认识以后发现,她性格和外表截然不同,说话总语波不惊的,从没蹦出什么粗鲁词,让人愈发对她产生好感。

      所以那天在云蒙山,韩一磊借着获胜由头抱了书乔。
      她身上漫出一股浅淡的抹茶香,不是香水,像是天生固有的味道。跟她那个气质融合得天衣无缝,让人一下子产生了冲动。

      其实韩一磊大可以和王洋师兄挤一个屋,但他情不自禁地想要跟书乔待在一起,打地铺也认了。

      “乔乔对我应该也有好感。”此刻,韩一磊自矜地说,“要不然怎么每次洗完澡都故意把内裤落在厕所里。”

      “……”周谦白指节骨头咔嚓作响。

      韩一磊没看他,嘴角荡着风流:“我以为姚然够闷骚了,没想到乔师妹那样一副乖乖女形象竟也会穿——”他话音未落,左脸狠狠落下一拳。

      周谦白攥紧拳头,一字一字从唇齿间蹦出来:“打你第一下,因为你寡廉鲜耻。”

      韩一磊刚抬起头,第二拳狠狠砸下来。

      “打你第二下,因为你狗彘不若。”

      “你特么神经病吧!!”韩一磊抬起头,舌尖顶了顶两边脸颊。
      没缓过神来,周谦白扯着他衣领把他推到墙壁上抵着,声线极致冰冷:“我警告你,不要对书乔有任何非分之想。”

      “谁啊你管我?师哥该不会也对书乔有意思吧?”韩一磊耸肩笑了下,是那种看穿后噙满不屑的笑。
      “我不仅对师妹有意思,我还对着师妹。”他话音顿了下,昂着头,突然凑近周谦白耳朵,抑着嗓子说,“——做了。”

      cei!!!周谦白猛地用力,横着手臂推压他喉咙。
      韩一磊喉管被扼住,吞咽艰难。他仰着下巴,张大嘴巴喘气,眼睛瞪得快要蹦出来似的,声嘶力竭:“…放…放开……”

      周谦白充耳不闻,表面云淡风轻,手臂线条却愈发紧绷。他死死抵着韩一磊喉结,一秒两秒三秒。
      直到濒临爆裂,他豁地松开,双手抄进兜里,事不关己转身,退回到墙根那儿斜斜靠着。

      韩一磊膝盖砸在地上,清楚听见骨头咔嚓一声,他面朝急诊室大门,双手抱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息着。
      周谦白视线低垂,没表情,却有那么一瞬间想要弄死眼前人。

      他这人是有点狠劲的,表面克己复礼,骨子里压制着一股劲儿,但从不轻易表露出来。
      至少没跟书乔重逢以前,他始终掩藏得很好。没人见过他这副德行,就算是书乔也没见过。
      简单用一个词形容,是——酸文假醋。

      或许因为害怕死不瞑目,韩一磊虚声吐字:“……你…你和书乔,你们什么关系?”
      原以为周谦白跟他一样觊觎书乔,可谁会为了一个不是女朋友的学妹大动干戈。他也理不清了。

      不提还好,一说起这事儿,周谦白不免又想起书乔在厕所时那副痛苦模样。
      好多年前,他也见过。

      那会儿,书乔刚来周家。
      周谦白记得清清的,是书乔刚来的第二天。
      周蕙一早带着周鸿光到医院体检去了,临走之前给周谦白留了一张便条在门上:【等妹妹醒来煮点面条给她吃,妹妹刚来咱们家不适应,昨天你爸哄到半夜她才睡着,你在房间里练习英文不要打扰到妹妹】

      妹妹…妹妹…妹妹……
      这个词第一次频繁萦绕在周谦白的脑海中。
      他视线飘向对面,那扇原本敞开的窗户如今已经被关上。

      周谦白打小情绪稳重,凭空多出个六岁的妹妹,对他来说似乎没什么特别之处。
      像往常一样,他准备打开收音机练习英文。

      平时练习他会在院子里,胡同巷子四通八达,站在他家的四合院里能听见胡同口商贩叫卖的声音。
      他会把收音机的声音放得很大,一来磨练听觉能力,二来磨砺专注能力。

      不过今天有点儿不一样,周谦白坐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他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英文。
      他第一次觉得,这么练习英文还多了一个好处。

      他把手搁在心口位置,心率似乎变得更平稳了。
      然而下一秒,他心脏急剧抽动两下,而后很快砰砰砰震荡着。

      周谦白无法专注,索性抬起头来。
      恰逢这时,他视线蓦地凝聚对面。

      不知何时,那道窗裂开一道小缝隙。
      从他这个角度看过去,窗台上翘着两根小黑辫儿,左一根右一根,发根捆着绿皮圈立在半空中,发尾却弯弯垂落着,跟长在窗台上似的。

      就像……
      闹了别扭分根生长的两缕小草。
      大概是因为营养不够,那两根小辫细细的,视力不好的人乍一看,倒真以为那俩朝天辫是窗台下面盆栽里养的。

      偏偏,周谦白视力好,将那双时不时从窗台下面冒出来的圆圆眼睛看得清楚。
      每回跟他对视上,那双眼睛嗖地钻下去,大约隔了三秒,又小心翼翼地冒出来。

      周谦白忍俊不禁,要不是对摄影不感兴趣。那念头愕然消失,他拉开身前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古董玩意儿。
      而后将镜头聚焦对门窗户,在那双眼睛再次窥探他时,咔嚓一声拍下一张照片。

      好像是从这个时候开始,相机不再是古董,他也对摄影有了兴趣。

      “sister。”周谦白念念着,将照片备注成【sister】。
      再抬头时,sister两只小手扒着他窗台,乌泱泱一双大眼泛起波澜:“饿……”

      原来是被饿醒的。周谦白摘下耳机,起了身。他才九岁,人已经比灶台高出一大截。

      书乔扒着门栏,隔远远地看着他。
      看他拿出两个黄澄澄椭圆形的气球敲了两下锅口,气球里面的东西溜进锅里,泄了气的球却被他扔进铁桶里。
      本着天然的好奇心,书乔咬着手指走过去,悄无声息地盯着铁桶好一会儿。

      周谦白早就看见了她,却没支声。
      直到拧灭灶台,他两手各端着一碗鸡蛋面,姗姗垂下视线:“不是饿了?”

      院子里的竹简板凳,对小小书乔来说,高度刚刚好。
      看来是饿了很久,她手心抓着筷子挑起面条往嘴巴里送。

      周谦白坐着没动,看她吃了几口竟不觉得饿。
      垂眸瞥见,她碗里的荷包蛋完好无损地浸泡在汤里,他不解地问:“怎么不吃鸡蛋?”

      书乔手腕愣住,手心仍抓着筷子,声音很轻:“鸡蛋?什么是鸡蛋?”

      六岁的人不知道什么是鸡蛋?
      周谦白觉得书乔在扯:“你长这么大没见过鸡蛋?”他换了个通俗易懂的方式,又问,“看过小鸡破壳没有,鸡蛋就是母鸡没成型的孩子。”

      书乔大喘一口气,愣住,而后点点头:“牛奶奶每天早上都会咯咯叫,爸爸告诉我牛奶奶是鸡,不让我吃会鸡叫的人。”

      “……”周谦白好脾气说,“这个是鸡蛋,不是会鸡叫的人,可以吃。”
      书乔乖得不行,用筷子戳起荷包蛋往嘴里塞了一大半,嚼着嚼着,她眯眼笑了起来:“好吃!哥哥好厉害噢!”

      莫名其妙被这么一夸,周谦白拿起筷子,把他碗里的荷包蛋夹给书乔,神情松散:“好吃你就多吃点儿,以后每天早上都有两个鸡蛋吃。”

      书乔猛地站到凳子上,手舞足蹈着叫:“耶!”
      周谦白眉心拧了下,好心提醒她:“慢点儿。”又用了点力气,“坐下来,把面吃了。”

      书乔坐回板凳上,一口气吃完剩下的半颗荷包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吃得太快,她喉咙鼓囊囊地堵着,涨红着小脸咳嗽好几声。

      “慢点吃,喝点鸡蛋汤润润喉。”周谦白看着她点头,看着她端碗喝汤。
      然后,看着她,从板凳上摔下去,带倒瓷碗碎了一地。

      周谦白猛地站起来,慌张而又不知所措:“妹妹。”
      书乔那一张脸几近失色,喉咙被一团东西糊住,只能勉强叫他:“哥……”

      家里没个大人,周谦白冲出四合院,跑到隔壁韩叔叔家敲响他家门。
      韩婶儿开了门,他抓着人衣袖手臂哆嗦:“婶儿婶儿,妹妹妹妹。”

      那是周谦白活到九岁以来,第一次丧失组织语言的能力。
      话说不清楚,他拉着韩婶儿到家里去,韩婶儿叫来韩叔叔,最后三个人挤着一辆三轮车把书乔送到了医院。

      恰巧周蕙和周鸿光在同一个医院体检,接到韩婶儿电话立马从楼上赶下来。

      急诊室大门紧闭着,手术中那盏灯光映着周谦白的脸。
      他躬蜷着脊背蹲在墙角缝里,脖颈垂得很低,眼睛红红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栗。

      见那场景,周蕙推了一下周鸿光,吵着走来:“都怪你慢吞吞的,又不是第一次体检了,搞不懂你在墨迹什么。”
      周鸿光脸色不太好看,拖着一条瘸腿往前滑行:“行了!念念念念个没完了!”

      快到急诊室门口,周蕙反而停了下来。
      她从后面揪住周鸿光衣服不让他走:“你冲我凶什么?要不是你带个拖油瓶回来,什么时候见咱儿子那副德行过?”

      说到底,这事全赖周鸿光。
      把书乔带回周家是他一个人的临时决定,才养别人家姑娘不到两天,周家人不了解书乔也很正常。

      可瞧着周谦白那副模样一定是吓着了,毕竟他才九岁而已,只比书乔年长三岁。
      周鸿光知道,周谦白心智比同龄人成熟,但不善于表达,大概会因为险些害死书乔而内疚记挂一辈子。

      也好。周鸿光想,那是该他的。
      父债子偿,周谦白必须偿还书乔一辈子。

      为了让周谦白记得更深刻些,周鸿光扇了他一巴掌,劈头盖脸骂了得有十分钟。
      周蕙觉得周鸿光病得不轻,为一个别人家的女儿打自己小子。她摸了摸周谦白被打的脸,吼一嗓子:“周鸿光!瞧你这样护着里面那个,该不会是你跟别人的私生女吧??”

      这话给周鸿光气得,他扛起垃圾桶便要砸向瘸腿。
      好在医生及时从急诊室出来。周鸿光赶紧扔掉垃圾桶,瘸着,着急忙慌迎上去:“医生,咱们家丫头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大碍了。”医生摘下口罩,严厉批评,“但我得讲你们大人一句,什么年代了还宠着儿子虐待闺女,都是自己亲生的,怎么就不能一视同仁呢。我要有那么可爱一个闺女,小子一定皮鞭伺候。”

      “我告诉你们,小姑娘各项营养值太低了,蛋白质摄入严重不足。你们做父母的再不当回事,闺女脆得能不能活到十岁都是未知数。”

      “是是是!医生您教育的是!回去我就皮鞭伺候!”周鸿光打算给周谦白一记眼神。
      周蕙瞪着他,半刻,语气软下来:“医生啊,蛋白质不足是不是因为小时候没吃鸡蛋啊。”

      “诶?你这句话说到点上了,总算有点儿当妈的样了。”医生神情严肃,“我要特别叮嘱你们,以后凡是蛋制品都不要给闺女吃。”
      “那那那……”周鸿光语气急切,“不吃蛋怎么补充蛋白质啊医生?”
      “这样,回头我列个单子,真为了闺女好,你们以后最好也别吃蛋制品了。”
      “好的好的。”

      从那以后,鸡蛋彻底消失在周家。
      至于医生写的食物清单,那晚,以照片形式保存在周谦白的古董相机里。

      时至今日,周谦白仍记得他爸骂他时的画面。
      也如周鸿光所想,他儿子因为险些害死书乔而内疚记挂了十八年。

      除去跟书乔分别的三年,周谦白照顾她饮食起居十五年,家里学校无一例外,就算出去餐厅吃饭,他都会反复翻看菜单详情,确保书乔不再过敏。

      昨晚在京都怡园,他做得很好不是么。
      怎么今天……

      周谦白又一次陷入自责情绪,直到驱逐韩一磊滚回不老屯时,他擅自替书乔做了个决定:“我妹以后都不会再回农家院了,至于行李那些,就当我这个做哥的送你留作纪念了。”
      “记住我今天说的话。”他冷冽道,“滚。”

      不清楚在病房守了书乔多久,只知道她睁开眼睛恢复意识时,夕阳恰好染黄白墙。
      周谦白整个人歪着,脖颈低垂,他身影被拉得长长的。

      书乔睫毛扇了扇,侧过头来看他。
      呼吸喷在氧气机上雾白雾白的,她嗓音轻湍:“我是不是,又过敏了。”

      周谦白看着她,嗯一声,点了点头。
      书乔笑了起来,“还以为,我再也不会过敏了。”
      像是没听清,周谦白靠过来,低下耳朵:“什么?”

      “我说。”书乔抬起右手,声音在她拨开氧气罩那一瞬间变得清甜透亮,她笑着叫他,“哥。”
      周谦白“嗯”了声。

      “不知道为什么,”书乔说,“在北京只想叫你哥。”

      “我让你叫了,书乔,是你拒绝不叫。”

      “我现在撤回还来得及吗?”

      “想叫就叫。”周谦白笑了声。

      书乔看着他,眼睛终是红了:“还有十天,我再叫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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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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