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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阿凯的季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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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理解为cp是龙裔x尼瑞瓦因
雨绵绵密密从泡沫般的云落向泡沫般的草地,落向到头盔的锈痕,落向肩铠的梭莫徽章,落向染血的战袍。雨汇集成溪流,淌入金属缝隙,随后渗入布料,随后是皮肤。雨吸干了皮肤的温度,但不只是一小片皮肤,是颈部,肘部,膝盖,脚踝,所有关节和周边的皮肤。也不是一个人的皮肤,是成千上万,默默行进,以无序的节奏和沉默的气氛,战旗,骏马,傲特莫,波兹莫,凯季特。马蹄踏在湿哒哒的草地,拖拖踏踏,此起彼伏,就像咀嚼,直至时间消耗殆尽。雨包裹着一切。
龙裔在马背上打了个激灵,几乎是被冻醒。几天?几个月?还是几年?他模糊记得自己方才还在傲慢者石窟替阿凯祭祀鲁尼尔寻找日记本,手指接触到封面的瞬间被瓦尔迷娜的恶眼魔拉入此地。瓦尔迷娜到底为什么要伺机袭击一个佛克瑞斯的傲特莫祭祀?龙裔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梭莫的盔甲,梭莫的战旗,梭莫窃窃私语,梭莫的战马。似乎没人认为一个诺德人出现在行军队列中有何不妥。也许因为,那些坐在马背上的梭莫以直线轨迹起伏,就像雕像般僵硬。龙裔左手边两个梭莫在对话,聊昨晚遇到的帝国巡逻队“我看到他们在布神龛……真令人恶心”,分享对凯季特的憎恨“那些猫会在午后嗑斯库玛,低劣的种族……”,几个来回后又重复“我看到他们在布神龛……”
龙裔上下摸索,想从背包或盔甲夹层中找出身份证明。他没找到,但心中已有定论。这十有八九就是鲁尼尔的日记本中的情景。鲁尼尔过去从军时身边竟有两个如此聒噪的梭莫……他请求龙裔给他找来日记本时可没说过。
龙裔问旁边的梭莫士兵:“我们要去哪里?”
“我敢打赌在库房打下手的猫会去和帝国人换斯库玛……斯库玛炖夸蚂虫蛋……”梭莫士兵丝毫没有做出反应。
“夏丁赫尔。”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龙裔背后响起。
龙裔勒马转身,寻找声音的来源。他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逆着雨夜熹微的月光,颧骨和下颌泛着青灰色光泽。错不了,这是个丹莫,另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梭莫队伍中的种族。龙裔驱使着马小步行至丹莫身边。
“你们要去夏丁赫尔。”丹莫的嗓音有金属碰撞的质感,声音在马蹄和雨声中无比清晰。
“你是谁?这是哪里?”
丹莫却不打算再理会,他抓住缰绳,夹紧马腹。龙裔一愣,随即打马跟上。夜色阴沉,一轮月盈,一轮月亏。龙裔试图跟上丹莫,但雨越来越密,越来越快。龙裔浑身湿透,眼球被雨水冲刷,几乎看不清前方丹莫的背影。他记起了一些,又忘记了一些。雨密密匝匝。他再次坠入虚空。
战场总是充斥着火花闪电的爆鸣以及焦肉血腥的气味,夏丁赫尔就是这样。他很痛苦。往昔记忆中,有课堂上的唇枪舌剑,师长的谆谆教诲,法术和信仰的辩论有不少口角,但总体来说有温暖的色调。他听从长辈的劝告,为自身利益来效忠梭莫,他也曾相信傲特莫生来高贵并且最为高贵的那套叙事。以上种种统统烧成了和朝霞融为一体的余烬,烧成了尖利的哭嚎、挥之不去的腐烂焦糊的苦味。够了,龙裔知道这些回忆不是自己的,正如这些毫无距离的情绪也不是他自己的。可痛苦毫无理由却实实在在存在。他叫什么?
龙裔头晕眼花,弯腰只能吐出胆汁。他看自己身上,皮肤苍白,四肢修长,血管间充盈着魔法能量。
黎明时分,天边的云团都像被火炙烤过的。
一个人影越过尸体和废墟,轻快地走、或者跳跃到龙裔面前。他观察着龙裔的狼狈,嘴里念念有词。
龙裔使劲拍打脑袋以摆脱耳边的嗡鸣,“你到底是谁?”他站直了身体,紧紧盯着丹莫,手掌握紧法杖。
“我和你一样,”丹莫丝毫不在意龙裔肢体动作中威胁的成分,“我是瓦尔迷娜某个噩梦的主角。但因为我的噩梦太多,噩梦却比现实逊色,因此瓦尔迷娜无法击溃我。不久前,瓦尔迷娜厌倦了。”
“好啊,你本事好大,那你为什么和我一样被困在这里?”
“魔神领域是什么很无聊的地方么?当然要看够了才会回去。”
丹莫看着龙裔,神情有一丝嘲弄:“小心不要变成瓦尔迷娜的加餐,那位魔神的吃相可算不上优雅……你也是天选之人,一定很美味吧。”
以龙裔的审美,眼前的丹莫比他见过的其它丹莫的轮廓要柔和很多。同样有着青黑色皮肤,莹白的长发垂坠着,红色眼睛却不显凶恶,通体气质就像经过百般磋磨后的平静无波。一袭长袍飘飘荡荡挂在丹莫瘦削的身体上,仅在肩胛处绑了护甲。龙裔不仅有一双懂得欣赏的眼睛,也有野兽的直觉,他知道丹莫没有恶意——至少目前没有,但也没因此放松警惕。“这么说,你知道我是谁?”龙裔兴味盎然,心想这个丹莫说不定就是瓦尔迷娜的手下,专司蛊惑一职——此莫干活懒散,知道他惹了谁却还没意识到这么做的后果。
“算是吧,你的气味和魔神勇士类似,只有一丝区别。嗯,闻起来不怎么新鲜。”
“什么魔神勇士,你见过什么魔神勇士,瓦尔迷娜的勇士么?”
“如果你真交代在这里,瓦尔迷娜愿意分我一杯羹,那暂时当个瓦尔迷娜勇士也无妨。别关心我,你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现在是次种月,一年中最炎热的时节。佛克瑞斯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灰雾中,森冷无比。祭祀鲁尼尔吃过早饭,准备去祈祷,然后给新来的死者整理遗容。他依次路过亡者之饮和尸光农场——也许阿凯忘记了拨动季节的时钟,这座边隅小镇依然蒙着灰败的颜色——说来有趣,佛克瑞斯每个角落都和死有关。我信奉阿凯,他想,但阿凯似乎认为我只剩下冬天了,就像这座小镇。
“来我家里坐坐吧,大祭司。”
这是外乡过来定居的丹莫,为数不多的新面孔。鲁尼尔颔首。与此同时,他拼命回忆发生了什么,脑中却竖着一道屏障。他要去教堂,但他越往前走距离目的地越远。鲁尼尔退回家中,梭莫找上门来,很轻易绑走了他。是谁走漏了消息,丹莫会不会是间谍?就在尸光农场旁的空地,披戴金色铠甲的梭莫宣读名单,西德盖尔领主,维格纳,托尔……“他们都因为窝藏逃兵被判处死刑。”马蹄声嘈杂,鲁尼尔的思绪瞬间回到了某个雨夜,甚至能马上嗅到那种土腥气,那种冰冷的,液体顺着金属流下,渗透到锈迹再干涸成为锈迹,那种又甜又腥的味道——脑袋,一个,两个,三个。
“你看起来无动于衷呢。”
“因为,我还在想你和瓦尔迷娜到底是什么关系。”龙裔回答。他藏在鲁尼尔的身躯内,眼睁睁看着,所有人都死了,按照名单的顺序,血流成河。而他甚至觉得可笑。魔神制造噩梦的方式居然如此简单粗暴。盛夏,很快又降下暴雪,地上冒头的青草都枯萎了。雪花以任意角度倾斜而下,但空气中竟没有一丝风。周遭如泥沼般黏腻,闷得人喘不过气。开始是胸腹,然后是喉头。龙裔拼命张开嘴喘着粗气,大口大口,打铁的风箱一般发出嗤嗤的气声。电闪雷鸣,帷幕闪过一帧极亮的颜色。
龙裔蓦地睁眼,他醒在祭坛中央。外面哗哗流水和偶尔雷鸣,确实在下雨。他坐起身,顺着窗户看外面的天色,推测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候。
没有时间可以浪费,龙裔从尸堆里摸出一把匕首,胡乱擦了上面的血迹,悄悄打开门,摸到先前的房屋——呼吸声平稳,床上有个黑影。他施法使自己在夜间拥有凯季特人的视力,然后就像猫人那样精准定位到猎物的位置——一跃而起,摁住丹莫的脖子,匕首堪堪停在脖子的皮肤,已经划破了最外面一层表皮。
“告诉我,该怎么出去。”
闪电的反光中,龙裔看到丹莫眼神清明,丝毫没有被惊醒的样子。他被匕首顶着,神情平静,似乎反而是他允许龙裔这么做的。丹莫右手有所动作,龙裔马上抓住他的右手手腕,膝盖又死死压住丹莫的左手。
丹莫叹气:“你们诺德人。”
“回答我的问题。”
“我只是打算让这里亮一些,你不觉得有些暗么?”
不,没那么暗。虽然龙裔的半吊子夜视术已迅速失效,虽然在下雨,星辰和双月的光芒黯淡。可细密如水雾的雨将微弱的夜光反射了成百上千次。光就像细小的银刺,蓝幽幽一层,覆盖在丹莫红色的眼眸和灰色的皮肤上,将他的轮廓——略微裸露的双肩,垂到胸前的长发,下颌,颈项——以一种稍稍夸张的角度映到墙上。丹莫温热的鼻息扑在龙裔握着匕首的右手上。龙裔猛地松开丹莫的手腕:“好。”
丹莫的指尖逸散出光束,合拢形成微蓝的光球。他身穿白色睡袍,姿态凌乱。光球自上而下,打亮了他的头发丝,眼睫毛,脸颊细小的绒毛。
“等到梦境结束,如果你还没疯掉,自然就能出去了。”
“梦境何时结束?”
“当它该结束的时候,”龙裔的匕首又深了一寸,一行血顺着匕首缓缓流下。丹莫无动于衷:“不用着急,应该快了。”
“就这么简单?那你为什么不出去。”
丹莫又叹气:“如果有那么一天,入睡和醒来都变成异常痛苦的事情,长期睡眠不足,你就会想念瓦尔迷娜的噩梦了。至少此刻我那具留在梦达思的□□是睡着的,香甜的优质睡眠。”
“我不信。你知道你在我眼中是什么吗?你很厉害,瓦尔迷娜奈何不了你,但你没那么厉害,你不知道如何离开这里。瓦尔迷娜于是和你达成交易,你替她蛊惑受害者,省了瓦尔迷娜的力气,你也能得到一些好处……瓦尔迷娜向你许诺了什么?替她囚禁多少灵魂才能放你出去?”
“我?蛊惑?那我蛊惑到你了么?”丹莫觉得新奇。
“没有。”
龙裔补充:“无论你说什么,都没用。”
“我信。”丹莫爽快点头。
“你为何又一直跟着我?”龙裔又问。
“因为我觉得你有意思。我说过,你身上有种和魔神同源的力量。”
突然,雨声中传来几声龙吟。龙裔丝毫没在意,丹莫却惊得一怔:“那是什么?”
“那是龙。”
“龙?”
“你不知道有龙吗?……龙在天际省,龙已经回归好多年了。”这个丹莫,要么住在很远的地方,要么就如他所言,已经在梦中太久了。
“我以为龙只存在于很久远的过去。为什么泰姆瑞尔总会燃起百般祸端。”“不必担心,宰一头龙比杀一只鸡难不了多少。”“你已经见过很多龙了?”“没错。我拿剑射它们,我用火球轰它们,我跳上龙的脖颈,将长剑插到骨头的缝隙中。龙鳞和龙骨是很受欢迎的护甲材料,我背到城里去卖,到时候,也许会造福一些好人,也许会包庇一些坏人。”
“这是你的故事。”半晌,丹莫说。“你一直在问我是谁,”丹莫又说,“但我从来没问过你是谁。”
是的,就是这种好奇心的不对等,龙裔心中不平。
“所以,你是谁呢?”
夏丁赫尔,先祖神州,梭莫,龙,季节失序,阿凯从来没有试图过挽回他的信仰。这就是那个祭祀鲁尼尔一直在害怕的?龙,龙和龙的尖叫,龙又盘旋而至了。
“我是龙裔。”他说。
“没想到会在魔神领域见到皇帝陛下。上次还是……”
“我不是皇帝,我连个领主都不是,我是个诺德人。”
“看得出来。”
顶着丹莫的匕首不那么用力了,丹莫的手腕也被允许在有限空间内活动。他们神情放松,除去姿势有些不妙,就像已经交往过很多年,朋友之间闲聊。“我呢,我差不多是个死人了。很久以前有一些事迹,这让我的名字写到了书里。如果你愿意去找,书架上的某一本就写着我的名字。”
丹莫看起来却不像什么救世英雄。他文弱,穿着长袍,脸上有刺青,身上有伤。“至于为什么沦落到这里……我的运气向来很差。”
“没关系,我们也算朋友。我会救你出去。”
“你救不了所有人。”丹莫的声音中夹带了几根刺,“况且,你在说什么,朋友?你的刀还架在我脖子上。”
“我们是朋友——只要我能确认你没想要害我。”
丹莫忽略了龙裔的试探:“和我做朋友要倒大霉的。我以前有很多朋友,这对于一个丹莫来说这是一件很不理智的事情——我曾经有五个朋友,他们全部背叛了我。”
“然后呢?”
“其中一个凭空消失。随后我亲手杀了一个。剩下那三个,我没有亲手杀掉他们,采取了一些间接的手段——也很快化成灰了。”
“好狠的心啊。”
“不要误会,我这么做不是为复仇。我只是想修正过去的错误。”
“你做的事当然有你的理由。”
“我不再结交朋友。我不愿意将这种事情、总会发生这种事情——归因于我是个丹莫。我和我的族人们并不完美,但也没那么伤天害理。也许又是某个圣灵的死尸又下了别的诅咒。”
“我总是觉得你会在背后放冷箭……可能就因为你是个丹莫。”
“无所谓,”过了一会儿,丹莫说,“你不知道我是谁。”
丹莫说的话,龙裔没听进去多少,更是一个字也不会信。他心中暗自笑话,只有性格别扭且长时间不接触外人才会以这种方式说话,一个孤僻但温和的丹莫,少见的组合。但不知何时起,他心中生出一丝亲近的诉求——他确实这么做了。他们像是在闲聊,但靠得太近。一呼,一吸,忽松,忽紧,龙裔气息不稳,但近距离的观察让他至少确定了丹莫也是个活生生的,呃,丹莫。他看清楚了丹莫每一寸表情的变化,眼皮的抽动,嘴角的弧度,蹙起的眉毛,泛红的脸颊……确实靠得太近了,他生出一种奇怪的想法,但也不是不能强行摁下去。是因为梦么?他都感觉自己不是自己了……
丹莫又叹气了:“我可以假装没看到么,诺德人都这么容易冲动?”
“对不起,我……”
“你……”丹莫在思考。片刻后,他嘟囔:“你想做?也不是不行。只要你不介意瓦尔迷娜会看见。”丹莫的手迟疑着抚上了龙裔的肩膀。此刻他整个身体被笼罩在龙裔的臂膀间,被温热的气息包围。丹莫的腰有些发酸,他撑着床,稍微挪动身体,脖子上的匕首也跟着挪了几寸。“小刀,拿走。”龙裔终于依言把匕首放下。丹莫指尖涌出一丝法力,蓝色灯球燃得更亮了些。丹莫解开了腰间松松系着的带子,静静看着龙裔。
“你……不要紧张嘛。”龙裔说。丹莫则翻了个白眼。“你来吧,我不想多费力气。”龙裔拉开丹莫的衣袍,从下颌一路吻了下去。
雨声渐渐小了,光球中魔力流动的锃锃嗡鸣逐渐明显。魔力汩汩流动,漫射出柔和华光,逐渐变为各种形状,然后涣散,晶莹的蓝光散落一地。
“喂,喂,你还活着么?我总感觉……”
龙裔再醒来时,已经是中午。雨停了。心中依然觉得奇妙,说不清是什么原因。只记得,最开始见到丹莫时,他一眼就在梭莫士兵中认出来那是个异类。再到夏丁赫尔的废墟,再到佛克瑞斯,龙裔猫起腰跳上丹莫的床时心中真的只想控制住他么?——几乎可以说是见色起意了。但难道丹莫就没有存心、至少他也愿意,不是么?想到这里,龙裔心情愉快,只需要他们一起出去,他想,他会找到丹莫,无论他在瓦登费尔还是魔神领域。
他起身,但他先前的衣服消失了,床边放着一身阿凯祭祀的衣服。此时,丹莫走进来,刚梳洗完毕,身上还泛着水气。龙裔光着身子下床,迎向丹莫。“穿上衣服。”丹莫转过身,语气很重,他有些生气。
“那不是我的衣服。”“你先穿着。”“我的衣服去哪了?”“不知道,你先穿这件。”龙裔狐疑地检查这件凭空出现的祭祀服装,他的头脑终于清醒了一些,意识到自己的身形好像与先前不同。他正正好好穿上了阿凯祭祀的服装,走到镜前,他瞪大了眼睛。
镜中那个人是个高精灵,正是鲁尼尔。这下龙裔觉得明白丹莫为什么生气了——龙裔对自己那张具有诺德人优点的脸和身体相当满意,但丹莫先前对着的竟然是这张脸、这具老年高精灵的身体么?很快他想清楚这身体上的变化也是醒来出现,才松了口气。“我为什么变成了鲁尼尔的样子?”
“也许这意味着你快能从噩梦中醒来了。”丹莫笑着说,“祭祀鲁尼尔,你是不是该去向阿凯祈祷了?”
时空再一次扭曲。龙裔都不用多走几步路,他直接出现在了阿凯的祭坛前。丹莫就站在那里:“需要我来替你占卜么?大祭司?”
非我族类。龙裔看着丹莫,心想,他总是猜不准精灵的年龄。就比如面前的丹莫,如果他说自己二十八岁,龙裔会相信;如果八百二十岁,似乎他的气质中也有这么多沉甸甸的阅历;如果丹莫告诉龙裔,他已经死了二百八十年,那正好解释了他偶尔像怨灵那样泛起的尖刻和死气。瘦削的身姿和缺少血色的脸颊,既可以是壮年,也可以是老年,也可以是只剩下骨架和一层皮。他站得稍远时,就像一棵枯朽的树。
丹莫轻轻地说:“我越来越不舍得你走了。”
他瞥了一眼祭坛,说:“向阿凯祈祷吧。”
龙裔起身,离开祭坛:“再说一遍。你帮了我,我也可以帮你。我可以救你出来。不过,我现在至少明白了一点,为什么你的朋友都背叛了你。”
“你不会明白的。”
“因为那是丹莫的特性?我已经亲身领教过了,就在刚刚。”
“你可不是我的朋友。”
“对,我不是……但我知道你的触感,知道你的味道,知道你的节奏……如果九圣灵保佑,我会记着,很长时间内都会记着。”
“你走吧。”
“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瓦尔迷娜蛊惑人心的帮手?”
“你既然已经认定了,多说无益。”但他又催促,“向阿凯祈祷吧,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了。”
“我该回去,你也该醒了。告诉我你是谁,你在哪里,我要去找你。”
“如果你错过,你会再次进入梦境轮回,那时我可不会再来接你了。”
“佛克瑞斯不是这样的。”龙裔只是说,“佛克瑞斯的花朵从来没有这样鲜艳,看啊,这朵蓝山花蓝得像日高月的天空,”
阿凯的祭坛,漆黑的蜡烛,触手般的烛焰。
“蓝得像你的眼睛。”
丹莫语气哀伤。“我上次供奉阿凯,还是在一个巨型的螃蟹壳里。那些腔室,在蜡烛下泛着柔白色光泽。供奉祭坛的位置曾经也充盈着血肉,如今只剩下空壳。空壳,能给后人提供遮蔽的场所。”“还有这种地方?”以后有机会,你可以去那里看看……“艾德鲁因?那是你的家乡么?”奥-德-汝-因,丹莫拿起龙裔的手,在他的手心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写下来。“那不是我的家乡,但总归是个有趣的地方。”
“告诉我你在哪里,你是谁。”龙裔语气放软,几近恳求。
“向阿凯祈祷吧。”丹莫继续催促。
没有机会了。恶眼魔,魔人,收割者,蜘蛛女……深红和暗紫的魔族挤碎祭坛冲出来。龙裔快速抽出刀刃,铁甲术的卷轴捏爆,龙吼和火球随时待命。短短几个瞬间血流成河,肉山一样的奥格姆都被震飞到五米开外。阿凯的祭坛碎成了灰,传送门的火焰也灭掉了最后一点火星,不会再有魔族从里面出来了。丹莫也不见踪迹。
龙裔将刀剑收回剑鞘,摊开手心。再抬起头时,他看到远处又有火光闪耀,就像夏丁赫尔的天空。
龙裔再次醒来时已回到了天际省。披着星光,他一路赶回佛克瑞斯,冷风吹得他愈发清醒,愈发清醒的他逐渐忘记梦中混乱荒谬的桩桩件件。他不想忘记。龙裔捡起碎石在掌心划下血痕,每道痕迹都对应着一个场景、一句话、一种情绪。他揣着日记本——日记本已经变回普通模样,他记得自己要将日记带回给鲁尼尔。途中经过一处废弃营地,龙裔不客气地打开日记,在油灯下从第一篇读到最后一篇。“生与死,成长与改变,季节的更替,都是仁慈的阿凯的指示。”读到这里,龙裔故作轻松的心缓缓下沉。他咀嚼着面包,一口口咽进肚子。因为俗世的口粮,他的心脏又变得充盈。
说来也奇怪,自从出了梦境之后,再想到丹莫就没有那么多柔情——奇怪么?也不奇怪。龙裔心中越发怜惜,是什么样的代价能使一个丹莫为魔神做事呢?——也许不需要什么代价,他自己不也为了莫拉格巴尔的一点礼物去折磨无辜的波耶西亚祭祀么?
龙裔将日记本交给鲁尼尔时,心情已变得舒畅——也许因为佛克瑞斯难得凉爽适宜的气候——甚至有闲心思考,如果正是鲁尼尔踏进那个为他准备的陷阱呢?龙裔心中同情,这个老人是经不住丹莫蛊惑的。
对,那个丹莫。
他是失忆了吗?龙裔甚至没有问那个丹莫姓是名谁。龙裔的大脑思绪混乱……等等,他问了,只不过丹莫死活不说。并且,他做的真是噩梦么?倒不如说是春梦。
“帮我取日记的路上,没遇到麻烦吧!”
鲁尼尔也是随口一问,他也没想到这日记竟然被瓦尔迷娜惦记上了。龙裔从头到尾讲了梦中发生的事情,省略了部分内容,穿插着迟疑的停顿和添油加醋。到最后,对,那个丹莫。
龙裔只觉得可惜。那个丹莫到最后也没说他是谁,看来是真不想有任何牵扯了。只有一点点线索,丹莫曾说他的名字早已写在了书里。可龙裔没读过什么书,认不出来是谁。鲁尼尔说不定知道。一个看不出年龄的丹莫,很瘦,脸上有藏蓝色锁链刺青,戴着奇怪的肩铠腰间挂着奇怪的剑……
“你形容得太粗略了,还有别的细节么?”
“他好像提到过奥德汝因。奥德汝因是什么?”
鲁尼尔思考片刻,回答:“奥德汝因是晨风省的城市。自从审判席三神陨落,它被阿尔贡人入侵,被大衮手下的迪拉德掠夺。再后来红山喷发,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样子。”
鲁尼尔继续说:“有人认为,如果尼瑞瓦因没一意孤行去远征阿卡维尔,也许晨风不会……不,他改变不了什么。一切皆有命数,就像节气,就像春夏秋冬,日高霜降。他的季节已经过去了。”
“尼瑞瓦因又是谁?”
“尼瑞瓦因啊,他是一个三纪元的丹莫。曾使阿祖拉的预言应验,尔后便销声匿迹了。如果你想了解,我这里有几本书可以借你……”
“太晚了,”龙裔打断鲁尼尔,“我实在不想读老故事。不如就泡个澡,然后计划明天往哪个方向走吧。”
End